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明理像受了委屈似的,略帶哀怨地露出一臉苦相:你說是走一兩天,今兒都五天了。正好這幾天單位的事情特別多,孟專員的工作勁頭也特別足,一天到晚馬不停蹄,好像和過去變了個人,害得我們天天跟著加班熬夜,哪裏有時間回去看貝貝呢。
哼,才五天你就受不了啦?都怪我平常把你侍候得太舒服了。哪天等我走上一年半載,看你怎麽過!尚采薇負氣地說著,一邊嘻嘻地笑,不知是說給丈夫聽,還是說給大夥兒的。對於這個女人,拓士元太清楚了,據說是機關大院有名的“好活人”,在家裏橫草不拿豎草不動的。也隻有白明理這麽個不成氣候的窩囊丈夫,才伺候得了這麽一個女強人,虧他還是行署機關要害部門的呢!拓士元想著,連忙走上前問:
領導們這麽多人浩浩****而來,是做什麽呢?
白明理顯然很尊重他這個副部長,連忙拉住他的手說:
領導說了,主要是兩件事。一個是查災救災。拓部長你知道的,今年咱們地區又是大旱,西北部一帶基本上是絕收,看看老百姓到底有口糧沒有,過冬有什麽問題。第二呢,是關於建設大煤田的事。華光到古華這一帶,不是一個全國出名的煤炭天然氣構造帶嗎?國家搞西部開發,首先瞄準的就是這個地方,聽說國家有一個什麽環球開發集團公司,要主持開發這個地方,第一步先建一個特大型的露天煤礦。咱們領導來,就是要圍繞這件大事做點文章。地區已經成立了一個跨行業的綜合協調機構,叫重點工程辦公室,正處級建製,專門為這個項目服務的。
原來如此!拓士元嘴裏不說,心裏卻已經明白,這個所謂環球開發集團公司,就是他那個同班同學當的總經理。而且這個同學已幾次來電話,說他已向地區的幾個領導都打了招呼,讓他們適當調整一下他這個老同學的工作,也不知領導們買此人的帳不?也許,在這麽個風起雲湧的關鍵時期,自己真不該帶著一撥子女人遊山玩水,讓領導們聽到會怎麽想,搞不好會壞大事的!想到這些,拓士元又連忙問:
領導們就住在這裏?
這倒沒有,聽說有一個更好住的地方呢。我是聽說你們在這裏,特意留下來的。
你聽誰說的?
服務員。
那……好吧。不過,千萬別告訴領導們我在這兒……否則,你知道的,說不定又要給我布置工作,讓我也參加你們這-路呢。
白明理很乖覺地點點頭:放心放心,這點道理我豈能不懂?
你懂!懂就不會來等待我們了。尚釆薇的口氣依舊是命令式的:麵你也見到了,人也看過了,快快定吧,你要麽留下來和我們一塊吃飯,晚上也住這兒,要麽去趕領導,不要在這裏像個呆雞似地站著了。
那好……那我走啦……白明理說著,又連連和每個人打招呼,特意和謝山、加步高握了好半天手,一溜煙地跑了。望著他遠去的背景,尚采薇長長籲了口氣:神經病!
