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楚雄顯然並沒有真醉,斜著眼瞅瞅左右,才略顯得意地說:要鐵起來,首先就要搞定他——我聽說,這老頭不是挺好色嗎?

也許……也不一定……

不是不一定,是肯定。有句名言怎麽說?要想進步,跟著領導幹壞事。你為什麽不可以弄一兩個小姐,讓老頭子玩一玩?

不行不行!這……真的不行!等了半天,這位仁兄竟出了個如此饅主意,弄得拓士元哭笑不得,隻好慌亂地連連擺手。看來,這小子真喝多了。看他頗為得意地還要往下說,拓士元忙岔開話兒,舉著酒杯和他喝了起來。

這時,陳麗芬突然神色驚慌地闖進來,一見麵就拉住拓士元的手說,家裏那張一萬塊錢的存折不見了!

怎麽會不見呢?拓士元反反複複說著這一句,卻一點兒也不急,又慢慢呷了口酒。

看他那樣子,吳楚雄心裏立刻明白,這錢一定是借給成樂雁了。最近成樂雁籌辦快餐店,找他借錢他沒有,就慫恿著她去向拓士元借。但他又不好說破,隻好嘿嘿地笑著說:老嫂子,你別急嘛,士元既然不急,你急什麽。一定是他借給別人了,對不對呀士元?

借,借給誰了?

陳麗芬依舊不依不饒。

拓士元沉著臉隻顧喝酒,好半天才指著笑楚雄說:對呀,你最近周轉不開,不是硬逼著我還那兩萬塊債嗎?怎麽忘了?

什麽……他?

吳楚雄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陳麗芬卻指著他啊啊幾聲,再也不作聲了。

對於尚采薇來說,這真是一個讓人終生難忘的日子。

為了這一天,一年來她賠了多少笑臉,付出了幾多心血,也受到了幾多奚落,那種種難以說清的際遇和感受,足可以寫一本書的。

但她終於挺過來了,驕傲地坐在會場中央,接受著眾多名人、學者的過分或不過分的讚譽,迎著鎂光燈忽忽的閃爍和搖來搖去的一組組電視鏡頭。

白明理來了。作為丈夫,此刻的他再也不會唉聲歎氣,隻顧忙忙碌碌、跑進跑出,招呼著應酬著一個又一個應邀而來的貴賓,滿臉露出榮耀的微笑。

拓士元、吳楚雄和成樂雁也來了,他們既是朋友,也是受邀的貴賓,早早地就站在會場門口迎候著,幫助她打點照應,表現了作為朋友應有的真誠。尤其是拓士元,發言時一改過去的酸腐樣,也對她的這部作品集大加讚賞,這令尚采薇真的十分感動。

矮小的鄭挺局長原本不準備來,誰知今兒到得卻挺早,也讓尚采薇十分感激。作為單位領導,部下出了這麽轟動的事,又是關於旅遊開發宣傳的一部作品集,於公於私他都不應當缺席。但是尚采薇心裏明白,鄭老頭和其他許多官員的到會,主要是衝著石海的。這位即將上任地委副書記的宣傳部長,才是這場討論會的真正靈魂,就像套話說的,是討論會上一道最亮麗的風景。有了他的出場,討論會的分量立刻加重了許多,因為他既是地委領導,又是文聯書記,這種雙重的身份是頗具號召力的。不僅地縣兩級的頭頭腦腦來了許多,連省旅遊局、文化廳、出版社、文聯、作協都來了不少名人、名家,看看名片上那一個個“著名”的頭銜,都會讓初涉世事者頭暈目眩……聽著他們吐出的那一串串讚美的、甚至是吹捧肉麻的話,尚釆薇突然感到了一種做名人的悲哀!不就是一個地委副書記——還沒上任呢,不就是一頓午餐、一份紀念品——除了書,還有幾袋土特產和兩百元的出場費,這些人平素那副傲視群雄的不可一世勁兒都哪裏去了?

可惜加步高沒有來,這些日子他好像失蹤了,說是到外地攬業務搞買賣,怎麽連個電話、傳呼也沒影了?

