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一個地委宣傳部,幾十號人,竟然沒有一個人勸他去文聯任職的,也沒有一個人對文學藝術和思想文化等這些務虛的工作,表現岀應有的興趣、理解和尊重……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對於他周邊這一夥人來說,這句話真太恰當不過了……也許,大家都沒有錯,錯了的是我自己!拓士元一時性起,立刻當眾宣布,以後再不從事這些務虛的事情了,把過去所寫的所有稿件,全部扔進了廢紙簍……隻有打印整齊、足有半尺厚的20集《呂洞賓傳奇》劇本,他拿起來又放下,猶豫好半天,實在不忍心扔掉,隻好又擺到了辦公桌最低層。

就在這時,吳楚雄風風火火闖了進來。

人們都散去了,隻有吳楚雄奇怪地望著他:怎麽回事,你們剛才在吵架?

拓士元苦笑一下,指指廢紙簍:不是吵架,而是在討論很嚴肅的問題。我已經決定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再不從事這種狗屁不如的事兒了。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吳楚雄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又把那些稿件全拿出來,重新整理整齊,才極其誠懇地說:

人總是要做點事情的,對不對?你不做這些,就能證明你是個純粹的官僚了?雖然從內心裏講,你寫的這些東西到底有多少價值,我並不是很佩服的。但是,我之所以尊重你,還不就是因為這些東西嗎?這些年來,不管是靠你的勤奮也好,靠你所處的地位也好,你總還發表了這麽多作品,取得了這麽多成績,現在不是還在籌拍電視劇嗎,如果你都這麽悲觀起來,像我們這些還一直在苦苦追求的人們,豈不通通要自殺了?

拓士元的心裏清楚,吳楚雄從內心深處瞧不起他,這些年來不管他在哪一級刊物上發表出作品來,吳楚雄也總是不屑一顧,不知在背後怎樣詆毀他哩……想不到他今兒也這樣說,心裏便不再悲哀,甚至有了一種幸福的成就感,立刻嘿嘿地笑起來,連說沒事沒事,我不過一時心裏難受而已,問他來有什麽事?吳楚雄便趕緊切入正題,把實達輕印公司被查封的事講了一遍。

聽他講完,拓士元大吃一驚:這事太有點不可思議。按理說,文化局與教育局好歹也算一個係統,而且這種事現在很普遍,又不是獨此一家,難道他們這些人瘋了?

瘋倒沒有,但這裏麵的背景肯定是很複雜的。吳楚雄關上門,壓低聲音說:我已經通過文化局內部一個鐵哥們兒打聽清楚了,這事並不是衝著你我、也不是衝著教育局,而是有著重大背景的。

什麽背景?

吳楚雄的聲音更低了,似乎旁邊還坐著許多人一樣:說得明白一點,這是咱們地區最新政治鬥爭的一個晴雨表、信號彈。最近一個時期不是一直風言風語,咱們地區要調整領導班子嗎?聽說主要是要配一個副書記,而競爭這個職務的,有兩個最有力的對手,一個是你們這位石海部長,另一個就是行署的孟爾同副專員。這位孟專員不是分管教育局嗎?而且這本書就是孟專員主持搞的。現在你可別小瞧編書,這一本書如果搞好了,能賺幾十萬塊錢呢,又體麵又實惠,也是一種典型的腐敗行為。而文化局,曆來不是你們宣傳部的地盤嗎?

聽他說得這麽神神秘秘,拓士元也不由得感到脊背上涼絲絲的,似乎掉入了冰窟之中:那……你的意思是,這件事的幕後指揮是石海?