等到吃晚飯的時候,區紅也回來了。但一天不見,仿佛變了一個人似的,臉兒煞白,兩隻漂亮的眼睛憂鬱而呆滯,悶頭悶腦一句話也不說。看她這個樣子,似乎受了什麽大的打擊,大家想問又不敢問,誰也不再吱聲,悶閩地吃起飯來。
明天就要分手了,這一夜變得格外綿長,大家依依惜別地不忍睡去,圍坐在一起反反複複說著些加強聯係之類的話,隻有拓士元一個人神色恍惚,顧不得大家了,進進出出不住不歇地忙著打電話。後來,好不容易都散去了,屋裏隻剩下吳楚雄,拓士元依舊毫無睡意,像老和尚打坐似地坐在**,兩眼呆呆地盯著對麵的牆壁岀神。
吳楚雄清楚,一定是與白明理一席交談,又勾起他那根官場遊走的神經了。其實,像他這種人,吳楚雄是最瞧不起的。身在官場,卻難忘文場;說在文場吧,又難舍官場。再聰明的人,像這樣搖擺不定,用心浮躁,也難成多大氣候,何況像拓士元這樣一個稟賦平平甚至可以說是生資魯鈍的人呢?如果像他那麽投機鑽營、大俗不止,吳楚雄相信自己做什麽都一定能大功告成。可惜命運總是如此不公,從小到大,從學校到社會,幸運之神總是君臨在拓士元頭上,連女人們也總是一個個圍著他轉,好像他那裏有磁力似的……出來這兩天,吳楚雄小心觀察,隻有區紅一個人不把他放在眼裏,雖然拓士元似乎有意無意總在向區紅大獻殷勤。
看著他這副樣子,吳楚雄直想笑,忍不住說:你發什麽呆呢,是不是想陳麗芬了?
拓士元搖頭。
那……是想區紅了。是不是馬上分別了,心裏特淒涼?拓士元又搖搖頭。
我說,你如果真割舍不下,今夜可是個難得的機會。反正她又是單身女人,我可以另開間房,讓你們春風一度如何?
拓士元終於被他逗火了,沉下臉說:你煩不煩呀!你要有那心,你自己去不就得了?
好好好,你不去我去,隻要你不吃醋就行。吳楚雄說著,果真從那間沉悶的房子裏走出來。
夜風習習,涼爽宜人,一點兒睡意也沒有。看看他們租的幾個房間,也都沒有熄燈,說話聲滿樓道都很清晰,隻是聽不見區紅那很中聽的標準京腔。
從第一次見麵,吳楚雄就可以斷定,區紅這個女人絕對是有過大悲歡、進入大境界的,絕非成樂雁她們可比。一個人有沒有大境界,從他們的眼神裏就看得出來。有的人眼神是世俗的,看到什麽都發亮;也有的眼神淡漠,看什麽都冷冰冰的;而區紅的眼神卻很特別,有時顯得很淡漠,很遙遠,似乎有點冷若冰霜,有時卻又那麽熾烈,那麽單純,天真爛漫的猶如孩童……這種境界,非經大苦大難大喜大悲無法達到。此刻,她一個人悶在屋裏做什麽呢?
吳楚雄慢慢走過去,敲開了門。
原來吳麗紅也在屋裏,卻誰也不說話,各自深陷在自個的情緒中。
吳楚雄坐下來,點上一支煙,默默地吸了好半天,忽然說:區大姐,我知道你今天幹什麽去了。
是嗎?區紅的眼皮跳了一下。
與吳麗紅相比,這女人的美太成熟太濃了,就像早已熟透的蘋果又放了一冬天,那微微隆起的小腹、豐滿的前胸和脖子上細密的皺紋,無不透露出韶華將逝的信息……吳楚雄注視著她,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像欣賞一件剛出土的雕像:
你去看一個人,一個與你的命運密切相關的人,也是一個有著大不幸的人,對不?
區紅忽然把頭埋在兩腿中間,肩膀似乎在微微抖動。吳麗紅向他使眼色,他卻假裝沒看見,隻無聲地笑笑。
區紅抬起頭,又坐直了,臉依舊慘白,卻沒有淚痕、沒有悲戚,平靜得有點異乎尋常:
你猜得不錯。還記得前幾年轟動全省的那個大案嗎?主角是一個副省長,他辛辛苦苦二十年,從最基層做起,決心要做一番拯世救民的偉大事業,但是,在長期的看不見硝煙的權力鬥爭中,各種力量推著他,最後竟自覺不自覺走到了他人生理想的對立麵,蛻化成了一個令人不齒的腐敗墮落分子,從人生的輝煌和成功的頂點一頭栽了下來。後來,看破紅塵的他便在華光老家築了幾間平房,在那裏過著與世隔絕的獨居生活……
對!對對!我聽說過,有人說這個人很壞,也有人說其實很好!吳楚雄邊說邊點頭。
其實,說不上太好,也說不上太壞。不過對於我來說,他的確是很重要的。他是我人生的第一個起點,也是我最尊敬最難於忘懷的一個人。當然,要說傷害,也許他對我的傷害最大。現在省委宣傳部的副部長劉侃,當年就是他手下的一個處長。要不是因為他,我也許早嫁給劉侃了……我們之間的事,真的說不清,也許可以寫成一本書……我今兒去,就是看他的。
他現在怎麽樣?