杜善叢倒是來了。平素見了麵,這位團城口鄉書記也可謂氣宇軒昂、八麵威風,但是往這一夥名人堆裏一站,個子矮矮的,肚子大大的,不相稱的大腦袋像鬧元宵的大頭娃娃晃來晃去,卻頓然顯得那麽猥瑣不起眼了。不過,尚釆薇倒覺得這個人其實挺可愛的,出手也挺夠義氣,這次討論會人家說到做到,出了三千塊錢的讚助費,可以說是會議的半個東道主呢。聽說過些日子,此人就要提拔就任古華市副市長了,所以,趕到會議接近尾聲,尚采薇和主持會議的拓士元嘀咕幾聲,特意給杜善叢安排了一個發言機會。

能在這麽多名人、領導麵前發言,顯然也是一種榮耀,不等拓士元說完,杜善叢就紅著臉站起來,向大家深深鞠一躬,結巴而又興奮地說:

大家都是文化人,是有學問的。而我自己呢,是勞動大學黃土係社會專業畢業的,隻要有機會,我一定給咱們文化人當好後勤部長,服好務,領導就是服務嘛!團城口雖說是個窮地方、灰地方,但是文化氛圍卻很好,現在我們那裏已經出現了八大詩人,你們知道不?

說到這兒杜善叢停頓一下,環視會場每一個人,看大家都沒反應,又接著說:所謂八大詩人,都是我們鄉的農民,但是詩的確寫得好,現有詩片為證。說著,他從懷裏掏出一張名片大小的小紙片,迎著大家晃了幾下:這一位本名叫傅寶和,筆名是他自己起的,叫做傅抱樸,怎麽樣,聽這名兒就特別吧?這是傅抱樸的詩片,我給諸位老師念一念:

家在團城西畔村,俗風古樸閉郭門。丘高壑回尋何路,滿地梨花卻近人。

好!有人在會場裏叫起來。

怎麽樣,是好吧?農民呀,有這麽高文化、這麽高境界,難得啊!杜善叢也深深地感慨著,在人們一片鬧哄哄的喝彩聲中坐下了。

由杜善叢一攪和,原本嚴肅靜穆的會場像捅亂的馬蜂窩,三三兩兩議論起來,說笑聲此起彼落,攪和成一片。拓士元本想製止,看看時間已過了十二點,招尚采薇過去商量一下,幹脆任憑大家一直鬧騰了好一會兒,才敲敲桌子宣布散會。

也許原來就不該讓杜善叢發言,所謂狗肉上台麵,直打眾人臉,好好的事兒讓他搶了風頭,尚釆薇直到吃飯中間還為自己剛才的那個決定懊惱不已。許是喝了點酒,杜善叢更得意了,也像尚采薇那樣一桌一桌敬酒,盛情邀請大家都去古老而神秘的團城口作客,去看傅抱樸和其他幾個農民詩人。本來,下午原定安排大家去爬古華的名勝之地讀書山,經杜善叢這麽一鼓噪,有人立刻改變了主意,真想要去團城口了。然而,等到真正發動起車來,大家卻又紛紛推說有事走不開,各奔東西了,隻有吳楚雄一個人不知吃了哪門子邪藥,執意要去偏遠的團城口看看。杜善叢無可奈何,隻好向大家道一聲別,獨自帶著吳楚雄走了。尚釆薇知道,這些日子自從吳麗紅離開雅安,吳楚雄就總是怪怪的讓人不可理喻。成樂雁這家“美思樂港式快餐店”開業,樂雁從省城新招來一個大堂領班叫楚楚,長得有點兒像吳麗紅,又比吳麗紅年輕,今兒一中午,許是喝了酒的緣故,吳楚雄就一直糾纏著楚楚不放,弄得周圍的人無不側目……

