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看他們還要鬧騰下去,拓士元隻好說:樂雁既然不唱,幹脆我先講個笑話吧。說的是有一個領導幹部,一天閑暇無事去下歌廳,叫了一個小姐。玩完之後才發現,口袋裏沒有裝錢,因為大凡像樣子的領導,比拓士元這類再大的,錢呀什麽的都是秘書的事。這位領導就向小姐說,萬水千山總是情,沒有鈔票行不行?小姐一聽,立刻應道,人間自有真情在,你能交幾塊算幾塊。這時老板進來了,一聽小姐這話,立刻沉下臉來說,我也不管你那情,不管你那愛,一小時就是五十塊。這個領導一看無法脫身,隻好打電話把秘書叫來了……

男人們都笑得前仰後合,幾個女的卻似乎沒聽明白。拓士元正要解釋,吳楚雄說:你這人好沒意思,剛剛還不讓別人講葷的,你自己倒先黃起來。要講笑話,你還差得遠呢,我講一個不帶色的,保證大家都笑破肚子。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發生在七十年代。雅安城有一個著名的無賴,每天大搖大擺走進全城惟一的東方紅飯店,很氣派地問,一碗麵多少錢?服務員說:一角;又向,一碗湯多少錢?服務員回答,不要錢。這人便往桌旁一坐:先來兩碗湯。稀裏嘩啦喝完,扭頭就走。有一天,幾個服務員合計,一定要耍弄他一下。等這人又走進來,問道,一碗麵多少錢?服務員依然說,一角。又問,一碗湯多少錢?服務員便說,兩角。然後一起盯著他,看他怎麽辦。誰知這人又往桌旁一坐,很氣派地說:來兩碗麵。幾個服務員都愣住了,隻好把兩碗麵端上來。隻見這人把湯倒在一個碗裏,麵倒在一個碗裏,大聲說,把這碗麵退掉!然後照樣很氣派地喝罷麵湯,腆著肚子揚長而去……

吳楚雄連說帶比畫,大家果然都笑彎了腰。等笑夠了,又都說這哪是真實故事,純粹是他瞎編的。拓士元連忙說,這事他也聽說過,的確是真的。至於是何人嘛……他就是吳楚雄家二大爺!吳楚雄急了,要起身打拓士元,嚇得拓士元緊鑽在區紅身後不出來了。

車到華光,大家的情緒依然十分高漲。尚釆薇問拓士元,和華光宣傳部聯係好沒有,拓士元卻支吾著,有點作難起來。這裏的宣傳部長和他向來關係一般,有點麵和心不和,此次來又帶著這麽幾個惹人注目的漂亮女孩,該不會惹出什麽麻煩吧?正思忖著,加步高卻說:依我看,咱們這次純屬民間聚會,為什麽要驚動人家官方呢?無非是吃個飯、住個店而已,我們自己花點錢不就得了?一席話正中下懷,拓士元隻好故作姿態說:步高說的也對,不過這一趟下來,也要千數八百塊的,宣傳部再窮也算個單位,怎麽好意思讓個人破費呢?

聽他這麽一說,加步高不顧尚釆薇使眼色,更加慷慨起來:無所謂無所謂!誰也不用管,我今兒全包了。其實我這人隻要有三分奈何,最不喜歡蹭公家了。吃他們幾頓爛飯,好像就理虧了似的。何如咱們花自己的錢,來得理直氣壯!現在這個社會,有錢就是草頭王。我們這一夥人,實際上哪個人的智力都不低,隻要用點心,打鬧幾個錢還不容易?

看他這個樣子,一直默不作聲的吳麗紅冷笑起來:什麽叫站著說話不腰疼,這回我可是弄清楚了。自己當了大款,就認為人人都是大款了。這是不是也算一種毛病呢?

尚釆薇也點頭應和:不僅是種毛病,這毛病還大著呢。我說你睜開眼睛看看,這周圍除了你,還有哪一個不是一無所有?要說有錢,也許隻有樂雁還可以和你比一比吧。

我?成樂雁一聽,連忙擺手:這可不敢當,我不過是個打工仔而已。對啦,咱們這裏麵,不是還有區紅姐和謝導嗎?