對、對,正所謂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不可能吧。拓士元又狐疑起來:也可能事情很簡單,是湊巧了,或者隻是針對的教育局。我知道這幾年教育部門很牛氣,把誰也不放在眼裏,記得我們這位老頭子就曾多次講,因為親戚朋友小孩子上學,給教育局寫過幾個條子,最後一個也沒起作用,有一回教育局長當麵就把石海的條子撕了,老頭子聽了特生氣。

不,你看問題太簡單了!這次不僅是針對孟爾同,而且是要把姓孟的一棍子打死!最近接二連三的,到處都在出事。地區重點辦,也是姓孟的分管的,一個縣處級幹部死在歌廳裏,這在全省都是大醜聞。加上利用職權編印非法出版物,向學生攤派謀利,一棍子就把姓孟的打死了!而且這裏麵肯定有交易的。聽說老頭子已經許願,一旦他當了副書記,就讓文化局長當教育局長,那可是個肥缺呀!

既然如此,那你我有什麽辦法?拓士元苦笑著攤攤手:隻好聽天由命,靜觀其變了……

你說得輕巧,靜觀其變!你嘛無非是介紹一下,頂多不要那一萬的回扣,大可以說這種風涼話!我可不行,我現在為這筆業務,已經投入了大幾萬,現在書也做成了,一旦全部沒收,真可謂血本無歸,這不是要我的命嗎?我怎麽靜觀其變?吳楚雄氣呼呼地站起來。

那……你說該怎麽辦?

吳楚雄一生氣,臉上的疤痕就膨脹起來,似乎變成了一道道竄動的火苗:我也不管他們雞巴鬥爭,鹿死誰手,這筆業務非做成不可!我姓吳的也不是好惹的,這些年已經夠窩火了,如果讓我血本無歸,傾家**產,我就背一包炸藥,把你們這座鳥樓炸掉,與我姓吳的同歸於盡!

看他一下子如此衝動,拓士元慌了,忙把他按得坐下,盡可能低聲說:你別激動好不好。你說說看,到底有什麽辦法沒有?

辦法當然有。吳楚雄直直地看著他,一眨也不眨:所以我才來找你嘛。現在隻有你出麵!你是副部長嘛,隻要你出麵,足可以平息這件事的。

我?嘿嘿……拓士元訕笑不已,無可奈何搖著頭:不可能不可能!既然是老頭子總導演,人家怎麽會聽我的。

你自己不行,你可以去找他呀。老頭子畢竟五十多歲了,你才四十來歲,他怎麽會不考慮你的態度,他將來就用不著我們了?

拓士元想了半天說:你說的也不是毫無道理。今天不行,我剛從老頭子那裏出來,不好再進去了。改天逮個機會,等老頭子情緒好的時候再說。不過我總覺得,你讓他又扮白臉又扮紅臉,搞捉放曹,恐怕不大容易。我的意見還是要另想辦法,而且主要從辦事人員身上打主意。現在的事,隻要你肯出血,就沒有擺不平的。

好吧,既然如此,我先走了。吳楚雄聽他講得有理,起身就走。臨出門才說:你放心,這次我可是準備著大放血的,隻要能擺平這事兒,多少錢我也出。不過,即使找下麵人,你老兄也要出出麵……你放心,不會讓你白跑腿,過去咱不是說好了,這筆業務給你一萬回扣?隻要你出麵,擺平這事兒,你那兩萬債的就全抹了還不行?

這……哪能那麽著!吳楚雄畢竟是個講義氣的,這番話說得拓士元不好意思起來,連忙說:你現在正處於艱難時期,我怎麽能那樣,一碼事歸一碼事嘛。至於那筆債,我現在已經找著新辦法了,你把門關上——等吳楚雄又返回來,把辦公室的門關嚴實,拓士元才悄悄囑咐他,讓他最近分別開兩張六七千的發票,用戶單位不要寫,時間也最好馬虎點兒,有急用的。吳楚雄感到很突兀,不認識地看著他,本想說一說開這種票的危險之處,還有稅款該如何付,看他胸有成竹的樣子,便不再吱聲,隻鄭重地握了握他的手。