頃刻間,熱鬧非凡的“美思樂”大堂已空寂下來,隻剩下了成樂雁、拓士元和石海部長。尚釆薇囑咐白明理清理善後,自己興衝衝地邀請石海部長等去跳舞。這時,拓士元忽然說,最近玉樓春集團在城邊五道口黃河邊建成一個休閑度假區,裏麵奇花異草紛呈,亭台樓榭俱全,吃喝玩樂齊備,何不去那裏見識見識?石海老頭一聽,也極表讚成,連連感慨雅安城邊居然有如此佳境,自己真孤陋寡聞得可以。尚采薇心裏發急,忙把拓士元拉到一邊說:到那裏需要多少錢,我可是一點準備也沒有。拓士元很大度地揮揮手說:這事你就別瞎操心了,我和玉樓春集團公司的老總曹四熟悉,這個麵子一定會給的……她也就欣然同意了。

黃河九曲十八彎,在這裏就拐了一個大八字,彎出一片濃陰密蔽的綠洲來。許是喝了太多的酒,走在柔軟的地毯上,尚采薇就覺得深一腳淺一腳,就像幼時在泥淖裏玩一樣。眼前的景象都晃動起來,模模糊糊像隔著層毛玻璃在演幻燈片。上樓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的腿直發軟,連著踏空了好幾下,不知是托著誰的肩膀才上去的。等進了屋,她就迫不及待開始剝衣服,全身上下火辣辣的,就像進了澡堂子一般。其他人都不知哪裏去了,孤零零的她此刻多渴望有個強有力的肩膀可以憑靠,甚至渴望有人能粗暴地扭打她、揉搓她、撕裂她,而她就在這種瘋狂的發泄中化為灰燼……當她終於跌跌撞撞鑽進蒸氣房,一下子撲倒在木排架上的時候,才模模糊糊看到了蒸房裏晃動的一個人影兒……

誰?

她覺得自己的聲音很孱弱也很勉強,一出口就逃逸了……那個人影不作聲,卻慢慢蠕動著,在接近她身邊的時候,才猛地把她攬進了懷裏。

她感到自己就像一個無助的嬰兒。她感到全身的皮膚都在跳舞。她覺得自己再也無法抵禦那種肌膚相親的饑渴……當她真的被進入之後,她覺得自己真的被溶化了,就像在開水中化開一塊奶糖,粘粘的汗液沾在身上,憋得她全身難耐的那一團火一下子熄滅了。什麽是衝浪的感覺?豈止是衝浪,那簡直是在颶風來臨的大海上顛簸,一會兒被拋上來,一會又被拋下去,全身上下就像麵團一樣揉了又揉……在這一刻,她真的找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之後是癱軟。她像死去的一般,昏昏沉沉睡去。

當她又意識到周圍的存在時,發覺自己一絲不掛橫躺在雙人**,厚重的粉紅色窗簾上透出微微的光,卻不知道是什麽時間什麽地方。逝去的情景朦朦朧朧,就像是一些破碎的夢,無法連綴成一個整體。她有點羞赧地拉拉被子蓋上身子,又思忖了一會兒,開始慢慢地穿衣服。雖然還很困乏,頭也有點疼,意識卻越來越清楚,她似乎又看到了那個碩大的在她身上晃來晃去的大腦殼,還有那笨拙而綿軟的手。薇薇,你真像一隻小麋鹿!麋鹿是什麽?不就是四不像?剛才他就是這麽叫的,這種稱呼,是他所獨有的。是的,是他,一定是他!尚釆薇已完全清楚過來,伴著這種清醒,卻立刻感到了一絲憤恨。

在她所接觸的男人中,不好色的幾乎沒有。要有,也許隻有吳楚雄一個。但她深深知道,吳楚雄不好色,是因為自卑,他天天在女人堆裏混,難道不是一種意**?相比之下,石海絕不能算是一個登徒子。但是,在與她的相處中,石老頭沉睡的那一部分似乎真的被喚醒了,隻要沒人就總喜歡動手動腳,極盡挑逗之能事。但她清楚得很,大凡這種身在官場又有相當身份的人,都像是半閹的雞,隻要你不明確表示,他就無論如何不敢太放肆。所以,幾年來她和石老頭玩的,一直是一種老鼠戲貓的遊戲,並不想和他來真格的。誰知事到臨頭,怎麽竟走到這一步?

