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窄窄而隆起的按摩**,一雙靈活而結實的手細膩地滑過,麵頰的每一個毛孔似乎都鬆弛了舒坦了,這種幸福感是什麽東西也無法替代的。不管手頭寬裕不寬裕,她至少每個星期來做一次,氣得白明理幹瞪眼沒辦法。人生在世,活的就是個舒展,生命正因為如此寶貴,更應當把每一刻當作最後一刻盡情揮霍。在這一點上,她和白明理永遠也無法溝通。說也奇怪,白明理和她出身一樣,都是從古華農村出來的,受的教育也差不多,她是大學本科,人家後來也念過成人大學,怎麽做起事來卻總是南轅北轍,相差十萬八千裏。根本的原因也許就在於白明理從小沒爹,在缺少父愛的殘缺環境中長大,所以總是羞羞怯怯有點兒女人氣……對麵牆上就貼滿了明星照,帥哥劉德華正衝著她微笑。吳楚雄就充滿男人氣,如果不是滿臉的疤,說愛上他也不一定。拓士元也有男子氣,但似乎更陰險一些。拓士元不喜歡她,她也不喜歡這個人,還是離得遠一點好。按摩小姐的十個手指忽然並攏來,輕輕拍拍她的臉頰:好啦。
尚釆薇站起來,在大鏡子前左顧右盼,覺得自己更年輕了。三十多歲的女人,能保養成她這個樣子,是很難得的。在幾個女人的嘖嘖豔羨中,她把小皮包往後一甩,清清爽爽去上班。每當這個時候,她就不由得會想起當年流行的小女人散文來:做女人真好,做一個美人太幸福了。是啊,這種感覺自己也有,為什麽沒有寫點兒這樣的文章呢?
地區旅遊局有一幢單獨的大樓,她的辦公室就設在二層最邊遠那個房間。業務科。自從大學畢業這些年,她也沒見開展過些什麽業務,整個科裏五六號人,老科長已經過六十歲了,隻等著最新一次調資之後就辦退休手續,她是惟一的副科長。老科長每天一上班,先沏一杯酣配的龍井茶,就招呼著幾個同樣的老頭子,關起門來打撲克。他的理論是,咱不嫖不賭,不溜官害民,就是在給社會做貢獻呢。
雅安的旅遊資源那麽豐實,如果讓她來當科長,可以做多少有益的事情呀。可惜中國的國情就是這樣,這些老家夥一日不退休,她就一日當不上科長,除非哪天出個車禍,把某某撞死了。過去她每次找鄭挺局長,那個糟老頭就是這樣說的。鄭挺局長相貌堂堂,沒念過多少書,但特喜歡舞文弄墨,現在又練起了書法,不管見了誰都想給題一款。有一次在辦公室,尚采薇隨口誇了他的書法幾句,鄭局長立刻洋洋灑灑寫下一個條幅,並鄭重地寫下“惠存”的字樣,像過年發獎那樣鄭重其事地送給她。可惜從局長辦公室出來,尚采薇隨手一團就扔進了廢紙簍。據說有好事者拾了出來,專門送還了鄭局長。從此以後老頭子一見她,就總是橫眉豎眼的。唉,遇上這樣的領導,豈不是倒了八輩子的黴?
尚釆薇一進辦公室,最要好的小文便告訴她,鄭局長正生她的氣,讓她馬上過去。而且鄭局長已經在局務大會上宣布,扣除她這個月的獎金了。
為什麽?
尚采薇差點跳起來。
小文是鄭局長的司機,大約有什麽苦衷吧,隻露岀一臉的茫然。
來到鄭局長辦公室,尚釆薇不等他微笑著打招呼,立刻氣呼呼地說:
局長大人,聽說你宣布扣了我這個月的獎金,為什麽?鄭局長不急不惱,滿臉莫測高深的淺笑:不要急不要急,有話慢慢說。我先問你,這幾天你哪裏去了?
