她細細的聲音如同流水一樣在這房間裏流淌。“水、火、金、木,是名四象。四象即陰陽之升降,陰陽即中氣之浮沉。分而名之,則曰四象;合而言之,不過陰陽。分而言之,則曰陰陽;合而言之,不過中氣所變化。”

錢青陽這輩子一直都沒佩服過誰。雖然在醫術上比不過自己的師弟,但不管是誰,他隻消看上一眼,那人心裏的小九九就無所遁形。

倒不是他有什麽本事,隻是這世上的人都差不了太多。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雖說千人千麵,但其實大家都是一個樣子。不過總是有例外,比如他那個便宜師弟,太醫院獨樹一幟的奇葩,世人口裏的程神醫,程懷秋。

說起他的師弟,錢青陽都覺得頭痛。其實程懷秋不是個青麵獠牙,或是有什麽不良嗜好令人厭惡。相反他還一表人才,長得極好。隻是性格和行為舉止和普通人有所不同。讓他這個特點變得更加特別的是,他也不掩飾自己與眾不同,就那樣大喇喇地顯示出來。既沒有誇張也沒有掩飾。

錢青陽扶額,這個師弟自己真的是不知道說什麽好了。明明是被自己父親所救又一手養大,但對自己卻一點也不客氣。不過他的確有孤傲的資本。哪怕自己有他的一半天資,自己怕是比他還要傲氣。

或許那並不是傲氣,而是某種意義上的天真。不諳世事的質樸純真。也許就是因為這樣的性格,他過不慣太醫的生活,不然被院判看重的他怎麽會離開?

說不羨慕是假的,誰還沒有個羞恥心了?但嫉妒就談不上了。因為實在是差得太多了。錢青陽現在還記得父親對待自己和師弟的不同,他老人家看這程懷秋的眼神都在閃閃發亮,果然看重一個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不過雖然有所不甘,但這個師弟在他心目中也占著獨一無二的地位。因為見識過他的風姿,領略過他的醫術,即使是這麽多年,依然沒有哪個人能給他帶來如此的震撼了。師弟的天賦實在是在芸芸眾生中無出其右,但現在一個可以和他匹敵的人終於出現了,卻是一個豆蔻年華的小姑娘。

小姑娘,錢青陽心裏暗想。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麽這麽做,但那點女扮男裝的套路在自己的眼裏根本不夠看,雖然她年紀還小身形尚未長成,但饒是眉清目秀,隻是一眼就瞧出了端倪。

事出反常必有緣由,按照他的性格這樣的本不該冒失收下,但那見解實在難得,自己若是不留下心裏實在是遺憾。有著這樣的天賦,若是日後好好培養,超過程懷秋也不是不可能,這樣也好殺一殺他的銳氣,讓他知道什麽叫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

他這樣想著,更是打定了主意。在去看小姑娘時,卻發現那抹白色人影不知什麽時候不見了蹤影。

青雀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一長段話說完,仿佛回到了當年畢業答辯的現場,她惴惴不安地看向掌櫃,看到他滿麵笑意的時候,就知道自己過關了。

不過她沒想到的是,在第三場考試之後的她不僅進入了南山樓,成為了這裏的學徒,待遇更是和其他學徒截然不同。

錢掌櫃不知怎麽想的,交代負責安排他們食宿的夥計單獨分給了自己一間屋子。對於這點她是感激不盡的,畢竟她是一個姑娘家,就算她女扮男裝,生活裏也諸多不便,雖然天氣已經不那麽熱了,但她已經好幾天都沒洗澡換衣服了,時間長了怎麽受得了。而現在無疑就方便很多。再說日子久了難免被人瞧出端倪。

另外還專門叮囑她有時間多到後院的藏書樓多去看看。這個時代可能受限於造紙技術的落後,所以書籍和紙張還比較珍貴,所以藏書閣並不對普通的學徒開放。

“憑什麽青雀什麽都是獨一份?住的也就算了,吃的為什麽也和我們不一樣?”一個學徒大聲地喊道。

“是啊,掌櫃的也太偏心了吧。”

“還讓她去看書?我們到底哪裏比她差了?”

“就是,我們去找管事的理論理論吧。”

自己明明就在,這兩人說話嗓門卻很大,分明就是說給她聽的。青雀本想爭辯兩句,但想想不願剛來就惹麻煩,既然自己不受人喜歡,那以後就離他們遠點好了。再說不患寡而患不均,自己樣樣待遇都高出一截,別人說兩句也不是不能理解。於是她隻是低頭吃飯,並未爭辯。

見她不搭腔,那兩人不知收斂,難聽的話不斷地往她耳朵裏鑽。

“哎呀,你別說了。掌櫃的不說了嗎?人家可是掌櫃的親傳弟子,自然是和我們這些凡夫俗子不一樣。”

什麽親傳弟子?青雀撇撇嘴,錢掌櫃可從未說過這樣的話,優待這種事是有的,但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怎麽回事。這些個人真是什麽都能往外說。

“看她那麽瘦,真是一陣風都給吹跑了。”

“對了,而且寫字那麽奇怪,不用筆倒是用一個什麽黑色的樹枝子。”

什麽黑色的樹杈子,明明就是中性筆,她幾乎都要給氣笑了,自己不理他們,他們還真以為自己是個任由他人捏圓搓扁的包子啊。是可忍孰不可忍,既然這樣,她不說兩句看來是過不去了。沒辦法,有的人就是缺乏教育。

“大夥有什麽不明白可以來問我,背後嚼舌頭有什麽意思?”她邊說著,邊放下手裏的筷子,“不知道還以為南山樓不是醫館,而是長舌婦閑言碎語聚集之地呢。”

“你?!”被她話噎到的人不知道如何反駁,見她文文弱弱,本來篤定了她是個好欺負的,卻沒想到居然敢站出來公開反抗,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麽,臉皮有些發燙。

不過另一人顯然臉皮更厚一些的,上來就是倒打一耙,“哎,不要那麽小氣嘛。錢掌櫃待你那麽好,我們隻是好奇討論討論。看看你身上到底是有什麽特別之處,我們不也是見賢思齊,想學習學習嘛。“

“原來是這樣。”見他說話有漏洞,青雀微微一笑,“張兄想學習是好事嘛,為什麽不直接問我呢?我們既然同在南山樓,我也不能藏著掖著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