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侃頭發花白,清瘦而顧長,戴一副深度眼鏡,坐在那兒就像一個嚴厲的教授。不等他說完,老頭子立刻繃緊了臉:

你呀你,怎麽搞的!在我的印象裏,你拓上元也算個人物呢,怎麽現在搞起了這個?這個社會,要說存在腐敗現象我承認,要說人人都腐敗了,我看未必。越是在這種情況下,越是要守得住自已,不要為各種時俗所左右。你是一個正正派派的人,就一定要繼續正正派派走下去,不然,非驢非馬連自己的本來麵目也失去了,結果四不像,不鬧笑話才怪呢……就比如送禮吧,你知道現在跑官的行情是什麽?哪裏還有像你這樣提著東西送禮的?一席話說得拓士元臉紅脖子粗,剛上樓時的自信與興奮全化作了羞愧與悲愴。看著他不知所措的樣子,劉侃隻好同情地說:好啦好啦,不難為你了,你拿的這是工藝品吧,既拿來了,拿出來我看看。

是、是……拓士元慌得直點頭,小心地打開包裝,把自己精選一上午的那件“寶貝”捧了出來……然而,他頭腦嗡地響成一片,臉也一下漲得血紅。怎麽搞的!捧在手裏的再不是那件晶瑩透亮的“萬壽如意綠玉屏”了,而是一堆破碎的玉石碎片。玉石是堅硬的,新的碎片棱角分外鋒利,在他手上劃出一道口子,血頓時湧岀來,染紅了好幾片……拓士元感到眼前直發黑,使盡了力氣才沒有摔倒!

看著他,劉侃又哈哈大笑起來:怎麽,碎了?碎了好!歲歲平安嘛!別急別急,碎了我更要留下,這可是非常難得的紀念品喲……不僅留下,我還要回贈你一件。喏,你瞧瞧,這是什麽?劉侃說著,隨手從茶幾邊上拿起一個黑乎乎的東西說:你當然不懂嘍,這叫錢範,是漢代鑄銅錢的模子,不算太珍貴,但也很有價值,下次你跑別的大官,可以把這個送去,絕對出得了手的。反正我已經老朽了,留著也沒啥用。

不!不不!拓士元羞愧得無地自容,隻想趕快逃離這地方了。

我告訴你,什麽人就是什麽人,要讓良家婦女學當娼妓,學不成的,你不是寫得好文章嘛,還是收心斂性,乖乖地回去寫你的去吧,特別是文藝作品,總還是有它的獨立價值的。前一段我聽說你正搞呂洞賓電視連續劇,心裏真為你高興,不知現在怎麽樣了?隻要你搞起來,缺錢的話來找我,我憑著這張老臉,總還是可以為你打鬧他百八十萬的……

在一迭連聲的感謝聲中,拓士元真的鬧不清自己當時說了些什麽,又是怎樣告別、怎樣下了樓的。血早不流了,大街上依舊人如蟻車如潮,拓士元感到異常的疲憊,又不願讓小白看岀來,隻好強打精神硬撐著。錢範?那東西雖然不起眼,價值他卻是知道的,記得聽有人講,華光千千子手裏就有一個,有人出價十來萬他還不賣呢……下一步該到什麽地方去呢?眼瞅中午了,總不能讓小白餓著肚子回雅安吧?可是他自己又肚子鼓鼓的,一點兒食欲也沒有。幾百萬人的大都會,茫茫人海,竟找不到一個可以傾訴心中塊壘之人?待小車又停在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拓士元終於想起了一個人,精神也立刻恢複了許多……

