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白明理忽地站起來,兩眼閃著異樣的光,直直地望著她。對於這種目光,吳麗紅卻是有點經驗的,那純粹是一個男人對女人的目光C也許是喝了酒,一向木訥文弱的白明理,也突然用這種**裸的眼光看著她,真讓她有點害怕。跳舞倒是個好主意,這幾天悶在家裏,她也正想找個人消遣消遣的,但是……再一碰那種**裸的目光,她立刻畏縮起來。白明理送她出來,又似乎很自然地拉住她的手,一再真誠地挽留著邀請著,她卻趕緊掙出手來,招招手很快上了出租車。車走岀老遠她還看到,那個瘦弱的身影依舊僵直地站在那裏,目光癡癡的似乎正在眺望著遙遙的遠方……
等出租車駛到十字路口,吳麗紅又看到了那個頗有名氣的鐵嘴許四牛,欄杆上掛著紅布條,周圍站了一圈人。吳麗紅下了車,剛擠進人群,長著飄然長須的許四牛正給一個夥子看手相呢。那後生長得高大魁梧,一頭又粗又硬的頭長,蹲在地上足頂兩個人。麵容看不清,伸出的一隻手顯得特別粗壯厚實。隻聽許四牛喃喃不清地說:
今年你是走大運的一年,既有財運,又有婚運,會有一個好女子扶助你的……不過,你是屬金命的,金為少陰,時在秋,地在西,西為白虎,所以,最好帶一個女子,到西方去,一定會大大地成功!
老頭兒說一句,小夥子點一下頭,十分虔敬的樣子,然後摸岀一張百元大鈔,很氣派地放在地中央一塊畫著八卦圖的紅布上,起身就走。許四牛也不驚奇,隻把那張大鈔對著太陽照了照,隨手塞進懷裏……等站起身吳麗紅才看清,這不是加步高嗎?
一看到她,加步高立刻笑出聲來,拉住他的手說:你今兒哪裏去了,我正到處找你呢!
找我?吳麗紅也想算算命,卻被他拉出了人群,邊走邊不解地問:找我幹嗎?
不能說不能說,先找個地方坐坐,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加步高不等她再說什麽,已連推帶擦把她拉出人群,一起上了停在路邊的小車。
吳楚雄正在為成樂雁的快餐店擬定開業對聯和名稱,突然接到老婆的電話。一向沉穩的雷應蓮連聲音都變了,說廠裏出大事了,讓他立馬回去。吳楚雄罵罵咧咧地說:急你娘個X,天塌了?啪地甩下電話耳機。
成樂雁這快餐店馬上就開業了,卻始終沒起下一個亮堂堂的名號。他幾次說,幹脆就叫樂雁吧,你這個牌號在雅安城還是挺有號召力的。成樂雁卻始終不同意,著意要起一個別致而又帶洋味兒的店名。不過,他剛剛擬的一副廣告詞也算是對聯卻饒有趣味,算得上是得意之作、神來之筆:工薪階層的消費,星級飯店的服務,拿給成樂雁一看,樂得她連說好好好,立刻就囑咐人書寫刻製去了。
這些天,他每天到廠裏繞一圈,就泡到這裏了,真比他自己開店還用心呢。隻是很少見拓士元的麵。聽成樂雁說,自從爬山回來,拓士元一共隻來過這裏兩次,還總是傍晚時分,偷偷摸摸像情人幽會似的,真讓人看不上眼。成樂雁過去竟然會許身這樣一個太監式的男人,足見女人們的眼光總是短淺而又可笑的。吳楚雄一路想,一路拖著疲憊的身子往回趕。
一進廠門,他立刻傻了眼。
院裏停著輛寫著“文化稽査”字樣的麵包車,頂上還有個警報樣的東西嗚嗚直叫,幾個身著製服的人都表情木然,指揮著他的工人們往車上裝東西。他慌忙走上前仔細一看,原來正是他剛剛裝訂完畢的《雅安地區人才大典》。這還是拓士元為他新攬的一筆業務呢,主編是地區教育局的一位副局長,扉葉上還印著德育教育推廣教材字樣的。他急得喊住工人們,逐個盯著這些穿製服的:
你們是哪個單位的,怎麽回事,憑什麽搬我的書?雷應蓮就站在旁邊,低著頭隻顧抹眼淚。
一個腆著肚子的中年人不客氣地指著他,生硬地問:你就是這家“實達輕印公司”的老板?