那麽,他又是怎麽進來的?好像還是先於她進來的,陰謀!一定是個陰謀!

然而,憤怒歸憤怒,事已至此,她又能怎麽樣呢?

這是那種有著好多屋子的總統套房。當尚采薇終於平靜下來,重新梳妝打扮一番,走到大廳等人的時候,她忽然聽到旁邊一間房裏有低沉的對話聲。她躡手躡腳過去,屏息聽了一會兒,原來正是石海和拓士元。

拓士元說:石部長,今兒我安排這一幕,是冒著風險的。本來我們都以為您和釆薇早就有了,剛才聽您這麽說,才知道根本不是那麽回事。所以,我冒的風險就更大了。

不要說了。你想怎麽著?石海粗聲粗氣,似乎有點生氣。

沒有什麽,您永遠是我最尊敬的老領導。您現在不是已經報上地委副書記了?我隻是想,您一定要和地委主要領導說說,把我報上您現在這個職務。

報也白報,你難道不知道?

這您就別管了。隻要地委報上去,別的事是我的事,我有我的想法。

可是,地委也不一定聽我的。

這就要看您怎麽說了,一般地說說當然不行。而且,我也會采取一些措施,無非是花一些錢吧……

這……好吧……

好哇!原來他們在利用自己作誘餌,進行著這麽一筆令人惡心的政治交易!站在門外的尚采薇,突然感到一陣頭暈,猛地撞開門闖了進來。

釆薇,你洗完了?

兩個人都站起來,驚愕又親熱地看著她。

天涼了,洗桑拿真好,其他人呢?

尚采薇甩著濕漉漉的長頭,款款地在沙發上坐下了。

從一定意義上講,釆薇也許是成功的,成功得讓許多人嫉妒。但是從內心深處講,吳楚雄卻隻感到莫名其妙的悲愴。花了那麽多錢,請了那麽多人,就是為了這一刻言不由衷的稱讚嗎?幾乎每個名人都是這樣開頭:這本書我沒看過(或者剛剛收到,還沒來得及看〉,不過既然來了,談幾點感受吧……沒看過你來幹什麽?又談得出什麽感受?雲遮霧罩不著邊際地胡侃一通,可笑那些小青年小記者們,還又是錄音機又是筆記本,手忙腳亂兩耳直立,似乎生怕漏掉一個字……這個世界也許真的出什麽問題了,但他說不清,隻想趕緊離開這裏。

昨天晚上喝罷酒,看著拓士元做賊心虛地跟在陳麗芬後麵,急急慌慌往家裏趕,吳楚雄覺得真好笑。拓士元這個人在外麵人模狗樣,想不到在家裏卻是那麽一副稀鬆相,真讓人看不上眼。也許這家夥真有什麽把柄抓在老婆手裏,否則一見陳麗芬就像小偷遇見警察?我吳楚雄雖然要地位沒地位,要金錢沒金錢,但是,凡事行得正走得端,在老婆麵前也總是腰杆兒挺得筆直。如果我借了錢給成樂雁或者吳麗紅,就一定明明白白告訴老婆,她一定不會那樣吵成一片……隻是除了這次開店,不論成樂雁還是吳麗紅,竟從來沒有向他提出過這個要求,即使在自己實達輕印公司紅紅火火的時候。這又是為什麽呢?