城市大了的好處是,搞個情人誰也發覺不了。見到他,區紅顯然很高興,一個勁兒埋怨他為什麽好久不和她聯係,不到省城來看她。為了怕等候在樓下的小白多疑,拓士元本不想在屋裏多坐,區紅卻執意不讓他走,非讓他在家裏吃飯不可。作為單身貴族,區紅這套單元房布置得十分古怪,到處擺放著奇異別致的小玩藝兒,牆上也掛滿了各種裝飾品,就像進了一個藝術品陳列室。其中有一張巨幅畫像,顯然是區紅自己,卻比區紅更年輕更清麗,比時下流行的當紅明星照還出眾一些。拓士元一邊欣賞,一邊不住地嘖嘖稱讚……頃刻之間,就像變戲法似的,餐桌上已擺好四個冷菜,兩個高腳杯,區紅拿出一瓶寫滿外文的洋酒,笑吟吟地為他斟好:

請!不成敬意,隨便一點。說罷,一揚脖子竟喝幹了。

拓士元隻好嗬嗬笑著,把那一杯紅水水喝下去。不甜不酸,猶如馬尿一般,他真的喝不出一點味兒。也不知是什麽牌子的,想問又不好意思,隻好使勁憋著氣。同時就感到頭暈起來,眼前的區紅也似乎有點搖搖晃晃。按說不至於吧,他平常連白酒也能喝半斤八兩的,許是一上午的遭遇太刺激人了。拓士元搖一下頭,又斟好兩杯回敬區紅。

還幹嗎?

當然幹。

區紅頑皮地一笑,他也就不再猶豫,又把那一大杯吞了下去。

兩個人其實都沒有胃口,很隨便地夾了幾口菜,就感到肚裏滿滿的了。拓士元起身走幾步,酒勁很快上來了,頭暈得厲害,太陽穴那兒像要裂開似的……區紅也站起來,邊走邊笑,搖搖晃晃似乎也喝醉了。拓士元猛地撲上去,把癱軟的她抱起來,一連轉了幾個圈,一起摔倒在地毯上。然後,兩個人又緊緊摟在一起,在柔軟的地毯上滾來滾去,一直滾到再沒有一點力氣,拓士元仰麵朝天癱下來,區紅忽地又一個翻身,跨騎在他身上……身上頂著那肉乎乎溫熱熱的一個身子,拓士元想動動不了,哧哧直喘氣。胸前那兩碇白白的肉,更緊地貼著他,從胸口望去是一條深深的溝,他努力挺起頭來,在那溝裏吻一下又吻一下。他覺得自己再也挺不住T,又猛地一用力,把她壓在了身下,不顧一切地擁了上去啊……區紅痛苦地叫了一聲,頭僵直地歪到一邊,仿佛被子彈擊中死去一般。

當他們重新穿衣服的時候,卻有點羞赧起來,誰也不說話,一件一件急急慌慌穿著,手腳卻似乎笨拙了許多,好半天才重新穿戴整齊。區紅很快坐到鏡子前補妝,仔細地修飾著每一個細部,最後依舊臉兒緋紅,充了血似的。看她這樣,拓士元也怪不好意思的,一支接一支抽煙……最後,兩人都拘謹地坐到沙發上,不認識似地看著對方。

區紅忽然嘻嘻地笑起來:

剛才我們都瘋了。

是瘋了。

還是做文明人好。

不過有時……瘋一瘋也好。

說點正經事吧。你的電視連續劇怎麽樣了?拓士元苦著臉不知該如何回答:別提了,一提這就心煩……

缺錢?

當然,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我倒不這樣認為,區紅說著站起來,開始整理淩亂的家:關鍵看人。謝山這個人,我太了解了,說的一套做的一套,典型的口頭主義。這也不怪他,影視圈裏都這樣。隻要真像他說的,有了10萬前期費他就能辦成的話,這10萬塊錢我可以出。不僅10萬,20萬也可以,不過他得先和你簽了正式合同。

真的?拓士元眼睛一亮,隨即又暗下來:怎麽好意思讓你來出……

我又不是白糟蹋錢,也算是投資嘛。將來片子拍賣了,咱們按股分成,這也是商業行為嘛,又不完全是為了幫你。

你……最近沒有見謝山?