對,我就是。吳楚雄應著,卻一點兒也想不明白。如今大簷帽滿天飛,他真弄不清這些人屬於哪一種類。在雅安地麵上混了多年,他一直自信沒個不認識的,三教九流到處是鐵哥們,可是再看看眼前這幾個人,的確都很麵生。吳楚雄不敢造次,忙掏出煙來,見這個當官模樣的直擺手,隻好自己先點上,盡可能謙卑地賠著笑:
您貴姓?請問您是哪個單位?
這個當頭頭的又擺擺手,依舊冷淡地說:先說你吧,叫什麽名字?
這……吳楚雄的火騰地就上來了,心想老子印的是正規書,又不是什麽黃書、反動書,你他媽屁大個人,敢在這兒擺臭架子……正想發作,看到老婆直向他使眼色,隻好又嘿嘿地笑笑,一頓一頓報出自己的名字。同時心裏便想,就憑吳楚雄這三個字,在雅安不說地動山搖,至少也響當當的,你敢怎樣?
你承印的這本書,是從哪裏接的貨?
一聽這話,吳楚雄立刻大模大樣地說:地區教育局!這可是幾個局長親自編的,而且和我是老哥們了,還是全區德育教材呢!
有書號嗎?
吳楚雄的火又上來了,口氣硬硬地說:內部資料嘛,有什麽書號?
中年人嘴角露出一絲冷笑:你是真不懂還是裝糊塗,內部資料就沒有編號,沒有準印證了?
這……你得問教育局去。
有省出版局核發的委托書嗎?從事營業性印刷,必須是省出版局指定印刷單位,必須有特種行業經營許可證,你這總該知道吧?
聽著這不冷不熱的官腔,吳楚雄氣得直想罵娘。現在他算是明白了,這些人一定是地區文化局的,而且是專門來找磧兒的。前些日子老婆就告訴他,最近成立了一個文化市場檢査大隊,勸他趕緊跑一下省出版局,辦一張許可證,他卻沒有在意。現如今整個雅安各類小印刷點足有百十家,真正可是他一向與文化局無怨無仇,他難道有什麽仇人專門舉報了他?事過了這個關口再說。反正你越軟,吳楚雄反而平靜下來,不動聲色地辦了許可證的能有幾家?們怎麽會找到這兒來的,到如今,也隻有硬頂著,他總是越硬。想到這裏,說:
對啦,我這個廠是沒領到許可證。不過,我原來是省第五印刷廠的,是省出版局在咱們地區的惟一定點企業。
你別偷換概念,那是原第五印刷廠,不是你,而第五印刷廠已經破產了。
可是……吳楚雄靈機一動,立刻大著膽子說:第五印刷廠的破產程序並未終結。記得幾位專員都說過,在破產程序終結之前,我們可以使用原來廠裏的一切手續。
這句話顯然起了作用,中年人不再理他,轉身和幾個隨行的嘟噥幾句,才一擺手說:少廢話,有話到局裏說去,咱們走。
走可以,書卻必須卸下!