天已經很晚了,街上隻有三兩個人踽踽而行,不知是流浪漢還是小偷。其實,從許多方麵看,做個自由的流浪漢也未嚐不好。這些日子,吳楚雄越來越感到拖家帶口的累贅。劉曉慶說做女人難,那純粹是富婆心態,讓她做個男人瞧瞧?其實,做男人才叫真累,尤其是拖家帶口又沒有地位的男人。現在不是有一種統計嗎?男人的平均壽命比女人短六歲,這和男人們受到的強大心理壓力一定有著直接的關係。這些日子,為了要回被查封的價值幾十萬元的書,他可謂費盡心機,心力交瘁,又趕上成樂雁開業,吳麗紅出走,尚釆薇要開狗屁討論會,一大堆事兒影子似地緊追著他,讓他時常有種疲於奔命之感。不僅煙抽得多,酒喝得多,咳嗽也比過去嚴重許多。老婆雷應蓮讓他戒煙,說是煙抽多了會得癌症。她哪裏知道,不抽煙卻要弄得他自殺呢。相比之下,得病總比自殺要好得多了,所謂兩害相權取其輕嘛!為此,他常常告誡自己,無論如何自己都不能倒下,如果在這個時候倒下,雷應蓮和大虎二虎可怎麽活下去呢?

剛支好單車架,就見大虎獨自倚在單元門邊,兩眼呆呆地不知在想什麽。吳楚雄走過去拍拍兒子的頭,嚴厲地說:你不在家裏寫作業,站在這兒幹什麽?

大虎十二歲,已經很懂事了,歡喜地拉住他說:爸,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幹嘛,你媽呢?

我媽病了。

病了?

一大早就嚷嚷肚子痛,至今還在家裏躺著呢……黑暗中看不清兒子的眼淚,但他聽聲音就知道,兒子已經是淚水漣漣了。好懂事的孩子!吳楚雄心裏一陣難受,抱起大虎就進屋,一邊摸著他濕乎乎的臉,一邊問:你和弟弟……吃了飯沒有?

吃過了。

你媽做的?

是我做的。大虎說著驕傲地一笑:我熬了一大鍋粥,連你回來都夠吃了。

好、好好……

吳楚雄心裏直發酸,也忍不住落下淚來。

回到家裏一看,時間已快十一點了,小虎獨自蜷縮在沙發上,小貓似地睡得正香。雷應蓮在裏麵**趴著,肚子下壓著一個大枕頭,蠟黃的臉上滲滿了汗,哼哼嘰嘰一直在呻吟。臉盆裏、地板上到處是一攤攤的嘔吐物。幾個屋裏的燈都亮著,照得滿屋一片慘白。看到他們進來,雷應蓮似乎想說什麽,幹裂的唇動了幾下,依舊隻有一片呻吟聲。

吳楚雄放下兒子,忙過去摸摸老婆的額頭,又詢問了幾句,心裏便有底了。雷應蓮這病也有些年頭了,每年季節交替的時候,就要上吐下泄,不吃不喝,鬧騰一兩天,一疼起來抱著枕頭滿床翻滾,爹呀媽呀亂叫,不知底細怪嚇人的。前些年也到醫院查過,又透視又照相的,結論卻隻是萎縮性胃炎,需要長期調理,忌生冷,忌油腥,忌這忌那一大堆,反正他倆也都沒記清,隻知道主要是要調整飲食,增加營養,多吃些易消化、易吸收而又高營養的東西……吳楚雄揭開鍋,看了看兒子做的半鍋帶焦糊味的白粥,拉開冰箱,隻有幾個開了皮的幹饅頭,不由得歎一口氣,垂頭喪氣地坐在了床邊。

安置大虎二虎睡下,又翻出兩顆鎮痛片讓老婆吃了,吳楚雄疲乏之極卻又毫無睡意,在地上走來走去不知該幹什麽。

許是藥的作用,許是已經鬧騰一天也疲乏了,雷應蓮的呻吟也逐漸低落,伏在**似乎快睡著了。

他開始收拾滿地的腥物。收拾著收拾著他忽然停住了。在混和不清的饅頭片、土豆絲和米粒中,他忽然看到了幾縷暗紅的血絲。他的心猛地抽了一下!不行,還是去醫院吧,他幾乎是顫著聲音又推醒了雷應蓮。

他沒有提血絲,隻是催促她趕緊起來,去醫院看個急診,否則他不放心的。

此時的雷應蓮似乎平靜了許多,無力地看著他說:都什麽時候了,還去什麽醫院。我這老毛病你又不是不知道,去醫院也無非是開幾片藥,白糟蹋錢……

你別提錢不錢的,人都病成這樣,錢有什麽用?