尚采薇立刻明白過來,事情的原因就在這裏:我……下鄉了。
誰安排的?
怎麽,沒人安排就不能下鄉?而且我是請了假的,臨走那天專門和連局長說的。
連局長是局裏的二把手,一直是鄭局長的死對頭,尚釆薇抬出這個人來,又故意不說那個“副”字,顯然更刺激了鄭局長。老頭子把一支毛筆拿在手裏,在桌子上不住地敲著,冷笑不已說:
連副局長、連局長,按理說你向他請假自然也是對的。可是開局務會他也在場,並矢口否認曾和他請假,你怎麽解釋?
不可能!
不可能你可以找他質對。應當相信,我作為一局之長絕不會胡說。
這……我一會兒就找他去!尚釆薇氣得心在發抖,真想不到姓連的會這樣暗算她。隻好又說:再說呢,即使這樣,局裏有人常年不上班,你照樣給她們發獎金,為什麽單單扣我呢?
鄭局長顯然也被她這話噎住了,好半天才沉下臉說:不為什麽,我當局長就是這樣。說白了,我看著她們都順眼,看著你就不順眼,怎麽樣?
這……既然這樣,我告你去!
好哇,歡迎歡迎!反正我在這裏也已二十年了,能告走我,換個窩,我還得謝謝你哩。
你……
看到尚采薇臉憋得通紅,鄭局長顯然更得意了,站起來繼續微笑著,把一本書搖到她麵前:看看吧,這不是你出的書?我的大秀才,大作家!我知道,你可以去找石海,隻恐怕石海這會兒顧不上管你喲……而且,瞧瞧你幹的好事!出版社已經來人了,通知你立馬把兩萬印刷費打過去,否則就不可能取書,更別想開什麽討論會了,知道嗎?好啦,我還要接待客人,有事以後再談!老頭子說著,已呼地拉開了門。
尚釆薇是強忍著淚離開鄭局長那兒的。說也奇怪,多少男人都對她十分順從,在男人堆裏,她從來都是旋轉的中心和永遠的主題,充滿了被欣賞、受奉承的滿足和幸福感,怎麽在這個糟老頭麵前,她的女性魅力卻從來都施展不開,甚至會有一種強烈的屈辱感?尚釆薇拿著那本書反複地看,終於看出些名堂來。這本來是她采寫的一本報告文學集。為了拉讚助、籌經費,印在書上的編者便增加到了十幾個,石海則是編委主任,卻惟獨沒有鄭挺,他豈能高興?當然這並不是她的疏憩。她雖然一直不喜歡這老頭,但畢竟局裏還為她出書讚助了兩千元的。隻是在付印的時候,石海堅決不同意列上鄭挺的大名,她也就隻好作罷,心想石海畢竟是地委領導,隻要他當編委主任,別人即使有意見也隻好忍氣吞聲了,想不到這老頭居然要和堂堂的石部長叫板了?尚釆薇越想越氣,立刻把電話打到石海辦公室。
嘟嘟聲響了好久,才傳來了石海秘書的聲音:喂,哪位?
我,我找石部長。
在這個電話裏,尚采薇曆來不通報姓名。
小秘書顯然聽岀來了,口氣卻依舊淡淡的:他不在。
不在?去哪裏了?