吳楚雄關切地問。
區紅卻不作聲……
他……病了?
區紅搖搖頭。
又搬回省城了?
別瞎猜了……他死了,無疾而終。
噢……吳楚雄實在不知該說什麽了,張著嘴半天合不攏。
是的,他解脫了,他已經像老百姓說的,駕鶴西遊,到另一個我們看不見的世界裏去了……你怎麽不說話,你無話可說嗎?不,你應該說,好好,很好,難道這不是一件好事嗎?
區紅說得很輕、很慢,時斷時續,卻平平緩緩,像說著最普通不過的事情似的,她臉上那表情,也一直平靜如水,比天海子的水似乎更清澈、更寧靜,沒有一絲波紋……以至許多年之後,一想起她那張明淨的臉,吳楚雄就不由得心裏一動。
歡樂的時光總是又快又短,轉瞬即逝。而愁苦的日子卻似乎被一再地拉長、放大,因而也就愈加痛切。謝山和區紅又相偕到別的地區轉去了,加步髙也有一筆買賣要做,匆匆回了古華,大家依依惜別之後,又沿著時隱時顯的無定河和大砂河,重新回到了坐落在黃河岸邊的雅安城。一下車,吳麗紅就匆匆和大家打個招呼,直奔靚崽大酒店而去。
人人都是很現實的,現實的嚴峻與冷酷不允許你存在一點幻想與喘息c開始那幾天,謝導天天勸她鼓勵她,一再許諾讓她參加下一個劇組,飾演那個一號女配角,可是等到臨分手,卻絕口不再提這事兒,不知是受了吳楚雄的氣,還是真像吳楚雄說的,原本就是鬧著玩的?吳麗紅有心問問,幾次欲言又止,隻好眼瞅著謝導和區紅姐絕塵而去……真可笑,臨別的時候,加步高還一再追問,下次聚會定在什麽時間,由誰來召集做東。其實有沒有下一次,吳麗紅心裏就頗為懷疑。最現實而緊迫的問題是,崔浩還會不會糾纏她,她還能在那個千順了的崗位上呆下去嗎?
走了幾天,好像是做了一個長長的夢,連這個大酒店也陌生起來。走進大廳的時候,望著兩個陌生的迎賓小姐,吳麗紅竟怔了一下。大廳裏的陳設也似乎有點改變,一個領班打扮的服務員迎上前來,吳麗紅仔細一看,原來是和她住一個宿舍的小紅姑娘。她來不及細想,正要進地下室,小紅怯怯地告訴她,總經理讓她去辦公室一趟。
他知道我回來了?
是的……小紅壓低聲音說:這幾天他可情緒不好,你小心點。
這……吳麗紅不由得瞥她一眼,不知怎麽會有一種怪怪的感覺,似乎這女孩和經理的關係有點特殊了。
總經理辦公室裝飾一新,比過去豪華氣派了許多。崔浩正伏在一張特大號老板台後麵寫著什麽,看到她進來,落落大方地站在中央,他無聲地笑起來:坐,坐呀。
吳麗紅依舊站著:你找我有事?
也有事,也沒事。這幾天,你哪裏去了?
我不是和你打過招呼了?如果沒別的事,我想休息一下,從明天起正式上班。
崔浩忽然又莫測高深地笑笑:你考慮好了?