不提錢……沒錢怎麽過日子。你天天在外麵瘋跑,哪裏知道家裏的情況。家裏現在一分錢也沒有,我們已經十幾天沒買過菜了……

什麽?那……你們天天就吃白飯?吳楚雄痛苦得不知該說什麽,好半天才生氣地說:沒錢你不會借?我不是說,你隻管先借著花,好歹過了這些天再說。

借,你讓我到哪兒借去……雷應蓮說著,蠟黃的臉上立刻掛滿了清淚:周圍但凡熟悉又有錢的,我已經借遍了……再到別人家,我……實在張不了口……

那,你不會跟我說?

跟你說!哼,你天天早起走了半夜回來,遊魂兒似的,我們簡直就不見你的麵。住賓館還得進岀打個招呼,你這幾天走了回來,我和虎兒就根本不知道……

雷應蓮說到這兒,忽然又啊地叫了一聲,抱著肚子垂下了頭。

此時的吳楚雄真如萬箭穿心,全身都被巨大的痛苦與莫名的憤怒所包圍,卻又實在無從發泄。看著老婆可憐兮兮的樣子,他真的充滿了自責。但是,這些日子他天天沒明沒黑地瞎跑,到處賠好話賠笑臉,說到底還不是為了這個家嗎?誰知道幾天時間,家裏竟變成這樣!拉開平日儲藥的小抽屜,的確除了半盒鎮痛片,連一顆胃藥也沒有了。不到山窮水盡,老婆怎能連一顆藥也舍不得買呢。他摸摸自己的口袋,才想起這些日子的確連自己身上也總是空空的,沒裝過一個錢。是啊,沒有錢,到醫院又能怎麽樣,這會兒半夜三更,即使借錢也沒個借處。但他又實在不放心,隻好讓老婆張開嘴看了半天,直到發現她的嘴唇幹裂了好大一個口子,血就是從那裏滲出來的,才似乎放了心,連忙又燒點開水,為老婆灌一個熱水袋。又從不知什麽角落找出半袋奶粉,熱熱地衝一杯,捧到老婆麵前。

滿屋的燈依舊一片慘白,刺得人眼睛生疼。這一定是小虎心裏害怕才全打開的。吳楚雄這時才想起來,把燈都關了,隻把臥室的那盞地燈打開,摸摸兩個睡熟了的小家夥,在**躺了下來。他這床原本是雙人床,後來孩子大了,又在裏麵新架了幾塊木板,現在看來依舊顯得很局促。原本想著等實達公司做大發了財,把整個家從裏到外徹底武裝一下,誰知偏偏天有不測風雲……偎在身旁的雷應蓮忽然苦著臉說:

跑了這麽些天,那事兒擺平沒有?

你放心,會擺平的。一定會……再過些日子,我們一定重新開業。

這些日子,你也瘦多了,看看你身上……雷應蓮一邊撫著他,一邊低低地說:不管怎樣,你可千萬不能倒下,你再倒下可就一切都……上午最疼的時候,我就想,死了也好,可是又放不下你們……當時真想有個人在身邊。想弄個熱水袋,可我連下床的力氣也沒有了……

不!你別說了,你再說我真的也不活了……吳楚雄再也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

你哭什麽!我……我這不是好好的嗎?吳楚雄一哭,雷應蓮也嗚嗚地哭起來,邊哭邊哽咽著說:你別難過,我們都是好人,好人是不會過不去的……我這病我知道,我命硬得很,算命的許四牛說我至少能活八十歲的……

我不是哭你,我……隻是覺得心裏特難受……

在那一刻,吳楚雄真的感到五內俱焚,要不是半夜三更,老婆又病著,他真想一直號啕大哭下去……這一輩子,他還真沒有那麽傷心過呢,即使在最疼他的母親病逝的時候,他也強忍著沒哭出聲來……