不知道。
喂,你……
不等她再說下去,又變成一片煩人的嘟嘟聲了。
奇怪!電話又頑強地要過去,幹脆連接電話的都沒了。尚釆薇有氣沒處發,望著電話機直發愣。
也許,宣傳部正在開什麽會議?尚釆薇又把電話要到拓士元辦公室,依舊是一片嘟嘟聲。今天真邪門了,難道世界末日到了,發生了新的世界大戰?尚采薇賭氣一個個撥打宣傳部的電話,終於有一個電話打通了,接電話的是個女人,客氣地問她有什麽事。她問為什麽幾個電話都沒人接,女同誌嘻嘻直笑說,這年月,大概都在“壘長城”學“54”號文件哩。誰說中國人不懂得幽默,把麻將比作長城,撲克稱為54號文件,就很具有幽默味道。尚采薇一邊想,一邊又問拓部長哪裏去了,女同誌說,不在省城就在北京,這年月,誰在辦公室死呆著,都在外麵跑官呢。然後女同誌一轉口氣,反問她是誰,找拓部長幹什麽,那口氣就像是克格勃,嚇得尚采薇連忙放下了電話耳機。
辦公室空空****,連小文也不知哪裏去了,沒有一個可以談談心。整個辦公大樓也靜悄悄的,許多人不上班,許多人上班卻在壘長城、學54號文件,每個人似乎都有著打發不走的多餘時間。處在這樣死氣沉沉的環境裏,一晃快十年時間了,大學的許多同學都考研、岀國,隻有自己仿佛在煎熬生命!仿佛是一盞無助的孤燈,一直在等待著燈盡油幹的那一天!人活著,總應該做點什麽的。可是在整個政府序列中,旅遊局處於典型的老少邊窮,領導的陽光雨露根本不可能灑落這裏。有時候尚采薇真的灰心喪氣,覺得自己就像被打進十八層地獄,永無出頭之日了。和自己比,拓士元不過也就早畢業六七年,就因為分配在宣傳部那麽個核心地方,現在已經是正處級幹部了。如果我現在也有一官半職,哪怕隻當著個小科長,那個糟老頭還敢欺負我嗎?權力,在中國這塊土地上,即使不作為欺負別人的手段,至少也可以免於受人欺負!因此,不管你是山中高士還是海外仙姝,隻要與權力之花有過一次親密接觸,就無不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直至連自己的身體也變成權力的一部分……就像拓士元,在整個地委大院也算是年輕得誌的了,剛剛從山上下來,此刻居然已不辭勞苦奔波在省城和京師的大大小小門欄裏了,正所謂“翩然一隻雲中鶴,飛來飛去宰相衙”,大約正等著石海就任地委副書記後,當他的正部長吧……欲壑難填!可笑他還常常以夫子自居,一板一眼地教導大家要寧靜澹泊、潛心創作呢!
下班時間到了。一下午時間,就在這種無所事事中白白過去,白白糟踏了。尚釆薇無精打釆站起來,不知下一步該做什麽。白明理下鄉還沒有回來,孩子送回老家了,孤孤單單一個人,說得不好聽點是形影相吊,她真不想回那個破破爛爛的家。如果加步高在雅安多好,有錢,又有自己的車,到哪裏都可以瀟灑一番。想到錢,她立刻又想到了那本報告文學集。什麽出版社來人啦,一定是鄭局長打了電話,在背後搗鬼,岀版社才逼她交那兩萬塊錢的。編那麽本集子,也是頗費了一番周折的,一個單位一個單位跑,一千兩千地四處討吃,除了出書根本賺不了幾個錢。本來已經和出版社說好了,先預付一萬五,等賣了書再付清剩餘的兩萬元,如果不是鄭局長搗鬼,怎麽會突然變卦,不交錢不讓拿書呢?這家出版社本來是石海的關係,現在石海聯係不上,討論會也快開了,拿不回書來可怎麽辦呢?
大街上車如蟲人如蟻,攪動成一條滾滾不息的時代潮流。前麵就是十字路口,本地最有名的鐵嘴大仙許四牛在欄杆上掛一塊紅布,周圍一大圈人都表情凝重、十分專注。尚采薇心裏一動,也想擠進去算上一卦,隨即又笑起來,覺得自己未免荒唐,甚至有點愚蠢。手撫溫熱的鐵欄,望著前麵一片西瓜樣的腦袋殼,這裏麵肯定就不乏有權又有勢的,哪個人可以幫我一把呢?