考慮……考慮什麽?!吳麗紅似乎吃了一驚。
崔浩的聲音平平淡淡,甚至可以說非常親切:這還用我說嗎,那天你走之前,我們不是已經談過了嘛。我早知道,你是個明白人,你會想得通的。我已經為你想好一個頭銜,總經理助理,怎麽樣?說罷,哈哈大笑起來。
在刹那間,吳麗紅感到自己的頭嗡地脹大了,而對麵那個瘦長臉也突然脹得很大,張開的嘴血紅血紅,每一顆牙齒都十分分明……尤其是那一雙鼓泡泡眼睛,**邪下流得讓人惡心,就像一雙無形的手,正在剝光她所有的衣服;那目光又似乎有熱度的,灼得她全身起皮……她突然大叫一聲,轉身向外跑去。
崔浩也被她這突兀的舉動嚇了一跳,笑聲戛然而止,僵直地站起來。
已走到門外的吳麗紅,又突然返了回來,異常鎮定地瞪著他,聲音變得高亢而嚴厲,連她自己也覺得有點可怕:
告訴你,你想得太美了。但是,不可能就是不可能,不要以為有幾個臭錢就可以為所欲為,你做夢去吧!老流氓!
你——崔浩真想不到她會這樣,臉一下氣得鐵青,似乎也拉得更長了,兩頰的肌肉明顯地搐動著:好好好,你有骨氣,你能耐!我算服了你啦!既然如此,咱們就算是刀割水清,本店太小,容不下你這位大小姐,你另謀高就吧。不過,可憐你一個女孩子,可以在宿舍再住一夜,明天天黑之前必須搬出去!
謝謝,明天太長了,本小姐立馬就搬,一刻也不想停。不過,我要奉勸你一句,別以為我是流氓我怕誰,到時候哭都會來不及的。
是啊是啊,那咱們就走著瞧,看誰哭在最後吧……崔浩說著,又坐在老板台後麵了。
你……吳麗紅感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隻好轉身就跑。
她真怕自己再呆下去會哭出來聲來,那就太不應該了。
回到雅安,看著吳麗紅急匆匆獨自而去,吳楚雄就感到她一定有什麽事。不知怎麽搞的,這些天他漸漸發覺,麗紅對他也逐漸生疏起來,似乎總有什麽事瞞著他,或者在有意無意地疏遠他。特別是當他勸她繼續寫下去,談起最近文學界的一些動態和潮流的時候,吳麗紅總顯得心不在焉,甚至有一種隱隱的厭惡感。這是為什麽,難道她也會成為第二個成樂雁嗎?吳楚雄不敢往下想了。
拓士元和成樂雁還在催促房子的事。吳楚雄隻好動用各種關係,迅速在鬧市區租到了一套。成樂雁看過之後非常滿意,立刻跟著他寫契約,交定金,又買來幾件簇新的家具,忙了整整一天,總算把這女人安頓下來。好在這一家的房子是新的,剛剛粉刷過,否則還得給她找匠人幹更髒的活兒呢。在指揮著幾個三輪車工人搬家具上樓的時候,吳楚雄一邊喘氣一邊慶幸,同時就覺得自己真夠倒黴的,人家真正的情人躲在幕後麵也不露,自己卻屁顛顛地忙這忙那,這是犯得哪門子賤呢?也許這輩子他就欠著這些女人們一份情吧?
坐在簇新的席夢思**,望著很快武裝起來的這個“家”,成樂雁樂得在**一顛一顛,大聲說:
吳哥,今天晚上我請客,咱們到哪裏吃飯去?就我們倆?叫不叫別人,比方說拓士元他們?
快算了吧,想不到幾年不見,拓哥變得更傻冒也更膽小了,如果叫他吃飯,一定又要支支吾吾的了。怎麽,你是不是也不敢和我單獨出去了?
我怕什麽,無官一身輕,有子萬事足,我都兩個兒子了,夠知足了。要怕也是你怕,一個如花似玉的女人,怎麽和這麽個醜八怪粘在一起?