聽說“歌廳死人”事件裏居然還牽涉到白明理,尚釆薇簡直氣壞了。一向老實木訥的丈夫,居然背著她偷偷摸摸下歌廳、泡小姐,這還了得。為了支撐這個家,這些年來自己在外麵東奔西走,四處打拚,有過多少心酸,賠了多少笑臉,如果嫁一個拓士元那樣的老公,還用得著做女人的這樣拋頭露麵?可你倒好,沒本事省事點兒也算,不在家裏伺候老婆,反而跟著一夥人去泡小妞!怪不得自己從華光回來後,家裏冷鍋冷灶,一連幾天不見他的麵?尚釆薇越想越氣,加上單位又受了鄭老頭的奚落,岀版社又來了幾次電話催要書款,她真的感到已累到了極限,不崩潰就要發瘋了。

還不到下午四點多鍾,她就從單位回來了。偌大個旅遊局,幾十號人,閑著無事正在津津有味地討論所謂的“歌廳死人”事件,不時就牽扯到白明理,她受不了。剛進門,白明理就來了電話,說他不回來了,紀檢委正找他談話呢,言語間委屈得帶了哭腔。你死去吧!尚采薇罵一句,啪地扔下電話機。孩子還在奶奶家,老公又不回來,平時那麽局促的兩間小平房竟顯得空曠起來,從這個屋走到那個屋,孤寂得讓人難耐。整個家屬院也靜悄悄的,隻有不知誰家養的狗汪汪叫個不休,很可能也是在孤獨地狂吠。這兩天每次走過許四牛的算命攤兒,老頭子總要對著她嘀咕幾句,一直說她今年犯大命,必須克化克化的。但她根本不信這個,總是昂首挺胸地走過。現在想來,也許這個留著一臉山羊胡子的老頭兒真長著一雙慧眼?

尚釆薇覺得自己心亂了,全身上下也燥熱得很,幹脆把身上的衣服全剝光,赤身**在地上走了幾圈。看自己如此豐滿又窈窕的胴體在屋裏顫出一片白光,她真的好感慨,自覺就像一頭**的母兔,全身每一處都渴望著男人的嗬護和愛撫……後來,她終於披一件鬆鬆的睡衣,開始不住地撥打電話。

加步高的手機不開,傳呼不回,公司裏又沒有人,後來她隻好大著膽子把電話打到他家裏,才知道他出遠門了。她忙問去哪裏了,什麽時候回來,加步高那個精瘦的老母親立刻警覺起來,反問你是誰,尚采薇隻好壓了電話。

還是找一下杜善叢吧。前些日子和這個團城口鄉書記見過一麵,一看就知道這家夥是個風流倜儻的主兒,而且出手闊綽,真不知他那個貧困落後的團城口鄉,怎麽就有那麽多錢讓他揮霍。尚釆薇想著,眼前立刻浮現出杜善叢那副胖墩墩、笑微微的蠢樣子……她翻了翻小包,果然名片還在。杜善叢三個字印得好大,幾乎占了半張名片的位置,下麵赫然印著一大堆頭銜,什麽全省鄉鎮企業家協會理事,民間文藝家協會會員,接待服務協會會員,攝影家協會會員……望著這一大堆數也數不清的頭銜,尚采薇由衷地笑起來。看來這家夥真夠油的,在這裏麵再給他加上一個旅遊文化協會理事,想來他肯定沒意見的。