無所事事的時候,才發覺時間顯得那樣漫長。不管好歹,人還是有一份工作的好。這些天,吳麗紅才突然意識到,自己一下子成了一支斷線風箏,上上下下沒個依傍。剛開始,就像大病一場似的,吃了睡睡了吃,在**一連躺了三天。後來不再躺了,卻幾乎不下樓,整日整日坐在陽台上,悵望著太陽升起來又落下去,整個大腦一片空白,就和死去的一般。有時她恍惚覺得,自己又回到了童年時代,那時她就是這樣無欲又無奈地打發著時間……
自從回到雅安,成樂雁似乎換了一個人,擺出一副幹事業的架勢,整天指揮著人們做這做那,全身心投入那個還沒有起名的快餐店了,有時一連幾天都不見影兒。在南方闖**幾年,樂雁顯然是賺了大錢的,不知不覺就有一種老板派頭,否則那麽大的店麵哪裏撐得起來?有一次吳麗紅也跟著她去看了看,一溜五間門麵,裝飾得豪華氣派,又很有藝術品位,與其說是飯店,更像是一個藝術館。成樂雁邊介紹邊得意地說,她就是要從根本上提髙雅安的飲食文化檔次,讓每個就餐者一進來就感到這裏與眾不同,完全是獨此一家,而且將來的飯菜設計也要朝這個方向努丿J。同行的吳楚雄忙笑著說:怎麽個與眾木同?該不會像省城的某個飯店,把芥末肚絲叫作情人眼淚,一公一母兩隻牛蛙叫作生死戀,炒雞蛋蓋幾片西紅柿叫作金屋藏嬌,一隻甲魚、一隻龍蝦攪在一起就是霸王會蛟龍,還有什麽黃金萬兩、轟炸伊拉克、雪山飛狐等等,我可吿訴你,那家飯店可是開了不到半年就塌乎了!
對他這番話,成樂雁倒是很重視,連忙問:那麽,依你高見,這飯菜設置該怎麽定位?
吳楚雄眯縫著眼說:不管怎麽說,咱們是貧困地區,老少邊窮,陽春白雪肯定不行,還是要下裏巴人,以土為主。叫我說,烙餅稀飯、米線河撈就好。人都是實惠的,省錢、好吃才是第一位的,什麽藝術,狗屁!還有一招,服務員必須漂亮,女人不可少,至少要選一個好領班……
那……麗紅,你來這裏當領班,怎麽樣?成樂雁立刻把矛頭對準了她。
這些日子,成樂雁已經多次動員,非讓她參加不可。而且答應她可以入股,搞好了共同分成。吳楚雄也讓她好好考慮一下,畢竟這是一個機會。但她一直猶豫著,實在不情願答應下來。幾年的飯店生涯,已在她的心靈上刻下了太多的傷痕,既然下那麽大決心跳出來,怎麽能又回到過去,重操舊業了?說到底,她才二十多歲嘛,生活的翅膀才剛剛展開,為什麽非要一條道走到底呢?
畢竟是信息時代了,這些日子,她雖然足不出戶,各種招工的信息依然源源不斷。吳楚雄幾乎天天都要打來電話,向她通報“找工作”的進展情況。打開電視,不僅有專作廣告的圖文台,有狂轟濫炸的廣告攻勢,即使播電視劇還不時飛播廣告字幕。可惜這麽多招工信息,竟沒有一條適合她的。不是飯店服務員,就是公關小姐,要不就是售貨員、打字員,難道除了這幾條狹窄的小道,她就再無路可走了嗎?有一次,看到一條聲訊台招收播音員的信息,條件挺優厚,工作環境也不錯,她連忙去征詢吳楚雄的意見,誰知劈頭就被吳楚雄訓了一通:
什麽播音員,你真不知道還是裝糊塗?那不過是不見麵的妓女而已。什麽午夜悄悄話啦,**天地啦,知心熱線啦,都是些教唆犯罪的東西。我的鄰居有個小男孩,叫一個接線小姐勾引著,一個月打了三千塊電話費,學習成績直線下降,差點把他媽氣死!一個女娃娃家,與其在電話裏打情罵俏,與男人們調情,還不如幹脆下歌廳當小姐呢。我看你也別挑揀了,還是到我這破公司當業務員吧,總比悶在家裏強。再悶下去,保不來還會悶出病來的。
談話是在吳楚雄從原紙箱車間裏隔出來的那間所謂“辦公室”裏進行的。從這裏望過去,車間裏黑乎乎的,僅有的幾台小型圓盤機也都停了。當年剛進廠的時候,望著這些高大的車間,就像望著阿加門農神殿那樣令人激動不已,現在卻一點情緒也沒有了。這些天,不知是什麽緣故,吳楚雄也比過去黑瘦了許多,臉上那疤就像老樹皮一樣發皺。看著那一道道疤痕,她總是感到一種強烈的內疚與酸楚,立刻搖搖頭說:
吳哥,我不是看不起你這兒,我是真不願再拖累你。我知道,這一段你的生意一直不好做,本來就緊巴巴的,怎麽能再增加我這個人呢?