吳楚雄這話倒是實情。這些年來,惟有他敢於單獨約女人們下館子。不管別人怎麽嫉妒,他們就是沒這個膽量。雅安城屁大個地方,東城喊一聲,西城也要抖一抖。開始社會上也曾對他的這一做法風言風語,時間長了反而見怪不怪,連老婆雷應蓮也默認了。人總是為自己活著的,如果一天到晚在乎別人如何如何,那活著還有什麽意思!吳楚雄對於自己這種獨立特行的處事風格,一想起來總有點沾沾自喜。
想到這裏,他立刻要過成樂雁的手機,給老婆打個電話,坦然告訴她,成樂雁從南方回來了,他要和她一塊去飯店吃飯,晚上才能回去。
雷應蓮在電話裏應著,要和成樂雁說話。他隻好把手機遞給成樂雁。
嫂子,是你嗎?成樂雁對著手機很親熱地說:我剛剛回來,讓吳哥幫我租下一個小家,還沒顧上去看望你呢。你現在好嗎,聽吳哥說嫂子真能幹,印刷廠全靠嫂子撐著的。改天我再去看望你和孩子們……
接下來,顯然是雷應蓮邀她到家裏吃飯,成樂雁又說了許多感謝的話,才關了手機,看著吳楚雄說:
嫂子真是難得的賢妻良母!特別是在當今這個社會裏,像這樣的女人真是太少了。
吳楚雄笑笑,不再理她,已轉身向外走去。
夜幕降臨的時候,雅安街頭便熱鬧起來,變成了一個熱氣騰騰的大蒸籠。小販小攤直擺到街心,吆喝聲笑罵聲汽車喇叭聲和流行音樂的喧囂攪和在一起,就像無邊的滾動著的巨龍,似乎要把這座塞上小城抬了起來。最有特色的是那些涮火鍋、烤羊肉串的,一排排一溜溜,冒著青煙,卷著火舌,不管賣的還是吃的,臉兒映得通紅,汗水亮晶晶的,又是典型的麻辣燙,一邊吃一邊吸溜吸溜地哈著,看著都讓人直流口水。這幾年更興起了求新求異的吃法,小洋傘撐起來,紮啤機擺岀來,卡拉QK也上了街頭,更有那些走街竄店唱小曲兒的,一男一女,一琴一管,有的還穿著少數民族的盛裝,都鬧不清從哪兒冒出來的,什麽樣的曲子都敢唱……那吃食更是稀奇,早已不局限於本地的大菜大肉,什麽西安夾肉餅,成都過橋米線,天津煎餅果子,揚州米粉,東北三寶……各種招幌如彩旗飄飄,看得人眼花繚亂。
成樂雁和吳楚雄一上街,就感到滿街熱撲撲的,就像兩個紙人兒似的,立刻被這股世俗的熱浪吞沒了。
吳楚雄邊走邊皺眉頭:這麽嘈雜,這麽嗆,我看全世界也找不出比咱們這兒更亂更髒的地方了。
成樂雁卻笑了,推著他直往人群裏擠:你不知道,這幾年我倒覺得,其實這就是生活嘛,其實這樣也挺好的,我們如果能體味一下這其中的滋味,其實也是很難得的。
吳楚雄還要說什麽,成樂雁又說:別爭論別爭論。我說,咱們今兒也別進什麽大飯店,就在這兒吃一頓吧,這過橋米線聽說不錯,一人來一碗,怎麽樣?
吳楚雄依舊皺著眉,卻隻好說:我無所謂,隻要你喜歡。不過,可不要以為我小氣,隻花幾塊錢就算請客。
哎,看你說的。成樂雁孩子氣地笑了:而且咱有話在先,今兒你是客,是我請客,就讓我這麽小氣一回吧,誰叫我是女人呢?
說著,兩人已揀了一個幹淨點的攤位坐下來。
攤主是個胖墩墩的中年婦女,長著富態的大圓臉,舉止也很幹淨、利落,熱氣騰騰的過橋米線、夾肉餅端上來之後,還免費贈送一小碟鹹菜,然後笑微微望著他倆,大概覺得這種一美一醜的組合,很奇特吧。特別是對於吳楚雄滿臉的疤痕似乎很感興趣,瞥一眼又瞥一眼,弄得吳楚雄不自在起來,忍不住問:
你是四川人?