沒有。其實,我平時也和他接觸不多。

拓士元沉默了。幾天來他在偌大的省城風塵仆仆、往來穿梭,雖然到處是人流,卻始終感覺就像孤獨地漂浮在一望無際的大海上,始終找不到一點心靈的慰藉和感情的寄托,愁苦與悲憤始終像影子一樣追隨著他。特別是今兒上午在劉侃家裏那一幕,對他的打擊和震撼簡直是致命的。隻有與區紅的邂逅一遇,才使他真正找回了一點屬於自己的東西。當他從區紅家裏出來,又走到陽光明媚的大街上時,他覺得全身的疲憊頓然消逝了,就像洗了一個溫泉澡那樣,全身上下清清爽爽,有一種發自內心的舒坦。也許,他人生的根還在自己手裏握著,正像劉侃告誡他的那樣,再也不應追逐那些世俗而又齷齪的東西了。什麽重點辦主任,什麽這局那局,統統見鬼去吧!僅僅為了這些地方實惠,就不惜丟掉人格不顧廉恥去投機鑽營去請客送禮去跑官要官甚至花幾萬十幾萬元買官,這種行為實在是太可恥了。過去自己信奉的一條原則是,隻要目標不變,手段是無所謂的,為了達到崇高的目標,什麽樣的卑鄙手段都可以使用。但是,手段與目標實際上是分不開的。在運用這些手段的過程中,實際上你的目標就已經異化,等有一天你真的走到那個地方的時候,才不禁會大吃一驚:原來漫長的過程早已如一條曲曲折折的河流,把你送到了完全相反的另一個地方……

由於莫名其妙等了一中午,小白已經有點怒不可遏了,邊開車邊罵罵咧咧,一會兒罵這輛車太破舊,一會兒又罵宣傳部太窮,一會兒又罵路邊的人都不長眼睛,簡直是不想活了。拓士元知道他內心的意思,也怪自己隻顧和區紅“瘋”,竟忘了丟在樓下的他,所以隻裝聾作啞,一邊耐著性子欣賞著車外流動的街景,一邊給謝山打電話。

手機不開,傳呼不回,家裏辦公室都沒有人,這家夥會去哪裏呢?通訊手段越現代化,聯係一個人反而變得越困難,這種尷尬狀況真讓人哭笑不得。也不知浪費了多少電話費,才終於撥通了謝山單位的一部電話。接話的是個嬌滴滴的女音,一聽說找謝山,連著審問了他好半天,直到弄清楚他和謝山是老朋友,又是找謝山聯係拍電視劇的,這女人才哮聲喙氣地告訴他,謝老師已經到南方去了,帶著攝製組拍外景地的,至少要一個月才回來呢……他現在手頭的劇本多得很,至少有十幾部呢,根本不可能再找新本子……

不等她再“喙”下去,拓士元已關了手機。

看來,這家夥真是一個大騙子,一點兒也不可信的!

拓士元氣得直咬牙。

看到他生氣,小白嘿嘿地笑起來:

怎麽樣?我說你被人耍了,你還不相信。你呀你,不是我說的難聽,你這人吃虧就吃在老實這兩個字上了。現在的人,哪像你那麽死氣薦蔦的。像你這樣下去,當官也當不成官,寫文章也寫不出啥好文章。人常說百無一用是書生,這話真說到骨子裏去了!

你、你……拓士元肺都要氣炸了。如果換了別人,他相信自己一定會打他個鼻青臉腫的。但他畢竟是司機,自己又畢竟隻是一個沒人瞧得上眼的窮副部長,況且是在省城這個地方。拓士元強壓下心頭的怒火,臉上居然浮出一個不完整的笑臉,也嘿嘿地笑著說:你說的太對了,的確是百無一用是書生,百無一用是書生啊!