吳楚雄說著,就要指揮工人們從車上搬書。
喲嘀,有你兩下子!中年人終於耐不住了,眉一擰,瞪著眼說:別說你個小小吳楚雄,就是地區教育局長來了,也無話可說,這叫做依法扣押,你懂不懂?說罷,從皮包裏拿岀一份蓋著文化局大印的扣押通知書,在他麵前一晃。
吳楚雄已經忍無可忍,兩個拳頭捏得緊緊的,臉上那一條條傷痕似乎都在**、放大,又滲出亮晶晶的汗水,顯得十分猙獰可怖。要不是雷應蓮走上來,緊緊拉住他的手,早已一拳打扁這小子了。但是,看一看嚇得臉兒蠟黃的老婆,再看看那張鮮紅的通知書,他實在無計可施,隻能眼瞅著這夥人上了車,拉著滿車的書一溜煙走了。
全拉走了?
全拉走了。
唉,這是怎麽搞的,那是十幾萬的碼洋,教育局一分錢還沒給呢!
他氣得直跺腳,老婆卻早已癱坐在地上了。
遭了這麽大的變故,廠裏的經營再也維持不下去了,當天下午,吳楚雄就宣布全廠放假,把十幾個工人全打發掉,關門大吉回了家。
以他多年的辦事經驗,這種事當事人出麵不行,公事公辦更不行,必須尋找可靠的關係,先弄清情況再說。雅安城十幾萬人,全是多少年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本鄉本地人,各種關係盤根錯節,就像一堆理不清的亂麻團。這就是小城市的好處所在,在大城市需要動用法律、行政等等手段的事兒,在這裏往往隻需要一個電話、一頓飯就可以解決。隻有在這種地方,你才會更深地體會到人情、關係、老鄉、朋友、同學、友情等等的重要意義和價值所在。吳楚雄在家裏抽了兩支悶煙,立刻把電話打到拓土元家裏。解鈴還須係鈴人,這是他攬的業務,本來說好還要給他提成一萬塊錢呢,現在倒好,狗咬呂洞賓,不識自家人,文化局欺負到宣傳部頭上來,不找他這個頂頭上司找誰?
吳楚雄準備了一大堆牢騷話,沒想到劈頭就讓陳麗芬潑了一盆冷水:拓士元去北京了,大概是找他那個同學,順便為公家辦點事,過幾天才回來呢。
拓士元找他那個同學,顯然是跑官的意思。聽說他現在又不想兼那個文聯黨組書記了,而是想找個實惠的部委局室幹幹呢。一聽就知道陳麗芬這女人是個半吊子貨,丈夫出去辦這種事,老婆一般是絕對保密,不和任何人說的,而她呢,卻直通通的,什麽都倒了出來……吳楚雄一邊應著,一邊就有點好笑,隻好又把電話打到教育局。
地區教育局的幾位局長正在一起開會,一聽他介紹情況,似乎都傻了眼,好半天沒人吱聲,後來還是那個掛名主編又詳細問了問情況,答應立刻就想辦法Q可是聽聽那口氣,吳楚雄就十分清楚,量他也一下想不出什麽好辦法來……反正,教育局至今還沒交一分錢,受損失的還是你自己!吳楚雄心裏罵著,隻好又悶悶地抽起煙來。
雷應蓮把飯做熟了,熱騰騰端到他麵前,一邊低低地說:看你平常人模狗樣的,一說就是朋友遍天下,沒有辦不成的事,怎麽這會兒連個這事都擺不平了?
你叨叨什麽?!吳楚雄一瞪眼,嚇得她再不吱聲了。
兩個孩子都挺懂事,邊吃飯邊觀察動靜,一會兒瞅瞅他,一會兒又瞅瞅雷應蓮,一會兒又對視著笑笑,做個鬼臉。吳雄雄更來氣了,正要責罵這兩個小家夥,大虎忽然怯怯地說:
爸爸,老師讓交學費呢,每人一百二十塊,明兒就必須帶上。
問你媽要,這事我不管!吳楚雄氣呼呼地瞪兒子一眼。誰知一向馴順慣了的雷應蓮卻突然大聲說:哎,你別一推六二五好不好?你讓問我,我問誰去?我可告訴你,咱們家現在可是一分錢也沒有了。
這……吳楚雄愣了一下,隻好白她一眼:沒有錢,不會借去?