中年婦女笑著:不是四川人,就不能賣四川飯?
一聽口音,吳楚雄已斷定她是本地人了,再看看她那樣子,似乎和其他擺小攤的不太一樣,又不屑地笑笑:是……下崗職工?
怎麽說呢,也算,也不算。
這我就不懂了……
成樂雁忙踢踢吳楚雄,不讓他再往下問,誰知這女人卻來了興趣,很坦然地說:不瞞你們說,我過去一直在地區加工廠,八十年代加工廠搞合資,引進法國那套生產線,不是很紅火嘛,那時我就是廠辦主任。如果說起來,也是二十年的科級幹部了。
失敬失敬!吳楚雄連忙誇張地向女人拱拱手,說話也更風趣起來。隻有在這個時候,他才會打消剛才的不快:我們是何許人,打工仔而已,怎麽能讓科級幹部大主任給我們做飯?
中年婦女莞爾一笑,淡淡地說:這位兄弟愛開玩笑。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有句話說,要向前看,是不?其實,我現在也挺充實。過去坐辦公室,主要是工作體麵,受人尊敬,要說掙錢嘛還不如擺小攤呢。現在嘛,苦點累點,錢倒是不少,主要是沒什麽盼頭,覺得心裏特空虛的……所以,要讓我比較,可能各有利弊……
又有客人了,這女人立刻打住,又迅速忙了起來。
望著她忙忙碌碌的身影,成樂雁不禁感慨起來,看著吳楚雄:我知道你的心理,見誰都想諷刺幾句,說話總酸溜溜的。你看人家活得多充實,一副笑微微的樣子!與她比起來,我們已經夠幸運了,可是依然不滿足,有時還特痛苦……所以說,幸福是一種感覺,也是一種對生活的態度,像她這樣,不是很好的嗎?
好什麽好,要都像她這樣,中國人就隻剩下吃過橋米線了。吳楚雄反詰道,忽兒又想起一件事來:這次回來,你準備做什麽?
我已捉摸許久了,想開個店,也做點實實在在的事。現在,雅安全城都是這種煙火繚繞的小攤點,又汙染又不衛生,其實這就是快餐嘛……所以我想,開一家上檔次的港式快餐店,一定會有很大的市場,你覺得呢?
好!好主意!吳楚雄高興得要拍桌子:開快餐店,既上檔次,又適合大眾口味,還是提升雅安飲食文化水平的措施,太好啦。咱們說幹就幹,爭取~個月就籌備開張。
那……租房子的事,還交你來辦?
這你就放心好啦,就在靚崽大酒店對過,現在就有一溜五間門麵等待出租,而且是剛裝潢過的,老板原來想開商場,誰知前些天騎摩托碰死了,隻好轉租,我明天就找他老婆去。靚崽現在是全市頭號酒店,在它對麵開一定錯不了……最後我想問個問題,關於個人問題,你最近有想法嗎?
我現在還沒想過,等過些日子再說吧……
還是早點考慮好……吳楚雄說著情緒便低落起來,隻好沮喪地歎口氣,起身去算帳。成樂雁也不阻止,隻默默看著他的背影。中年婦女依舊笑眯眯的,邊算帳邊低低地說:你老婆真漂亮!吳楚雄心裏清楚,下一句沒出口的話必然是,你怎麽這麽難看?這種情形,他遭遇得太多了。他努力昂昂地舉目四顧,著意多付了一元錢,感激得中年婦女連連感謝,心裏卻不竟悲哀起來。
大街上依舊熱撲撲的,一對對青年男女手挽著手,像翩翩飛舞的蝴蝶。今夜真好,和成樂雁在一起也很好。其實,他也真想大大方方挽起她的手,一直走回那個新“家”……怎麽搞的,今夜酒也沒喝,怎麽竟感到頭暈乎乎的!他不能再往下想了,慌忙和成樂雁打個招呼,便頭也不回沒入了熙熙的人流。
一進家門,吳楚雄就感到屋裏的氣氛不對勁。他家住的還是原來第五印刷廠的宿舍,一樓上兩間局促的小居室。天已很晚,屋裏黑乎乎坐著兩個人,是老婆和吳麗紅。也不說話,似乎都陷在各自的心思裏。吳楚雄嚇了一跳,以為老婆要和他鬧騰什麽。趕緊拉拉燈繩,才發覺原來停電了。
看到他,雷應蓮趕緊起身,為他脫下外套,掛在門後衣架上。
大虎、二虎呢?