自從吳麗紅離開雅安,吳楚雄就一直有點心神恍惚,像丟了魂似的。這一點,不僅雷應蓮看得清楚,成樂雁也心知肚明,隻有他自己嘴硬不承認,依舊騎著那輛破自行車滿街轉悠。

天涼起來,雅安城短暫的喧囂與繁華正在消逝,大街上也頓然蕭條了許多。成樂雁心裏明白,趕著這個時節開業,她的快餐店一定會十分興旺,所以也沒有心思理會吳楚雄,整個身心全撲在這上麵了°昨兒夜裏睡不著,她終於想到了一個挺響亮的店名“美思樂港式快餐店”,連夜給吳楚雄打電話,高興得吳楚雄也直說好,一大早就做去了,天黑前一定能掛得起來。現在,萬事俱備隻欠東風,隻等著明天上午氣球一放鞭炮一響,就算是開業大吉了。成樂雁像一個卓有成就的藝術家在欣賞自己剛剛殺青的作品,從廚房走到大堂,又從大堂走到店外,一邊得意地微笑,一邊指揮著新招來的七八個服務員,把早已潔淨如洗的地板再拖擦一遍……突然,一輛自行車嚓地衝到她麵前,吳楚雄興衝衝地跳下車來: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明天釆薇的討論會也要開了。我已經和她聯係好了,乘著你這裏開業大吉,中午的飯就安排在你這兒,豈不是一舉兩得?

這個……好倒是好,隻是我這裏以快餐為主,搞宴會不知行不行?成樂雁嘴上這麽說,心裏自然非常高興。開業當天就有這麽大一筆生意,當然是求之不得。

怎麽不行,我說行就行!無非是多弄幾菜而已。而且我也說了,反正你這裏也是試營業,價格方麵一定會優惠許多,采薇也非常高興。

吳哥,還有一個問題。明天中午,本來我是打算請芳鄰左右的,開業第一天嘛,這不就衝突起來了?

芳鄰左右,什麽意思?

看著吳楚雄困惑的樣子,成樂雁好笑不已:虧你還是市麵上混出來的,連這種常識都不知道?既然開業嘛,周圍的這些鄰裏鄰居,不管是做什麽的,抬頭不見低頭見,豈能不請人家吃頓飯?特別是涉及咱的那些個單位,比如土地、城鎮、防疫、衛生、食品、稅務、物價等等單位的頭頭腦腦,就更是得罪不起,非請不可的。對啦,還有公安,對麵就是個派出所,那裏麵的人能不請嗎?咱們農村起房蓋屋,不總還得拜拜土地,謝人嗎?咱們這也是謝土的意思,對不?

成樂雁滔滔不絕地說著,吳楚雄卻越聽越不自在起來。一想到那些個戴大蓋帽的人們,他就總是氣呼呼的,要不是因為他們,自己的實達輕印公司會被查封?同時他也感到很驚訝,樂雁小小年紀,竟如此世事洞明,自己一向號稱是混社會的油子,在這些方麵居然如此遲鈍,看來這“美思樂港式快餐”店的前途真的不可限量。吳楚雄越想心裏越酸澀澀的,不屑地說:

虧你想得周到,還謝土呢!反正這些人又跑不了,哪天謝他們不行,難道非要定在明天?況且,人家釆薇也是照顧你的意思,如果你這裏排不開,就讓她改在別的地方吧,反正咱雅安經濟貧困,飯店卻多如牛毛!

說罷,一翻身又跨上了自行車。

成樂雁抓住車子後架不讓他走,略一思忖說:有話好好商量,你怎麽說走就走?既然采薇有這樣的好意,上門生意我怎麽會錯過。算啦算啦,謝人的事以後再說,明天中午還是辦采薇這事兒,而且我們這夥人也的確很長時間沒聚了,正好聚在一起熱鬧熱鬧……隻可惜麗紅不在,也不知道她現在過得怎麽樣?