果然不出所料,一聽是她,杜善叢似乎暈呆了,說起話來都有點結結巴巴的,連說真想不到真想不到,你居然還記著給我打電話?尚采薇決定賣個關於,口氣嚴肅地說有正經事,讓他立刻趕到雅安,杜善叢嬉皮笑臉地賭咒發誓說,沒問題沒問題,隻要大姐你一聲令下,就是赴湯蹈火我也立即趕到。尚釆薇抿嘴直笑,卻悻惱地說,什麽什麽,你叫我什麽,我就那麽老嗎?一句話說得杜善叢又連連道歉,電話裏傳來一片啪啪聲,他說是在打自己嘴巴子,鬼才相信呢,然後便死磨活纏問她到底有什麽事,尚釆薇便大講了一通籌備作品討論會和成立旅遊文化協會的設想,又把他熱心公益文化事業、為人慷慨仗義的種種事跡狠狠誇讚一番,隻是一字未提及錢的事。畢竟是在官場混出來的,聰明過人的杜善叢果然一點就通,立刻鄭重表示,他不僅要親自參加,而且要讚助一筆可觀的資金。尚采薇心裏自然十分高興,嘴上卻隻能連說不好意思,你那裏也是貧困鄉鎮。杜善叢似乎更得意起來,連忙打斷她的話說:

不要再這樣了,我這人向來說一不二,不開玩笑的。團城口是貧困鄉鎮不假,但事在人為,天無絕人之路。前些日子不是因為跳了幾場**,弄得全省沸沸揚揚嗎?誰知壞事往往可以變成好事,從此團城口也就在全省出名了,我也從此認識了許多省級領導。這不,我這時正在省城跑領導弄項目呢,已經初步達成協議,要利用扶貧資金在鄉裏建一個大型養殖場,二百多萬的投資呢,還在乎你那幾個錢?

尚采薇一聽,知道這事兒已是板上釘釘,變不了的,順勢誇讚他幾句:壞事能否真正變成好事,關鍵還在人哪!如果不是你,換了別人,跳**那麽大的事兒,誰能夠扭轉乾坤?聽地委宣傳部的拓士元部長說,當時報社、電視台記者不斷,大有炸平廬山之勢啊……

拓士元?你快別提他了,一提他我就窩火!杜善叢突然惱怒起來,在電話裏嚷嚷道:我知道拓士元和你們都是好朋友。但是,叫我說呀,這個人有時特愛耍小聰明,太不夠意思了。就說你們上次在靚崽大酒店吃飯,他告訴我說是省電視台來采訪**事件,害得我花了好幾千,誰知我後來和省電視台也成朋友了,一打聽根本沒那回事,謝山這個人不過是搞電視劇的……你說說,一個副部長,怎麽能搞這種哄騙人的把戲呢?

原來這樣……

不等尚釆薇再說什麽,杜善叢已掛斷電話了。

對於拓士元,尚釆薇本來就沒多少好感,聽了杜善叢這一番話,心裏更是充滿了鄙視。她自己雖然畢業於大學中文係,也很喜歡寫點兒文章,但是不知怎麽搞的,對於那些舞文弄墨的酸文人,尤其是男的,卻總是看不上眼,甚至有點發自內心甚至是生理性的反感和厭惡。對於鄭挺局長是這樣,對於拓士元也是這樣。雖說拓士元畢竟和鄭老頭不一樣,還算是圈內人的。而且憑直覺她就感到,拓士元似乎也對她沒有多少好感,對於像她這樣一個在男人圈子裏向來如魚得水、無法拒絕的女人來說,真的有點不可思議,也許是因為每次去地委宣傳部她都是直奔石海辦公室而很少拜訪他?一個男人家,如果帶一點酸腐氣、女人氣,就很讓人討厭,哪裏如吳楚雄那樣錚錚鐵骨的漢子,或者像杜善叢這樣純正的官僚,更令人尊敬令人欽佩呢?甚至連石海這樣和藹而又精明的老頭子,也比他更親切一些兒。

一想到吳楚雄,尚釆薇渾身更燥熱起來,真想把身上披的睡衣也脫掉。她很清楚,吳楚雄是個自卑感很強的人,是絕無勇氣攬她人懷的。不僅是她,連吳麗紅、成樂雁這些人在內,相信他也並沒有捅破那張紙。在這一點上,尚采薇絕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她的確感到全身燥熱難耐,就像發酵的麵團,有一種不斷膨脹的欲望和力量……還是辦點正經事吧,她幹咽一口唾沫,又把電話打到石海辦公室。

他們之間,幾乎從不喊岀對方的名字,隻要嘿嘿一笑,對方就立刻明白過來,這也算是一種默契吧。石海今兒情緒顯然很好,興衝衝地說:

好久不見了,你這小麋鹿,現在在哪裏?