在做作業。雷應蓮指指屋裏。說話間,懂事的大兒子已走出來,輕輕叫聲爸爸,又回屋去了。門縫裏透岀蠟燭微弱的光。
新世紀都來了,還常常停電,這過的是什麽日子!吳楚雄心裏一酸,不由得想起自己念高中時常常點著蠟燭讀書的情景,立刻瞪老婆一眼:怎麽隻點一根蠟,也不怕壞了娃娃們的眼!
雷應蓮低聲說:隻剩一根了,有什麽辦法。
沒了,不會再買?
這麽晚了,到哪兒買去?雷應蓮忍不住頂他道。
算了,現在天天鬧停電,幹脆明天買個應急燈吧。吳楚雄生氣地說著,在沙發上坐下。
出了幾天門,又為成樂雁奔波一天,他實在太累了。真想躺下來,舒舒服服看幾頁書,想不到一進門就黑燈瞎火的。自從企業破了產,煩心事一個接著一個。現在,宿舍的電費直接交供電所。許多人家頂著不交,供電所自然就常常停電了◎工人們自然有他們的理由:破產安置費至今沒有到位,憑什麽交電費?廠子破了產,倒黴的是工人,中層以上幹部好多都發了,原來幾位廠長都調回局裏,有的還升了官,連“末代皇帝”崔浩搖身一變都成了大老板,據說這幾年一直在省城開公司,為什麽不追究他們的責任?這幾天,工人們已多次包圍市委、地委,有一次還去了省委,又被人們領了回來……不過,吳楚雄卻抱定主意,絕不參加他們這種活動了,不參加不是沒有氣,也不是怕什麽,主要是他陪不起,也很清楚他們鬧不出什麽名堂來。不過,這隻是開頭,苦日子還在後頭呢,等到冬天來臨的時候,如果連暖氣也停了,他真不知這日子還怎麽過……頭腦裏一下亂哄哄的湧上這麽多思緒,心更煩了,連吳麗紅也懶得再多搭理,隻點一點頭。
雷應蓮為他沏一杯茶說:一停電,連水也沒了,這還是麗紅從街上要來的。
吳楚雄呷一口茶,水溫過低,寡寡的沒泡出個味來。隻好又問:那……你們怎麽吃飯呢?
中午泡的是方便麵。剛剛麗紅來了,硬拉我們上街吃了點。
唉……吳楚雄歎口氣,不好意思起來:麗紅一個女娃娃,又沒有錢,怎麽能讓你破費……
不過是大碗麵,能花幾個錢,再說我也要吃飯的。吳麗紅似乎情緒也不高,說話有氣無力。
這時他才看清楚,門口還放著一堆東西,鋪蓋巻,日用品,亂七八糟的。這……不等他再說什麽,吳麗紅也歎起氣來:吳哥,我從靚崽搬岀來了,也不準備再回去了。
什麽什麽?吳楚雄吃了一驚,呼地坐直了:為什麽要搬出來?
我……辭職了。
辭職?這年月找個工作多難,你在那兒不是幹得好好的嘛,怎麽想到辭職,這不是不要命啦……是不是和老板吵架了?
吳麗紅不吱聲。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清,隻感到她一直在呼呼地岀粗氣。雷應蓮忍不住插話說:看你怎麽想的,像麗紅這麽個好娃娃,脾氣綿得像小貓貓似的,她怎麽會和老板吵架呢?
那……就是……老板欺負你了?