一說到吳麗紅,吳楚雄的臉色倏然灰暗下來,像挨了槍打似的。他囑咐了成樂雁幾句,依舊跨上那輛破自行車,在深秋時節的大街上轉悠著。

該去哪裏呢?已轉悠整整一天了,天色也暗下來,風起處早黃的楊樹葉已紛紛墜落,在街上鋪了一層。隨著麗紅的離去,他有時覺得,自己的生命也就像這深秋的楊樹,再也不可能生機盎然了。有時覺得雅安城真小,南北一條街,東西三大巷,騎車遛一趟不過半個小時,磕頭碰腳的全是熟人……有時卻又覺得,這古城其實夠大的,大到自己都不知該到什麽地方去。回家嗎?此刻他真的不想回家。自從實達輕印公司關了門,家就變成了一座躲也躲不開的寒窯。老婆雷應蓮也絮絮叨叨起來,好像頃刻間變了一個人。昔日那些朝夕相處的工友們,過去看他當了個體老板,見了麵總要點頭哈腰打個招呼,現在則幹脆側目而視,連說話都免了,滿臉的幸災樂禍樣!所以,每天一早吃罷飯,他就像大赦犯人似地逃離那個死寂如地獄的家,不到夜深人靜老婆娃娃都睡下怎麽也不回去。

去找朋友嗎?自從廠子出了事,那些酒肉朋友全作鳥獸散,藏著躲著哪裏還肯見他。所謂患難見真情,一些平素來往不多的朋友,倒是挺夠哥們兒的,有的約他喝酒解悶,有的為他通風報信,有的為他托門子拉關係,那股忙亂勁兒真的讓人感動得掉淚。既然拓士元那裏沒有辦法,他已經斷定,要想擺平這件事,隻有從下麵想想辦法了。這些日子,他已從朋友那裏湊了近一萬塊錢作為活動經費,跑遍了相關的各個衙門。反正都是些基層辦事員,至多是個科長、副科長,吃頓飯,塞個紅包,送兩條煙之類的,這些原本橫眉冷對、一副執法派頭的人立刻就變得點頭哈腰、滿臉堆笑了。錢哪,可真是個妙不可言的東西。其實,他塞的紅包裏麵至多隻裝兩張百元鈔,送的煙也僅僅是紅塔山阿詩瑪之類的平常煙。現在不是流傳幾句話嘛,抽的中華和玉溪,說明混得很牛氣;抽的芙蓉一支筆,說明混得還可以;抽的雲煙紅塔山,說明活得很一般。雖說與老百姓比起來,雲煙紅塔山也是夠檔次的,但是如果放在當今的官場、商場,大凡“混得很油”的人,豈是兩條紅塔山能交代下來的?所以在遞上兩條煙、看著那一張張突然生動起來的臉兒時,一種鄙夷甚至憐憫之感就總是湧上心頭,揮之不去……就像麵對著一群貪婪而膽怯的狗。但願這群狗能給他擺平這件關係他一家人生死福禍的大事吧!

吳麗紅已經離開好些日子了,隻來過一封短信,也含含糊糊的,此刻她會在什麽地方,又會幹什麽呢?那個加步高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他心裏總覺得有點懸。尚采薇曾經多次問他,吳麗紅究竟跟誰幹去了,他隻字不敢提加步高三個字。他現在可以肯定,釆薇和步高的關係一定是非常曖昧的,如果她知道加步高領著吳麗紅走了,又會怎麽樣呢?此刻的尚釆薇,大概正在布置討論會會場吧。那本所謂的作品集的確印得不錯,150克進口銅版紙封麵,70克書寫紙內頁,還套了個豪華護封,往桌子上一擺,雍容華貴簡直就像個貴婦人,散發著俗豔而濃烈的脂粉氣。上午在討論會議議程的時候,他忍不住開了個玩笑,說這本書印得真好,簡直可以開成一個印刷水平討論會!幸虧尚采薇沒聽岀多少弦外之音來……對啦,還是約拓士元岀來喝點酒吧。前麵就是拓士元所在的宿舍區。他立刻猛蹬車子,頭也不回衝了過去。