天黑下來,車間裏更是陰濕濕的,吳楚雄緊攥住她的手說:不,你不要這樣想!在我看來,你從來就不是負擔,而是一份力量。不管生意好不好,隻要有我的,就一定有你的嘛。再說呢,你來當業務員,可以為我到各單位去跑業務,攬活兒,這對我來說不是更大的支持嗎?而且,你可以從此安下心來,繼續潛心在意寫點東西。明天,我再和省作協聯係一下,爭取為你安排一筆創作基金,一月還可以補助二百來塊錢的。
創作?文學?吳麗紅重複著這幾個字眼,傷感得差點落下淚來:現在我才明白,這些東西都是有錢人的奢侈玩藝,而我們現在所應該談的隻是生存。吳哥,我也許又要讓你傷心了,但是,我真的不想再談文學這兩個字了。還記得上次我給吳哥的那幾篇小說嗎?全靠吳哥幫忙推薦,一共發了兩家,吳哥你知道寄來多少稿費?一個15塊,一個21塊,加起來都不夠買一個清蒸桂魚,我至今還沒有去取呢……吳麗紅說著,從口袋裏摸出兩張皺巴巴的匯款單鋪在辦公桌上:也許,將來有一天,我會把我所經曆的這一切,真正寫成一本書,一本很真實也很有品位的書。但是,現在我隻想換一種活法了……
換種活法?怎麽換?吳楚雄似乎讓她那決絕的腔調嚇住T,攥她的手不自覺地發抖。
吳麗紅掙開他,僵直地站在地上:人嘛,要不就轟轟烈烈地活,要不就壯壯烈烈地死,這樣苟活下去簡直毫無意義!不管用什麽手段,我想,首先應該掙一大筆錢,至少就像樂雁姐那樣。如果有了錢,我可能就會去上大學,而且是真正的大學,比方說人大、魯迅藝術學院什麽的……
在吳楚雄聽來,她的話雖然說得很平靜,但在這異樣的平靜中卻似乎壓抑著巨大而熾烈的岩漿,就像火山爆發前夕升起嫋嫋的青煙一樣,一旦真正噴發岀來,是足可以毀滅一切的。他太了解她了,這些日子看她一直沉默不語,關在屋裏不出來,就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她雖然看似文弱,卻有一股九條牛也拽不回來的倔脾氣,一旦拿定什麽主意,任誰也難於改變……但他真怕她一時想不開,做出什麽可怕的事情來,立刻也站起來,盯著黑暗中的她說:
你可別幹傻事!也千萬別想不開!如果你真的想上大學,費用的事由我來辦。不就是三五萬塊錢嗎?你大哥不管到什麽地步,這筆錢總還是拿得出來的!