借?你說的倒好。咱們這一片可都是下崗職工,一家比一家淒惶,你讓我問誰借去?
好啦好啦,你別吵好不好,真是的,不就一二百塊錢嗎?看到雷應蓮真火了,吳楚雄隻好哄著她說。不過這日子也真夠艱難的了,一個男子漢大丈夫,競要到養不活一家人的地步了。吳楚雄愣在那裏,心裏不由得一陣酸楚,隻想找個地方大哭一場。愣了好半天,忽然想起兜裏還揣著四百塊錢,是成樂雁托他買東西的。隻好先救救急,等明天再說了。想到這兒,吳楚雄把四百塊錢全掏出來,甩到茶幾上,轉身就出了門。
天完全黑下來,樓道裏黑漆漆的,大概幾個燈泡全壞了。吳楚雄跌跌撞撞走著,在單元門口和人撞了一下,正要張口罵人,卻發現原來是吳麗紅。
你這是……
吳麗紅手裏看不清拿著什麽東西,呼呼地直喘氣:吳哥,我正要找你的,你去哪兒?
走,上大街遛遛吧,屋裏悶得慌,都快把人憋死了。
大街上依舊熙熙攘攘,熱鬧非凡,人們依舊生活在一貫的世俗與滿足之中。有時吳楚雄悲觀起來,真覺得活著一點意思也沒有。世道竟會如此不公,憑什麽應該讓他生活得如此疲憊呢?有時卻又覺得,上天畢竟是公道的,就憑有吳麗紅這樣一個女孩時時想著他、念著他,生活就總還是充滿希望的。就像他此刻心境最灰暗的時候,這個天健般的女孩就神差鬼使般及時而又突然地降臨到他的身邊,這難道不是一種天意嗎?他真不敢想像,有朝一日這女孩真的離他而去,他還會堅強地活下去嗎?借著馬路上灰暗的燈光,這時他已經看清楚了,吳麗紅手裏拿著一大束鮮花,而且是真花,她這個靈巧又怪異的小腦袋裏,又在搞什麽鬼名堂呢?
陪著他一直走了好長一截路,吳麗紅才幽幽地說:吳哥,你是不是不高興,看你臉陰沉沉的,出什麽事了?
沒有,沒有。吳楚雄有點慌亂地笑笑:你呀總是胡思亂想,太平盛世,海晏河清的,能出什麽事,我這不是挺好的嗎?
沒事就好。隻要你好,大家就都好了。
吳麗紅邊說邊孩子氣地點頭。但吳楚雄忽然覺得,她倒像有什麽心事似的,連忙說:
工作的事,還沒進展嗎?
也有,也沒有。
這是什麽話……最近,又寫什麽東西了?
沒有。
還是寫點什麽好。人說,國家不幸詩家幸,苦難出詩人,你現在正處於生活的艱難時期,正可以寫點有分量的東西。不瞞你說,我這幾天腦子裏麵也一直在思考,也想撲下身子寫點東西了。
是。
吳麗紅應著,卻似乎一點興趣也沒有,隻顧低著頭往前走,邊走邊踢路邊的小石子兒。
吳楚雄真的有了某種不祥的預感。不過,她不肯說,他也便不好問。一直默默地走了好遠,吳麗紅忽然站住,聲音怯怯地說:
吳哥,我想和你說一件事。
什麽事?
吳楚雄覺得身子一顫,也站住了。
你……吳哥,你別這樣看著我好不好?
好的……你說吧……
吳麗紅又走起來,好像終於鼓起了勇氣:我想離開這兒,到外地去發展一段兒。
離開?外地……什麽外地?
盡管吳楚雄早有心理準備,依然感到當頭挨了一悶棍,全身又猛地一顫。但是,理智告訴他,這女孩和他其實什麽關係也沒有,他又算是她什麽人,怎麽能不讓她離去呢?他於是盡可能平靜地笑一笑,淡淡地說:
什麽地方,是你一個人去?