我在哪裏,真那麽重要嗎?

這話怎麽說!這些日子一直聽不到你的聲音,我還以為你忘了我,又有什麽新……朋友了?

朋友兩個字,石海說的比較澀。對於一個年過半百的糟老頭子,說這話真夠艱難的了……尚采薇嘻嘻一笑:

好酸好酸!我們當然是朋友嘛!隻是不知該算什麽類型的朋友,是忘年交還是刎頸交,是兩肋插刀式的還是逢場作戲酒肉朋友式的……

對方在電話裏隻管笑,卻什麽也不說。

這些天,我一直在找你,誰知你總不在,害得人好苦!尚采薇又略帶哀怨地訴著委屈:辦公室有個女的,一打電視就審問我,好像神經有問題似的。人家找你,是有正經事的,這幾天都愁死我了,頭發也不知白了多少!如果再找不著你,我就真要跳樓自殺了……

什麽事有那麽嚴重?天下難道還有讓我們小薇擺不平的事兒?石海似乎也慌了,急切地問:你在哪裏?我過去看看你!

還是在電話裏說的好。

不……還是當麵說吧。

那好……尚采薇故作矜持:我在……家裏,你……敢過來嗎?

這個……幾點了?

幾點有什麽關係,反正他這幾天又不回家……

那……我真過去了?

過來就過來,誰怕誰呀……

等放下電話,尚釆薇卻真的害怕起來。這些年來在與石海的交往中,她深知這老頭子很欣賞她也很喜歡她,隻要一見她的麵,老頭子就似乎充滿活力,一下子年輕了好多歲!特別是老頭子那一雙鷹鷲似的眼睛,總是閃閃地直放光,不時在她身上瞟來瞟去,那眼光似乎有熱度有力量,甚至長著一雙看不見的手,正充滿焦渴地撫摸著她的全身。在雅安城的諸多領導中,石海一向是以正人君子著稱的,但是她敢肯定,這老頭子對她是一直懷有某種渴盼和期待的,而且一直在等待著她的主動……但是,每當到了緊要關頭,她卻總能躲閃開來,迅速逃離危險地帶……有時她自己也覺得很好笑,這就像玩著貓捉老鼠的遊戲似的,危險而又刺激,有一種不可言狀的新奇感……老頭子當然是令人尊敬的」在他這個年齡也算得上英俊瀟灑,可是一想到與這麽一個半老頭子肌膚相親,在**做那事,她思想再解放還是覺得有點滑稽……

但,今兒這隻老貓好像真的被刺激起來,她該怎麽辦呢?尚采薇在地上走來走去,正思忖著該不該把這睡衣脫下,換一身嚴肅刻板的衣服,已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

她有點像受驚的兔子,咚咚心跳著打開門,然後倒退著:

你?

怎麽,認不岀來了嗎?

是一下認不岀來。石海今兒打扮得很特別,披一件黑色風衣,又戴著墨鏡,乍看上去竟有點像電視裏常見的獨行大俠……看來老頭子今兒可是有備而來啊!尚采薇心跳得更厲害了,兀自退到沙發邊,坐下來。