宿舍前麵的路燈下,一夥幹部正圍著下象棋,遠遠的就看到一個人很像拓士元。他怎麽會在這裏?這可是閑人薈萃的地方,隻有那些官場失意、提拔無望而又無所事事的機關老幹事、老科長,才會沒明沒夜地圍著棋盤大呼小叫,同時發泄著對社會對單位的不滿情緒……幾乎每個單位,如今都有這麽一批閑人的。拓士元是副部長,又正當提拔重用的黃金年齡,難道也感到仕途失意、心灰意冷了?吳楚雄騎過去一看,果然是他,一邊心裏嘀咕,一邊劈手把他拉了出來。

你搞什麽搞?!拓士元有點吃驚地盯著他。

喝酒去。吳楚雄俯在他耳邊說。

還有誰?

誰也不叫,就咱哥兒倆。

我……我已經吃過飯了。

吃過了,那你就請我吧,我可是到現在還餓著肚子呢。

在強悍得近乎不講理的吳楚雄麵前,拓士元真的十分無奈,隻好不情願地跟著他,走進了一家鬧哄哄的路邊小店。拓士元說:想吃什麽,隨便點,我知道你這幾天手頭窘迫,心裏也比較煩悶,我真的應該請你撮一頓。

吳楚雄高興起來,扭頭衝服務員說:半斤牛肉,一盤花生米,一盆大炫菜,再來一斤高度汾。

喝汾酒?拓士元皺一下眉:還是……低度的吧……

男子漢大丈夫,誰喝那些馬尿不如的低度酒!吳楚雄立刻瞪起眼來,好像沒喝就已經醉了:烈酒就好比烈馬,隻有真正的馭手,才能駕得了你說是不是?

小姑娘為難地看著拓士元。拓士元隻好點點頭,由他去吧。

今兒吳楚雄的情緒很不對頭,喝酒就像喝涼水,也不勸拓士元,一口一大盅,悶悶的也不說話,弄得拓士元也不便多嘴,煩悶地陪著他。不一會兒,一瓶酒已經下肚,吳楚雄還要喝,拓士元剛要勸,他已自個兒從貨架上拿來一瓶,一把擰掉了蓋子,一邊嘩嘩地倒酒,一邊斜乜著眼說:

我不怕,我沒事兒的,誰不知道咱吳楚雄是有名的酒鬼,不吃飯也能幹他二斤酒?今兒我主要是心裏煩,你就讓我痛痛快快喝個夠吧!

好,我陪你喝!拓士元也似乎受了感染,猛地吞了一大口:你煩還有我煩?這幾天我心裏才最痛苦呢,要不我怎麽會莫名其妙跑去下棋了?

你煩什麽?無非是想當個更大的官而已,或者是想換個實惠位置,撈點錢罷了。其實,與許多人比起來,你已經混得夠可以了,所以你完全是自尋煩惱,是活該!

你別說風涼話。你煩什麽?還不是因為查禁了你一本書,打破了你的一個發財夢?我煩是為了錢,你煩也是為了錢,所以咱們彼此彼此,都是為了個錢字而已。

不,雖說都是為了錢,但這裏麵的內容可不一樣。你為錢煩,是為了多撈錢,撈大錢,是為了腐敗而煩,我為錢煩,是為了養家糊口過日子,為了生存而煩,這二者可謂天壤之別,怎能混為一談呢?

不過,你說的也對也不對。人說千裏做官,為的是穿衣吃飯,那也未免太卑俗了!人生無非三點,做人,做事,做官。隻有做了官,才能做事,隻有做了事,才能做成人。所以,我當官首先是為了實現自己的政治理想,辦一點真正屬於自己的事情……

別說得那麽高尚了,如果為了做事,那你就不會挑來揀去,專揀那些實惠地方了……再說做人,難道我們不做官,就不能做人了?