謝謝大哥!謝謝你!吳麗紅忽然撲在他懷裏哭了起來。抱著那個熱撲撲的身子,就像抱著一團火,吳楚雄感到自己也全身燥熱,很快就會和她焚燒在一起,成為一個衝天的大火球了……在黑暗中,他努力控製著自己,手指和嘴唇都不聽使喚地哆嗦著,真有點堅持不住了,吳麗紅卻聲音顫顫地說:謝謝大哥!可惜我現在還沒想清,等我想清了再說……然後一抹眼淚,猛地跑了出去。
吳楚雄跟在她後麵,張著雙臂像擁抱什麽似的,也緊跑了幾步,卻一頭撞在鐵門框上,痛得他哎喲一聲大叫起來。
閑極無聊的時候,上街逛逛也不失為一種消遣和釋放。這天,成樂雁又早早出了門,吳麗紅越想,心裏越亂糟糟的,幹脆關門下樓,獨自在街上閑逛起來。
雅安城沿黃河而建,地勢東高西低,呈狹長的柳葉形,全市南北街長東西街短,像樣的街道一共隻有幾條,而且沒有一條不是丁字街,走著走著就到了盡頭,隻好再拐入另一條街,七拐八拐竟走到那條著名的娛樂街上了。這條街不長但名氣挺大,據說一到夜裏停的全是外地車、高級車,此時卻顯得很寥落,隻有幾輛出租車來回巡遂,不時有司機伸出手向她打招呼。這條街其實很古老,一棵棵高大的柳樹濃陰蔽日,樹幹粗得抱都抱不住。兩旁不時會閃出雕梁畫棟、重簷疊瓦的古舊建築,歪歪斜斜的還掛著“保和堂”“大中市”之類的舊招牌。而雜居其間的,則全是現代裝潢的歌廳、舞廳、桑拿、洗頭泡腳房等等。一色的鋁合金門窗,一色的彩色燈箱廣告,有的門前還搭著充氣彩門,飄著一溜又一溜破碎的小彩旗。各式各樣的流行音樂此起彼落,從一家家似乎充滿神秘氣息的門洞裏飄出,把整條大街攪動成一個暗香浮動、猶如秦淮河般的聲色世界。可以看岀,這條街的色彩、這條街的音韻、這條街的情調都是神秘、曖昧和充滿**的,走在這條街上的人,特別是那些男人們,不是嘻嘻地笑,就是神色不安地左顧右盼。一些騎單車的,也往往蹬得慢一些,不時向那些飄著歌聲和香氣的門洞神秘地瞥上一眼,又趕緊故作莊重地扭過頭來。小車、出租車則更是駛得極其緩慢,並不時在一些門口停下,然後搖下窗玻璃,露出一張小心翼翼又期期艾艾的臉。
在雅安城呆了這些年,平時路過也總是急匆匆一晃而過,還真沒有仔細品味過這條神秘大街的韻致呢。吳麗紅走得更慢了,更加認真地觀察著這一切。她是個女人,又這麽年輕漂亮,所以走得很坦然,絕不會像那些抱著某種目的或期待的男人們那樣鬼鬼祟祟。她也真想走進某個門洞裏看看,真實地體味一下,因為關於那裏麵的另一個世界,盡管聽到過許多帶著血與淚的離奇故事,但究竟是怎麽回事,那些故事究竟有多大的可信度,她總是心存疑惑的。記得兩年前回村裏過年,在四叔家拜年的時候,見到了四叔家新娶的那個俏媳婦,一身城裏人打扮,舉止得體又落落大方,給她留下了極好的印象。回來後卻聽母親說,那媳婦聽說就在雅安城當歌女,掙了好多好多錢,不到半年就在村裏蓋起了新房……當時她的心被烙得生疼,有一種咽不下又吐不出的感覺,很快就寫成了一篇兩萬多字的小說。誰知拿給吳楚雄一看,他卻訕笑了好半天說,這種題材,你真的太不熟悉了,和實際情形相差十萬八千裏呢。後來,四叔家那個俏媳女很快便染了病,聽說死在收容所裏了。但是,那個舉止優雅、落落大方的形象,還深深印在她腦子裏。有時她倒真想進去瞅一瞅,看看那些個神秘的門洞裏到底隱藏著什麽,好把那個俏媳婦的故事好好地寫一寫。隻可惜作為女人,她在這裏顯然是不受歡迎的,門洞口時隱時顯的人們,都對她毫不留意,目光隻盯在那些來來往往的出租車、小車和男人身上。有時一些倚在門邊的“小姐”會嫉恨又不屑地瞥上她一眼,然後故作高傲地一扭頭,長長的彩色頭發在空中一甩,朝著某個路過的男人吹一聲口哨,或嘻嘻直笑,那聲調、那笑容、那眼神實在無法形容,隻感到心裏像塞了一團亂麻,身上也覺得麻酥酥的,就像自己也被一隻粗笨多毛的手摸了一下似的……