石海顯然也沒有料到,她會是這樣一身打扮,居然全身**著,隻穿了一件紫色睡衣!睡衣的腰帶也沒有係好,一抹酥胸全露在外麵,雪白得讓人眼暈,在抬手動腳之際,光溜溜的腋下都看得很清楚。大凡絕世麗人,身上都幾乎不長毛的,她就是這樣,腋窩裏光光的,幾乎看不到一根黑毛……認識這女孩許多年了,單獨在一起的機會也不少,但是她就像一隻機警的藍狐,總是撩撥得你火燒火燎,自己卻巧妙地脫身而去,隻留一股濃濃的騷味兒……但愈是得不到,就愈具有吸引力,她是那樣年輕、那樣熾烈、那樣充滿活力,和她在一起,仿佛自己也突然年輕了許多,和她的每一次談話,都那樣新鮮而又充滿刺激,就像是在喝一種回味綿長而又烈性的窖藏老酒。有時石海就想,自己就變成了這樣一個嗜之如命的酒徒……

在官場混跡數十年,石海一向以清廉、正直受到人們的尊敬。上個世紀七十年代,在轟轟烈烈的上山下鄉運動中,他從省城來到貧瘠的雅安,一頭紮到偏遠的團城口鄉,種過地,當過民兵連長、村支書,作為學毛著積極分子在整個雅安地區巡回演講,上過全省的領獎台,後來又被推薦選拔上了上海複旦大學。從大學畢業到現在,一晃二十多年過去了,他已出任過三任縣委書記,僅地委宣傳部長就當了十年,許多昔日的老下級、老同事現在早已飆升省地市的許多重要位置,有的人簡直像走馬燈,一年一個台階,炙手可熱,超新星爆炸一般,赫赫揚揚看得人直發暈,隻有自己還一直蔥踞在這個冷板凳上……對於其間的貓膩,他不是不知道,但是,實際上許多明明白白的事卻又沒法去做,這就像癌症一樣,不檢査不明白,但弄明白了也往往沒法下手,至少對於像他這類受過傳統教育的人來說更是如此!隻能在明明白白中故作不明不白地往下滑,一直滑向最後那一刻……今年,也許就是他的最後一個關口了。按照慣例,今年他還在年齡範圍之內,再長一歲,就隻能眼瞅著退休打門球太極拳去了。就像一個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繩索似的,他再也不能放棄這一個機會了,哪怕拚出自己的老命也值得的。現在看來,所謂人算不如天算,重點辦張主任那件醜事兒一出,姓孟的立刻灰溜溜的,再加上下一步強行攤派非法出版物的事一曝光,這小子即使有孫悟空翻斤鬥的本領,恐怕也回天無術了……人哪,啥時候也不要得意忘形,忘乎所以,姓孟的這小子就是太張揚了,我當縣委書記時他還不過是地委的一個小科長,十幾年時間,居然就當到了行署常務副專員,而且據人們私下講,家資也達到了幾百萬,這在貧困地區來說也未免太那個了……今兒,石海又見了一下地委書記,據這位比自己年輕近十歲的一把手講,省紀檢委已決定對姓孟的立案偵査,地委副書記這個位置看來隻有他石海最合適了幾十年的奮鬥,幾十年的沉浮,幾十年的沉默,終於在黃昏即將到頭之前贏得這樣一個光明的結尾!走出地委書記辦公室,石海真的有點心花怒放,就像穿過了無盡的戈壁沙漠突然看到了咫尺之遙的那一盞明燈,他一點也不覺得疲乏,隻想瘋狂地宣泄一通,盡情地釋放一下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天生尤物就突然降落到他的麵前,這難道不是上蒼的有意安排嗎?

石海站了好一會兒,默默欣賞著玩味著,慢慢走了過去,在尚釆薇身邊坐下。凡事都應該從從容容,既然已經是煮熟的鴨子,他就不想那麽急急慌慌像個色中餓鬼。

尚釆薇也不作聲,把滑落的衣角拉拉,蓋住**裸的腿。誰知剛一放手,又滑落了。不等她再扯衣角,一隻肥厚而綿軟的手已伸過來,在她**的大腿上摩拏著。在肌膚相親的那一瞬,她感到了微微的顫栗。那隻手撫摸得很輕很慢,就像一隻電烙鐵,正一寸一寸熨燙她的肌膚,並堅定不移地向上滑動……當滑到大腿根部的時候,尚采薇忽然把這隻手按住了:

別急!