這你算說對亍。在我們這塊土地上,要想做一個真正的人,大寫的人,具有獨立意誌、自由精神和文化品格的人,沒有一定的政治地位,你能夠做到嗎?

說這話的時候,拓士元兩眼直逼著吳楚雄,充血的眼睛似乎在噴火。吳楚雄也直逼著他,對於他的這種傲慢和蠻橫,吳楚雄真的無法接受。可是他心裏明白,這番話已經擊中了吳楚雄看似堅強的心理堤壩,所以吳楚雄臉上雖然一陣紅一陣白,卻最終像被戳破的一隻氣球薦下來,又猛地喝了一大口酒。

兩個人又都沉默下來,呼哧呼哧直喘氣,就像一對連著鬥了好多回合的拳擊對手。後來,吳楚雄隻好垂頭喪氣地說:

不說這些屁話了,我不能不承認你說的有理。我且問你,你那官兒究竟跑得怎麽樣了?

一說這事,拓士元就傷心不已,隻好實話實說:處在我現在這種位置,可走的路無非三條,一條是石海部長指的,讓我兼文聯黨組書記,好歹能幹點事業,第二條是我自己想的,想平調到局裏當局長,好歹能撈點實惠,第三條是許多人提的,讓我找找中央那個同學,去當重點辦主任,以便加強與他們公司的協調。但是,時至今日,這三條路哪條也還在鏡子裏照著呢,你說我該怎麽辦呢?

石海下一步做什麽?

地委已經報上去了,地委副書記。老頭子今年已經五十七歲,“七上八下”,這也算是最後一個機會了。本來地委報的是孟副專員,誰知出了個歌廳死人事件,最近紀檢也來了人,教育局編書的事兒聽說也在查呢,所以,姓孟的這一下算是栽了,能不能保住位子都很難說。這些天姓孟的也一直在北京、省裏活動,但地委已經放棄他了。如果不出意外,用不了多長時間,石海就要出任炙手可熱的地委副書記了,而且是惟一的副書記,現在的兩位副書記,聽說都要榮調到別的地方當一把手去了……

好啦,不要說了。吳楚雄把酒杯沉重地往桌子上一撞:人生大戲台,戲台小人生。走的走,來的來,小城風貌永不改。亂紛紛,你方唱罷我登場……既然如此,我倒有個主意,剛才那三條路,雞巴,你統統不要走。趁著年輕,還是要先上級別。隻有想不到,沒有辦不到。石海上了,你為什麽不爭取當個地委委員、宣傳部長呢?

這……拓士元傻眼了:那可是副地級……我從來沒想過。

副地級又怎樣,你現在不是正處級,隻差著一級嘛!我告訴你,隻要你想得到,這世上就沒有辦不到的。這事的決定權是在省委的,地委又沒多少作用。石海當了副書記不是要管人事嗎?你先來一步,把石海搞定,讓他逼住地委把你報上去,第二步,你再到省裏或北京一活動,這事就成了,對不對?

對當然對,可是……拓士元沉吟著,卻不能不佩服吳楚雄的政治思維能力。這家夥雖然不在官場,卻居然對官場運作的這一套如此稔熟,說爛熟於心也不過分。如果在官場的話,加上他那種賊大膽,誰知道又會有多大的發展前途?許多時候,人的地位人的成就,真的無法與其能力相匹配。他於是更加謙恭地望著酒氣熏熏的吳楚雄,壓低聲音說:

你說的自然有道理……可是,石老頭至今連二、三條路都沒答應我……

吳楚雄怪怪地一笑:這很正常,你們隻是一般的工作關係,不鐵嘛。

依你之見……怎麽能鐵起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