也許,她真不該走到這種地方,她還是逃離這裏吧!吳麗紅的心咚咚直跳,臉也似乎臊得通紅,驀然加快了腳步。
突然,她發現附近一個個神秘門洞裏的人都走出來,幾個老板樣的男人都滿臉堆笑,或醜或俊的小姐們則笑得十分燦爛,有的還高高揚起**的手臂。正奇怪間,幾輛鋰亮的小轎車已遠遠地駛來。在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吳麗紅憑直覺就知道,小轎車都駛得很慢,車上的人都把玻璃搖下來,貪,婪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了。她下意識地加快腳步,卻不禁偷偷看看這幾輛特別的車。全是外地車牌,什麽車她說不上來,但可以肯定都是那種代表著財富與地位的豪華車。在靚崽酒店呆了幾年,這種車她見得多了,許多客人一喝醉酒就不無得意地向她炫耀什麽林肯呀奔馳呀什麽的,但她記不清也懶得記,至今隻認得奧迪、桑塔納,還有一種就是地區文聯那輛最古老的華沙車了。隻聽車上有人邪笑著說:這女人才是真正的亮點呢!她要是個小姐,我就是死了也值得了……
呼!吳麗紅狠狠地唾了一口,覺得身上被燙了一下。如果是本地人,她一定會扭頭看看,這到底是個什麽人。
那幾輛小車已停在後麵了,一夥人簇擁著進了最氣派的那一家。遠遠的,隻看清燈箱上寫著“浮白樓”幾個字。吳麗紅也放慢腳步,繼續慢慢走過。浮白?什麽意思?她真的想不清。這條街上,一個個新牌匾都怪怪的,叫什麽的都有。比如快活林、醉八仙、花都、夜鶯等,如果把這些名號連綴在一起,一定可以編一段很吸引人的相聲……突然,就見一個年輕女子迎麵走進,吳麗紅不覺眼前一亮。這女子實在長得太俊了,穿著又那麽少,全身上下隻穿著一件極薄又極短的白色連衣裙,雪白的膀子雪白的大腿全露在外麵,隨著身體的扭動,裙裾飄飄,連窄小的褲頭也一隱一顯。在毒熱的陽光下,吳麗紅就覺得眼前一片白,到處都閃爍著肉欲的光……她不由得眨一下眼,又眨一下眼。這不是四叔家那個俏媳婦嗎?是的,天下沒有再如此相像的人了,她不是已經死去了嗎?然而,不等吳麗紅仔細看,那女的突然一轉身,迅速消失在一個門洞裏了……
正是中午一兩點鍾,一天中最熱的時候。太陽像一個大火盆,毒熱地扣在頭頂,水泥地板也曬得熱烘烘的。已經立秋了,天氣還這麽熱,特別是中午的時候,這種幹熱簡直比南方還厲害。吳麗紅覺得自己又渴又累,頭暈乎乎的,似乎中了什麽邪,隻好在一棵大柳樹下的馬路牙子上坐下,雙手捧著昏沉沉的頭。
當她恢複過來,抬起頭準備回家的時候,才發現一個呆頭愣腦的小夥子站在她麵前,是白明理。
認識白明理是在尚采薇家裏。記得有一次尚采薇請客,幾個文朋酒友喝醉酒,便一起到了她家。白明理從始到終不說什麽話,隻默默地倒水、沏茶,拿岀各種小零食請他們吃,然後很乖覺地坐在角落裏。尚采薇一提到丈夫,總是讚不絕口,說他總是按時上下班,從不像如今的一些男人似的在外麵瞎混,打麻將、喝酒、抽煙等不良嗜好一概不染,卻特喜歡做飯、洗衣服、做家務,聽得其他女人嘖嘖不已……他怎麽會在這裏呢?