這……

石海似乎怔了一下,不解地看著她。

尚采薇也不拿開那隻手,依舊讓它停在那裏,卻嘻嘻地笑起來:

看你這個猴急的樣子,就不能正人君子一點,說點兒正經事?

正人君子?什麽叫正人君子,你說說,我這還不夠正人君子?石海涎笑著,撲上來就要吻她。

尚釆薇機敏地一閃,站起來,口氣也立刻嚴肅了許多:

你別鬧好不好,咱們先說點正經事……人家今兒心裏煩,才叫你過來嘛,你怎麽一過來就這樣子,一點兒也不知道憐香惜玉,難道我們做女人的,就都是你們當領導的玩物?

說到這裏,尚采薇眼裏立刻嚙滿了淚,一副可憐兮兮的委屈樣。看著她這樣,石海也不好意思起來,連忙扯扯衣服,正襟危坐在沙發上,大模大樣地說:

好啦好啦,有什麽煩心事盡管跟我說嘛,別哭好不好?女人哭多了會傷元氣的。

那好!我先問你,你好歹也是地委領導,有人欺負我,你究竟管不管?

管、管!隻要你說出來,我立馬就收拾他!不過……我就不相信,還有人敢欺負我們的小薇薇?

一聽這話,尚采薇更委屈了,立刻把鄭挺局長如何罵她如何扣她的獎金添油加醋講了一通,然後直愣愣看著他說:怎麽樣,這下你該表態了吧?我要你想想辦法,好好收拾他一頓,最好是找個借口下了他,才解我心頭之恨呢!

這個嘛……石海一聽說是指的旅遊局那個倔老頭,立刻囁嚅起來:你知道的,我又不分管旅遊,分管旅遊的是行署孟爾同……

不行不行,我不管這些,我就是要你收拾收拾他,為我出口氣嘛!尚采薇說著,在他身邊坐下,孩子氣地使勁搖他的手。

好吧!石海似乎終於下了決心:實話跟你講,姓孟的跟我現在是死對頭,所以,這個鄭挺我也沒有一點好感。但是,現在還不行,凡事都要講個火候,水到渠成,瓜熟蒂落嘛!隻要再等一個月,最多兩個月,姓孟的就下台了,我也當了地委副書記,到那時咱立刻就把這個姓鄭的放倒,怎麽樣?哼,一個地委副書記,想收拾一個旅遊局長還不是小菜一碟?

哇,好好!這麽說,你馬上就要當地委副書記了?尚釆薇興奮起來,許是剛才落淚的緣故,兩眼益發亮閃閃的,逼視著他。

當然。你不相信?

相信!

高興嗎?

那當然!

石海問一句,尚釆薇就使勁點一下頭,立刻一頭拱到他懷裏,又迅速站起來,在地上一旋,格格地笑起來。等笑夠了,她忽然又說:

不過你別急,還有一件事,這可是非現在辦不可的。由於那個姓鄭的搗鬼,出版社現在非Lt我再給他們兩萬塊錢,否則就拉不回書來,討論會也就開不成。當初還不是硬聽你的,把書交給他們出版社去印,如果咱們自己印,哪會有這事!現在,解鈴須是係鈴人,你再給他們講一講嘛!

這事簡單,這事簡單。這家出版社老總是我的老部下嘛,當初我也是為照顧他的業務……

石海說著,立刻掏出手機,撥通了電話,口氣嚴厲地訓斥了一通,隻聽著對方一個勁兒直是是。等放下電話,石海才嬉皮笑臉又得意洋洋地說:

怎麽樣,這叫啥效率!這叫現場辦公!我的小麋鹿,這下你可該犒勞犒勞我了吧?

就在這一瞬間,尚采薇已回了趟裏間,脫掉浴衣,換上了一身西裝,手裏拎一隻削好的梨,笑嘻嘻地望著他說:給,這可是酥梨。

怎麽,你就這樣犒勞我?