吳麗紅什麽也不說,似乎在微微抽泣,雷應蓮把她攬在懷裏,像哄孩子似地拍打著。
你你們,怎麽搞的嘛!吳楚雄急得不知說什麽好。
好半天,雷應蓮才說:靚崽換老板了,新老板竟是咱廠的崔浩,而且逼著麗紅給他做情人呢,你說氣人不氣人?
吳楚雄聽罷,愣了好一會,氣呼呼站起身,就要找崔浩去。兩個女人拉住他,問他去幹什麽,去了又有什麽用。吳楚雄瞪著眼說,起碼讓他賠禮道歉,要不就修理他一頓,放他的血。一聽這話,兩個女人更不讓他去了,嚷嚷好半天,他隻好又坐下,問吳麗紅下步怎麽辦。
吳麗紅低垂著頭,好半天才說:我也不知道,隻好先安置個地方吧。東西先放這兒,我先去招待所登記個房間。說罷,站了起來。
雷應蓮拉著她說:與其住招待所,就住咱這兒,等以後有地方再說。
這也不是個辦法!吳楚雄想了想,立刻拉起吳麗紅說:走走走,有辦法了,我領你找個人去。說罷也不顧雷應蓮T,扛起那一包鋪蓋卷,就和吳麗紅上了街。等坐上出租車,才得意地告訴吳麗紅:說來也巧,今兒忙了一天,剛剛給樂雁租了個房子,她一人住著也孤單,正好和你合住幾天。隻是她隻買了個單人床,這會兒到哪兒弄張床呢?
一聽這話,吳麗紅立刻高興起來,連忙說:不急不急,我和她擠一擠,或者我就睡地下,反正好歹不就湊合一夜?等明天,立馬去買一張就得。
夜已經深了,熱鬧的大街也寂靜下來,寥寥的隻有幾個閑逛的馬路天使。借著微弱的燈光看去,吳麗紅孩子氣地笑著,一口白白的牙那麽醒目,吳楚雄真有點不懂,她怎麽一點也不愁呢?司機在前排隻顧開車,他便在黑暗中緊緊攥住那隻綿軟的手,似乎生怕她飛了似的。吳麗紅似乎並不在意,隻顧瞅街上閃爍、流動的霓虹燈,他的心裏不由得湧上一股又愛又憐的潮水,把自己幹裂的唇輕輕按在那隻豐腴的手上……麗紅的身子似乎動了一下,看他一眼,卻什麽也沒說,隻把頭歪到他的肩上。長長的頭發拂下來,癢癢地遮住他的臉,他嗅到了那一股年輕又清爽的氣息……
第二天一早,吳楚雄未到自家的實達公司去看一眼,先去商店買一張床,打著出租送去了。等他和出租車司機抬著床氣喘如牛爬上二樓,敲了好一氣門,成樂雁才披散著發頭把門打開,身上隻穿著一件質地考究的鬆鬆的睡衣,屋裏一股濃濃的香氣。吳楚雄頗不自在地蹙蹙鼻子,覺得眼前似乎飄著一團霧。等走進屋才看清,吳麗紅還沒起呢,像個小貓似地蜷縮在被子裏。那個溫暖又可憐兮兮的樣子,逗得他和成樂雁互相看著笑了好半天。
尚采薇回到雅安,一下車便洗澡,洗完澡便直奔美容院。雅安近年來雨後春筍般冒岀數不清的美容院,但大多是掛羊頭賣狗肉,從事著五花八門但惟獨與美容不沾邊的生意,真正名實相符的美容院隻有幾家,而尚采薇的小包裏,就塞滿了這幾家的優惠卡、會員卡。有一家還特意把她的大照片掛在櫥窗裏招彿顧客。一開始尚釆薇蠻得意,路過的時候總要駐足自我欣賞一番。後來,還是吳楚雄告訴她,那樣掛著簡直和妓女一樣,和她的身分太不符了,她才勒令那家美容院摘了下來……雖然吳楚雄的話曆來比較刻薄,但她一直是很重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