白明理不善言辭,大約又喝了點酒,臉紅得像塊大紅布,看著她站起來才說:走,咱們就在這附近吃點飯吧。你餓了,血糖少了才頭暈的。
你……怎麽知道我沒吃飯?吳麗紅奇怪地看著他。
剛才我就在車上。白明理說著,指指遠處停的那幾輛小轎車。
原來……吳麗紅不知該說什麽,又道:你自己吃過了,就不用管我,看你喝得臉都紅了。
白明理摸摸自己發燙的臉說:你知道,我不會喝酒,一喝就醉,而且一口飯也不能吃,現在酒勁過去點了,正餓得慌呢。
既然如此,吳麗紅也就不再推辭,跟著他在一個小飯店裏吃起來。一大碗蘭州拉麵下肚,吳麗紅果真不再頭暈,看著他說:
你怎麽沒回家,車上坐的什麽人?
白明理又要來兩碗麵,一邊吃一邊擦汗:這幾天我在陪客人呢,剛從鄉下回來。車上坐的那幾位,可是些大人物呢。你知道,一家大公司不是要在咱們地區搞一項重點工程嗎?這就是項目部的幾個業務經理,中午陪著吃飯的是行署的孟爾同副專員。後來這夥人要出來瀟灑瀟灑,孟專員就走了,由重點辦張主任陪著的。你知道,我唱不會唱,跳不會跳,又沒吃好飯,隻好偷偷地溜出來……想不到就碰到了你。你,聽說不在飯店幹了?
吳麗紅點點頭,不想再說什麽。她驀然覺得,像他這樣一個老實木訥的人,卻混跡於官場之中,是不是有點讓人可憐讓人同情呢?
釆薇姐呢?
不知道,大概上班吧。
白明理不擦汗了,目光呆滯地盯著吃剩的半碗麵。
吳麗紅不由得有點奇怪:你怎麽會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我昨天從華光回來,到現在還沒見過她呢,手機不開打傳呼也不回……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吳麗紅耳邊回響起老托爾斯泰這句挺著名的話來。她還沒有結過婚,也沒法想象像他們這一對兒在家裏會是一種什麽樣的情形,隻是覺得眼前這個木訥的男人顯然並沒有感到多少家庭的幸福……隻好更加同情地望著他:
采薇姐是女強人,在外頭應酬自然很多。她不是要開討論會嗎,籌備得怎麽樣了?
白明理突然把碗一推,差點掉到地下,慌得又接住,冷笑著說:什麽討論會,純粹是扯淡!你說她是女強人,但我真的不明白,她又強到哪裏去了呢,她是當官了,還是發財了?一天到晚不著家,到處瞎咋唬,其實又能辦成什麽事?就說開什麽討論會吧,一花好幾萬,能開出個什麽名堂來?
這……吳麗紅真想不到他會這樣說,隻好為尚采薇辯解說:你說的也太偏激了。不管怎麽說,開個討論會總是一件大事。采薇姐寫了這麽多年,發的作品也不少,現在出了書,再開個討論會,即使花一筆錢,也應該承認是人生的一個重大成功嘛。
成功,狗屁!像你那樣,寫點真正藝術化的東西,還算不錯。她那本書,無非是報告文學,誰出錢就吹誰,那也叫作品?好啦好啦,不說這些了。下午做什麽,我請你去跳舞,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