也許他現在真老了……人哪,越老才感到自己越虛弱、越孤獨……

老婆果然是命硬的。第二天起來,雷應蓮已經沒事人一樣,又開始忙忙碌碌了。問她肚子還疼不,她說真奇怪,餓了一天吐了一天,這會兒居然一點感覺也沒有了。吳楚雄也高興起來,連忙逗她說,醫書上講了,這叫做饑餓療法,比吃什麽藥都管用。然後他立刻跑到一個高中同學家借了兩百塊錢,順路又買了兒子最喜歡吃的油條豆漿,還到早晚門市為老婆買了幾盒新胃藥,以及一袋維維豆奶,喜滋滋地回了家……錢哪!真是一個奇妙的東西,隻有貧困的人,才最能體味錢的重要!等一家人圍著他買的東西說說笑笑,兩個孩子歡歡喜喜地去上學,雷應蓮又張羅著清理屋子的時候,他才長長地舒口氣,轉身離開了這沉重而又無奈的家。

馬克思教導我們,人隻有在吃飽穿暖之後,才能夠從事文學藝術宗教等等活動,這真是萬古不變的絕對真理。當他坐在會議室裏參加尚采薇的盛大討論會,看著那些據說挺有名氣的人們坐在那兒侃侃而談,腦子裏不由得就閃現出老婆蠟黃的臉和那個不眠的夜。是啊,尚釆薇之所以能開這麽大的討論會,不就是因為拉讚助搞到了一筆錢?這幾年來,自己東奔西走,馬不停蹄,也不就是為了掙幾個錢養家糊口?如果自己有她們那樣的條件,比如固定工資、福利待遇什麽的,早就寫出比尚采薇強十倍的作品了,而且絕不是什麽狗屁報告文學,而是純而又純的藝術品。其他地方不敢說,但是,在雅安這塊土地上,他的藝術感覺藝術才華絕對是第一流的……可是這些年過去了,別人都在寫,都不時有新作發表,隻有自己,幾乎已經和寫作這兩個字絕緣了,這是誰的罪過呢?

不能再想下去了。一想到這些,吳楚雄就感到心口疼。這似乎已經變成了他無法治愈的一個流血的傷口。中午吃飯的時候,成樂雁把她新招的大堂經理楚楚叫來,挨個兒桌子敬酒。輪到他的時候,這個很漂亮也很活潑的女孩忽然說:吳老師我是久聞大名的。記得我上中學的時候,吳老師就在《小說月報》上發了一個很著名的小說,當時看得我直掉淚,這名字也就一下子記住了……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聽了楚楚這番話,吳楚雄覺得自己的傷疤又被人揭開了,而且還在欣賞那滴血的樣子,不由得又激動起來,非要和楚楚幹一杯不可。成樂雁怕楚楚喝多,一個勁兒勸他,誰知這女孩倒很有男子漢氣概,真的就把一整瓶酒倒開兩杯,不等他說,就搶先咕咕地喝了下去他怯住了,定定地看著手裏那滿滿的一大杯酒……

喝,喝哇……周圍的人都叫起來,起哄是中國人的一大特色。

他不是怯酒,而是怯人,不想在成樂雁這兒鬧騰,畢竟剛開業嘛。但經不住眾人起哄,楚楚那雙漂亮的大眼睛也一直盯著他。這時他突然發現,這女孩長得活脫就是個小吳麗紅。她還在甜甜地笑著,吳楚雄隻好一咬牙,也一口氣喝了下去……

哇,好!大家都叫起來。

喝下這一大杯,他知道自己就再也控製不住了,不僅逢人就幹杯,而且非要去團城口不行。此刻,坐在杜善叢這輛嶄新的213車上,已經顛簸了好幾個小時的山路,他依然感到頭昏沉沉的,心裏像堵著什麽似的憋得人難受。杜善叢也喝醉了,歪在前排座上睡得正香。小司機一言不發,緊張地轉著方向盤。已經是山區了,一道道山梁一條條溝壑橫亙在麵前,讓人感到說不出的氣餒。真正是山的海洋,汽車也不住地怒吼著,似乎被山的圍困激怒了,怎麽也走不出去了……吳楚雄把玻璃搖下來,迎著清爽的秋風唱起來:

我好比籠中鳥,有翅難展

我好比虎離山,受盡了熬煎

我好比南來雁,孤孤單單

我好比蛟龍出水,被困在了沙灘

這歌詞想不起來出自何處,調子更全是自編的,但那高亢又悲愴的聲音卻隨著秋風,像石頭一樣滿山滾動著,飛得好遠好遠。

一切都來得很自然,仿佛水到渠成、瓜熟蒂落,既沒有預想的那般激動,也沒有一點驚惶和不安。在伊克昭盟那個叫活雞兔的小城,一間矮矮的到處散發著羊膻氣的路邊小店,吳麗紅正式結束了她的處女時代。就像莎士比亞劇作中說的,進去的時候還是姑娘,出來的時候已經變成媳婦了。天已大亮,冬日暖洋洋照進來,渾身疲憊地鑽出被窩,在濃濃的羊膻味中獨坐許久,呆呆地望著依舊鼾聲如雷地睡在一旁的加步高,她突然有一種找到家的感覺。

人生就是這麽奇怪,守護了這麽多年的女兒身,一夜之間就突然交給了這個粗壯而笨拙的男人,卻一點深刻的印象也沒有留下。睡夢中,加步高那張大方臉的確變得很蠢笨,既沒有拓士元那麽儒雅,也缺少吳楚雄的那份剛毅,甚至連崔浩的那麽一股狠勁兒也沒有。不過,在一夜的糾纏中,他卻一點兒也不顯得蠢笨,抬手動腳文文雅雅,像個熟練的老鉗工。在真正進入的那一刻,他甚至很及時地想到了鋪一層衛生紙(原來他那包裏早就準備好了一卷衛生紙!)在他這一番精心嗬護中,她隻感到了很輕微的疼痛。當後來扔掉那一卷衛生紙的時候,她看到了淡淡區J一點兒血絲,這讓她終於放了心,仿佛那就是她多少年小心守護自己的一點兒報酬或獎賞似的。他自然也看到了白紙上的那點兒緋紅,嘿嘿地笑了一聲,卻居然什麽也沒有說,讓她真的十分難受。現在的男人,實際上最不可靠了,他雖然一路上反複地講,他至今還沒真正地碰過一個女人,但是從這一夜的接觸中她就已經完全明白了。

夜很冷。已經下了第一場雪,西北風呼嘯著,讓人感到不是睡在店裏,而是睡在大草原的荒野上。她的心空落落的,推推他一點反應也沒有,她也逐漸困倦起來,不情願地拉滅了燈……

此刻,她一直赤身**坐在**,用心聆聽和感受著身體內的每~點細小的變化……但她什麽也感覺不到,仿佛一點變化也沒有,她依舊是從前的那個她……真的還會是這樣嗎?

跟著他出來,已經快兩個月了。在雅安悲悲喜喜的那一切,都已經退縮成一個很虛很遙遠的夢。在臨離開雅安的時候,她和他說得很清楚,他們既不是情人也不是兄妹,而是完完全全的雇傭關係,每月固定工資八百元,提成另計。而且加步高也是滿口答應作了保證的。這個人雖然認識並不久,但是憑直覺她就感到,這是一個非常憨厚的男人,是一個可以憑靠的堅實的碼頭。你想想,一個年近三十的男人,為了自己的事業至今不結婚,獨自一個東奔西跑,在如今早熟的時代裏真是不多見的。她也知道他和尚采薇好,但據她細心觀察,那完全是尚釆薇一廂情願。尚采薇這個女人她很清楚,一向把向男人獻殷勤作為自己的一個資本和手段,並有意地向人們炫耀。大凡有錢有勢有權的男人,她就總喜歡插一條腿。這兩個月來,加步高就一次電話也沒有給尚采薇打過,怎麽可能是那種關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