當然,你想怎麽犒勞?

你是真不懂還是裝糊塗?

不等他再站起來,尚釆薇已很響地在他臉上親了一口說:看看你,又要猴急了!人家今兒不爽嘛!

不爽?

哎呀呀,看你那愣樣,不爽就是不爽,來例假啦嘛!尚釆薇撒嬌地在地上跺著腳,不等他再說什麽,已拉開了門,把小包一甩說:將來有的是機會,你急什麽!走走走,咱們一塊走吧,白明理叫我去他們單位呢。

這麽晚了還去他們單位?石海疑疑怔怔地說,卻隻好跟著她出來。

天色確實晚了,正是下班時間,家屬大院裏已人來人往。雖然這地方石海很少來,但雅安城這麽小,總難免會有個把熟人。石海立刻披上風衣,戴好墨鏡,獨自駕著車有點悻悻地先走了。

汽車在寬闊的省城大道上慢慢滑行,舉目望去,鋪天蓋地全是水波浪般的汽車,比雅安隨處可見的羊群還多。前麵又是紅綠燈,司機小白茫然望著拓士元,不知下一步該怎麽辦。拓士元感到很氣餒,頭昏沉沉的,也茫然無措地看著小白。當個窮副部長,連個專車也沒有,這個頭腦靈活的小白也就不算是他的專職司機,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裏,氣鼓鼓地直捺喇叭……拓士元無力地抬起胳膊,那樣子與其說在指路,不如說像乞求。

兼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現在正是白露時節,但拓士元一點也不知道自己的所謂“伊人”究竟在哪裏,不管是事業方麵還是情感方麵。城市是不分季節的,滿街的女人依舊裙裾飄曳,如五彩的蝴蝶翩翩飛舞,這是大城市惟一吸引人的地方了。冒著煙塵,趕著車流,拓士元已經在這座灰漫漫又熱撲撲的城市裏轉遊了好幾天,在一個個或大或小的衙門間穿梭,在-張張或冷或熱的麵孔間巡逡,卻終於一無所獲。後來,他終於鼓起勇氣,揣著厚墩墩的一萬塊錢,來到省城最盛名的那家工藝古玩商店,從一樓爬到四樓,又從四樓返到一樓,從青瓷、古玩、緬玉、瑪瑙、裴翠、字畫直到金銀珠寶、木竹工藝,一件件拿起又放下,弄得小白都心煩起來,才最終選中了一件“萬壽如意綠玉屏”。這玩藝雖說隻是和田玉,但白中帶綠,綠中透紫,成色絕對是上等,尤其是工藝精湛,出於全國百名工藝大師之手,有燙金的證書為證,雅而不俗,貴而不邪,剛剛好好萬把塊錢,就像特意為他準備的。拓士元於是很滿意,一路上揣在懷裏,就像抱著一個熟睡的嬰兒,直到來到那幢毫不起眼的單元樓門口,才整一整衣裳,輕輕提在手裏,大大方方上了樓。

今兒他要拜訪的這一位名叫劉侃,是省委宣傳部的副部長,也算是老上級了。雖說隻是個不起眼的官,但是據說目前與省委書記是鐵關係,所以此人的話一定很值錢,地委書記不會不聽的。

自從北京回來,他的觀念轉變了許多。拿著吳楚雄給他的兩張發票,他很快找到幾個老關係,弄到一萬多塊錢現金,又立刻為自己買了一部手機,剩下這一萬塊錢,就專門預備著近期內跑官用的。至於欠吳楚雄那兩萬塊,等將來當上重點辦主任再還也不遲。畢竟有著一官半職的,隻要觀念一變,弄點錢總還要容易許多。

開門的自然是保姆。拓士元跟著小姑娘進了客廳,很大方地把這件“寶貝”放在地上,便開門見山向端坐在沙發上的劉侃講明了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