吳麗紅的聲音依舊怯怯的,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本來,我是不打算告訴你的。吳哥,說真的,我也不想來和你告別,隻想一個人遠遠地離去,然後……時間會抹平一切。可是,我還是來了,總覺得那樣太不好了。這些年來,你對我的關心、愛護,隻有我們倆才最清楚,我是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
說來說去也沒有說到正題上!雖然吳麗紅說得很真誠也很動情,吳楚雄的心思卻全不在這兒,忍不住打斷她的話說:別說了,你再這麽說我真就無地自容了……還是說正經的,你到底有什麽打算,找到固定工作了?
是的,我現在有了新的打算。還記得那個加步高嗎?他最近到雅安來了,讓我給他當業務員,一起到西北地區跑一趟,去推銷他們廠的鍋爐。你知道的,加步高這個人還是相當不錯的,公司業務也做得挺大。但是,現在環保要求越來越髙,他們公司的鍋爐,在東部地區市場越來越小,眼看就做不下去了。所以,他現在下決心要開拓西部市場。我想,跟著這麽個人,可以做許多實實在在的事情,經濟上一定會大有收獲……
想不到會是這麽一種結局。吳麗紅說得很慢,也很實在,他找不出任何反駁的理由來。在生活麵前,每個人都是很現實的G尤其是女人,更是一種天然現實的動物。在吳楚雄的潛意識裏,有時覺得每個女人都那麽純潔,那麽一塵不染,有時卻又覺得,她們完全深陷在一片片泥淖之中,那麽勢利又那麽汙濁,這種奇怪的念頭總時時在他腦海裏打架,令他不時會想起《紅樓夢》裏關於水做的與泥做的這兩種相反相成的論調。當年在成樂雁身上,他已充分驗證了這一點。如今又輪到吳麗紅了!因為盡管她說了千萬條理由,實質上還是衝著加步高這個人的。與他比起來,加步高的確有著太多的優勢,年輕,漂亮,又有錢,還是單身……那麽,他的內心深處是不是想占有這個如天仙般美麗的女孩呢?這些年來,每當到了這個時候,他就總是退縮,從來也不敢正視自己的真實內心。但在此刻,一種異樣的極其強烈的欲望終於覆蓋了他,全身上下隻覺得被一種無法控製的力量所左右,隻想凶狠地撕裂什麽破壞什麽了……吳楚雄猛地一轉身,便把那個窈窕的身子攬到懷裏,強有力的雙臂如巨大的蟹鉗一樣越卡越緊,熾熱的雙唇在她臉上、脖子上不管不顧地狂吻不息……
吳麗紅顯然被這一突兀的舉動驚呆了,身子變得很僵硬,就像死去的一般,隨即又變得癱軟無力,任他像麵團一樣粗暴地搓揉著。
手裏那一大簇鮮花落在地上,早被四隻亂動的腳踐踏成了一片爛泥。
吳楚雄似乎真的瘋了,一邊吻一邊喘氣,聲音大得好遠都聽得到:我愛你!我必須得到你!我要離婚,我要娶你,不管你願不願意……如果我得不到,任何人也別想得到你……四周遊走的人都停下腳步,很快聚攏過來……
吳麗紅忽然尖叫一聲,猛地從他懷裏掙出來,飛快地跑著,像一隻受驚的野兔。
吳楚雄真的瘋了,那種強烈的欲望死死地攫住了他,也飛快地追了上去。
這裏其實離成樂雁租住的樓房很近了,不一會兒就追進院子,追上了二樓。吳麗紅舉起兩隻手,拚命地拍打門扇,門一開便撲了進去……不等門再合上,吳楚雄也猛地撞開扶著門扇的成樂雁衝進去了……
成樂雁爬起來,驚愕地看著他們倆,忽地衝上去,凶猛地抽了吳楚雄兩個耳光。
吳楚雄,你瘋啦!你耍什麽流氓!你怎麽能這麽對待麗紅,你怎麽突然之間這麽無恥起來?
在成樂雁尖利的叫聲中,吳楚雄僵直地站在地中央,就像中了邪的人突然被人打醒似的,看看成樂雁,又看看吳麗紅,立刻倒在地上,號啕大哭起來。
吳麗紅也不再驚悸,癡癡呆呆站在地上,看著吳楚雄越哭聲音越大,也突然感到一陣傷心,伏在**嗚嗚地哭起來……隻有成樂雁似乎不認識他倆似的,依舊呆呆地站著。
拓士元從北京回來,一進機關就聽說雅安城岀大事了。地區重點辦那位張主任,陪著環球開發集團公司項目部的客人下歌廳,竟死在歌廳裏了。一向不受人矚目的雅安地區一下成了全省關注的焦點,各路記者紛紛湧來采訪,備受冷落的宣傳部也一下變得門庭若市,人來人往如同趕廟會一般。其實,說公平話,這位倒黴的重點辦張主任拓士元也認識,多少年來勤勤懇懇、兢兢業業,一輩子沒幹過一件出格的事,隻是人有點胖,心髒也不好,陪客那天多喝了幾盅酒,突然間便心肌梗塞了。人誰不死,難得的是死得其所,誰叫他死在這麽個地方這麽個關口呢?恰好在這個時候,南方某地也岀了一件類似之事,央視焦點訪談還曝了光。一下子南北呼應,形成了並蒂蓮的架勢。雅安人又素有編故事的習性,連機關幹部也難於幸免,豐富的想象力加上強烈的好奇心,便一天到晚街談巷議,走著站著互相傳播,故事越編越離奇,細節越來越豐富,很快形成了各式各樣的嚇人版本……幸虧此時的地委一把手處理老辣,立即當機立斷,先下手為強,不僅處理了幾個當事人,連分管副專員孟爾同也給了個記過處分,建議省委調離本區。對於那些好惹是生非的記者,也由石海部長親自出麵,曉以利害,分化瓦解,各個擊破,著眼於大局,著眼於那個尚未開工的大項目,消息居然一條也沒登出來,而鼎沸似的雅安城也逐漸平靜下來,又恢複了她那固有的田園牧歌式的安逸與靜謐……尤其令人可喜的是,作為客人的那幾位項目經理也一點沒受影響,那個擬議中的大項目依舊轟轟烈烈地進行著……
然而,下一步自己的路究竟該怎麽走,拓士元卻陷入了深深的迷惘之中……
在北京轉悠幾天,特別是與他那位大學同學促膝深談了幾次,拓士元才第一次深深地感到,自己這些年一直岌居在雅安這一隅山城,真的變成了井底之蛙、磨道之驢,不論眼界還是思維,都落後到了何種程度。文學不能當飯吃,這一點他早已知道,拚死拚活十幾年,出了一本小說集,賠了兩萬塊錢,至今還欠著吳楚雄的。可是最近聽了謝山的蠱惑,又認為搞一個電視劇,能賺個十來萬,這輩子也就蠻可以To但是,與他這位同學一比,才知道什麽是小巫見大巫,什麽是權力與地位了。在大學時代,這家夥也並不是多麽岀眾的人物,可現在真可謂鳥槍換炮了,出門坐的是奔馳,手裏調動的動輒就是幾個億,請他吃一頓飯就花了一萬塊錢,他當時一聽報價傻了眼,直恨這家夥擺什麽闊,給了我多好,人家卻連眼皮也沒抬一下。臨走的時候,他曾從單位財務上借了五千塊錢,本來計劃到北京大肆宴請一番,搞一些像模像樣的區域外交活動,為他下一步升遷鋪鋪路子,這時才明白,就靠這點錢,在偌大個京城裏,簡直是在開玩笑。
同學畢竟是同學,隻要不處在同一環境同一層次上,就不會成為嫉恨與競爭的死敵。臨別的時候這位同學告訴他,現在你們那裏省地兩級都對他這個項目非常關注,而且鄰近的幾個省也爭得很厲害,隻要他在這上麵為難一下省和地區,再找找人,就一定能為拓士元謀得一個很不錯的位置。拓士元說,他的真實想法是,無論如何離開宣傳部,弄一個實惠點的局幹幹,誰知這位同學口氣蠻大,問他現在究竟是正處還是副處,一聽說是正處,立刻毫不猶豫地說,那就再上一個台階好了……拓士元隻好笑笑,不好再說什麽了。人說北京人看誰都是他的下級,弄個官耍水似的,他們哪裏知道,在雅安這樣的地方,要再上一級,別說他,就是一個省級領導,也比登天還難哩!就比如石海,也算是十來年的老常委了,早就說要調整擔任地委副書記,不是至今還沒有動靜嗎?
聽到重點辦主任的凶訊,拓士元徑直去找石海。
幾天不見,老頭子似乎年輕了許多,不僅染了發,還紮了條鮮豔的領帶,一見麵就握住他的手,嗬嗬一笑說:來得好來得好,我正要找你呢。
有事嗎?拓士元一愣。
事嘛當然有,不過可不是一般的事。簡直是匪夷所思、轟動全城呀!老頭子邊說邊誇張地晃著小腦袋。
拓士元知道他指的是什麽了,卻不明白他何以會如此興奮,隻好試探著說:出了這麽大事,連省裏大概都震動了,保不來會牽扯好多人,把本來簡單的事情複雜化呢……你說,會不會牽扯到我們宣傳部呀?
一聽這話,老頭子立刻站起來,口氣也變得十分嚴厲:這根本不用擔心,怎麽會牽扯到我們!這幾年精神文明建設,我們是做了大量工作的!至於那些烏七八糟的東西,分管的人多的是,我們倒想插手呢,你插得上嗎?所以,我找你的意思也就是,一定要理直氣壯、堂堂正正,該做什麽就做什麽,該怎麽處理就怎麽處理。平時嘛,可以講人情講關係,但是,在這種時候,隻能講規矩講原則,小道理要服從大道理……你懂我的意思吧?
懂、懂……拓士元口裏這樣說,實際上卻一頭霧水,弄不明白老頭子這一番貌似冠冕堂皇的話究竟是什麽意思,隻好又試探著說:理論上的事我明白,不過實際操作起來有時就不好掌握了……比方說對於鋪天蓋地的記者,我們宣傳部該把握一個什麽態度?
石海搔一下頭皮,欲言又止好半天,才嗬嗬地笑起來:你問的這麽具體,我該怎麽說呢?隻好說個原則吧,關鍵要看地委的態度,我們總還要聽地委的,對不對?
可是……地委的態度很明確,肯定希望淡而化之、影響越小越好……
哼!老頭子冷笑起來:問題的嚴重性在於,雪是埋不住人的,紙裏包不住火,願望歸願望,現實歸現實,搞不好會把地委也牽扯進去的。
那……
所以,我的看法是,作為主管部門,我們既要正確地引導輿論,也要正確地影響地委。總的來說嘛,隻要不把地委拖進去,就不要過多地幹涉輿論,讓他們鬧騰好啦……這裏麵的一個技巧嘛,就是在盡可能少見報不見報的前提下,事情渲染得越大越好,也算是輿論自由嘛。
有時拓士元真不明白,越是這種關鍵問題,領導們說話就越是含含混混,模棱兩可,而且每句話似乎都說得很原則,讓你抓不住一點兒毛病更不用說把柄了,這大約就是高深的領導藝術了……看他沉默下來,似乎還在玩味剛才那番話,石海又說:為人處世,關鍵是要大勢清楚,也就是要有大局觀念、大局意識。咱們私下說呢,行署那位分管副專員,這次恐怕是在劫難逃了……不過,不說這些閑話了,告訴你個好消息,最近主要領導已經答應,同意你兼任文聯黨組書記,隻等下一步上會通過了。
老頭子笑微微地望著他,正等著他致謝呢,拓士元卻連忙說:老部長,我找您也是這事,關於我下步的工作,我現在想清楚了,不想再兼這個職,也不想在這兒呆下去了,隻想換個地方,實實在在做點實事,比如計委、財政、民政都可以,您覺得我這個想法對嗎?而且不管我去了哪兒,哪兒還不是您這老領導的一個基地?
對於這個態度,老頭子顯然毫無思想準備,慢慢坐下,凝神靜氣看了他好半天,才沉吟著說:既然這樣……剛才我說的就作廢……不過該怎麽說呢,要說對不對,當然沒有不對的。政治嘛,說得不好聽點兒,是一種無規則遊戲嘛。比方說,你現在是正處級的副部長,從理論上講,宣傳部又是核心部門,你也算是部級領導呢。可是,如果換一種眼光,宣傳部嘛,無非是寫寫畫畫,要權沒權,要錢沒錢,不是有一種說法,宣傳部、統戰部,還不如地委的小賣部,否則我也不會一當十年的部長,換了別的地方,現在早就是副書記、書記、專員了。所以,做事嘛,沒有對不對,隻有能不能。比如對於你,下一步就可以有三種安排法:第一,可以降一級,到縣裏當副書記;第二,可以平級調整,當縣委書記或者地區的局長;第三,還可以提拔使用,比方說接我的班,當地委委員、宣傳部長,當副地級……你說說,這哪一種安排法,不是出之有據、言之有理呢?
看到拓士元低頭不語,脖子都脹紅了,石海得意地笑起來:還比如說,重點辦那個倒黴的張主任不是死了嘛,那也是個肥缺,不比你說的那幾個地方差多少。隻要最近這個能源基地大項目上馬,錢有的花,隻怕你沒膽子。安排你去不也正合適?我記得你有個同學不就是那個什麽什麽集團公司的副總經理?
拓士元連忙說:不是副總經理,已經當總經理了。
當總經理就更好。作為為人家重點工程協調配套的重點辦,還有比你更合適的人選嗎?
人生是一種曆練,而曆練是需要經過長期而豐富的實踐熏陶的。離開石海辦公室,拓士元依舊在咀嚼他的話,而且每咀嚼一次,都感到有一種新的滋味。老頭子大大小小什麽樣的官兒都當過,從古華縣委書記任上回到宣傳部,又當了十年的地委委員、宣傳部長,所謂政治早可以說爛熟於心、融化在血液中了……而且拓士元朦朦朧朧總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論對他還是周圍其他人,近來老頭子的情緒明顯有點反常,興奮得異乎尋常,似乎正在醞釀或導演著一場看不見的大戲,但是究竟是怎麽回事,他卻想不清楚。這,大約也就表明自己還很不成熟吧?
岀門十幾天,部裏的科長、幹事們都紛紛和他打招呼套近乎,辦公室裏圍滿了人。宣傳部的人雖然大多閑著沒事,消息還是蠻靈通的,都知道他要兼文聯書記,有表示祝賀,向他道喜的,也有表示憤慨,為他打抱不平的。有的建議他趕緊下縣,當不上書記當縣長,最賴也當個副書記,趁著年輕打撈生活,三年清知縣十萬雪花銀。有的勸他趁早別再沾文字的邊,不僅自己不要寫,也別再和那些窮文人來往,最近又在編什麽電視連續劇,那不是異想天開?而且有人鄭重地提醒他,文聯那個地方可是好進難出,當初之所以讓石部長兼,就是因為沒有合適的人選:夠條件的誰也不去,想去的人卻不夠條件。所以一旦陷進去,這輩子就釘死了,好像那地方是一個無底深淵似的……拓士元笑著、應著,心裏便不禁充滿了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