人家是省裏的,不算。

沒想到一句話激起了眾怒,加步高隻好又賠著笑說:咱們別爭論了好不好?還是說點正經的吧。你們既然叫我生意人,我就要說點生意場上的話。我們做生意,最忌諱的是做賠本買賣,必須講究投資回報的。現代社會,關係就是金錢。今兒算我請客,但從此以後咱們就算形成一個固定的關係網了,不僅這次聚,今後隔一段時間就要聚一下,而且輪流作莊,也算是AA製,怎麽樣?

吳楚雄帶頭鼓起掌來:好,這個提議好!盡管我們來自五湖四海,但都有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這就是臭氣相投,說得那個一點,都算是性情中人。今後隔三岔五聚一聚,互相交流一下,促進一下,有事互相支持,互相幫助,肯定是好事嘛。

這個提議得到大家一致讚同,尚釆薇的興致顯得尤高,又想起一個問題來:既要聚會,總不能名不正言不順,依我看,還是成立一個協會吧,幹脆以咱們為主,成立一個全區性的文學創作協會,如何?

不好不好……吳楚雄卻連連搖頭。過幾天,尚釆薇要開作品討論會了,所以總是開口閉口不離文學兩個字。他便故意說:你也不睜眼看看,這裏麵究竟有幾個真搞文學的?再說,那樣一來也太學術、太俗氣了,過去幾年,咱們成立過的文學團體還少嗎,到現在又有幾個不銷聲匿跡的?

對於吳楚雄的話,尚釆薇向來聽得進去,立刻點著頭說:這倒也對。咱們地區的第一個青年文學社,也就是青春詩社,還不是你成立的?這裏麵至少有一半人,當年都是青年詩社的老人……文學的確太不景氣了,已經墮落到了沿街乞討的地步!既然如此……尚采薇沉吟著,臉色陰鬱下來,又轉瞬粲然一笑說:有啦有啦,我們就叫AA學社,怎麽樣?

大家有說好的,有說還應再斟酌的,隻有拓士元不吱聲。尚采薇又追問他的看法,拓士元淡淡地說:都這把年紀了,還搞什麽那玩藝兒,玩的什麽新潮!依我看,咱也不拘什麽形式,不起什麽名號,隻要真正堅持下來,隔些日子聚一聚,也就很不錯了。

這番話,又像給大家發燒的頭上澆了一盆冷水,都互相對視著,不再做聲了。吳楚雄低低地對吳麗紅說:我就知道士元絕不會同意。看吳麗紅不甚明白,他又冷笑一聲:人家是部長,處級幹部,怎麽會和你們這夥爛人攪和在一起?吳麗紅點點頭,忽然看到拓士元也正望著他倆,便趕緊推推吳楚雄,兩人都不出聲了。

出來這幾天,吳麗紅覺得自己就像漂浮在波濤起伏的大海上一般,一會兒被拋上浪尖,一會兒又墜入穀底,整天雲裏霧裏的,情緒始終處在亢奮與沮喪的交織之中。前些年在工廠,她就像棲息在大樹上的小鳥,一直處在吳楚雄的陰影籠罩中。後來,工廠破了產,忍受著各種奚落、白眼和糾纏不清的騷擾,心靈就像吸滿了各種髒水的海綿,頭腦也被無法排遣的雜事塞得滿滿當當,一直到晚上十來點鍾,夜闌人靜,客去樓空,看著有些服務員香甜地吃著客人們的一些剩菜剩飯,她隻感到好頭暈好惡心,胡亂撥拉幾口,就急急慌慌跑回地下室那個小屋裏,一頭栽到**昏睡得像頭豬……隻有這短短的幾天,她才突然有了一種全新的感覺。看著尚釆薇總是似嬌似嗔地說笑不已,看著區紅總是矜持地微笑著,昨兒又來了成樂雁,幾年不見的她也一下變得那麽文文靜靜,高貴得像換了一個人,吳麗紅猛然覺得,自己過去活得太不值太可憐了,這才是女人!這才是生活!這才像一個真正的女人!細細想來,這些人其實也沒有什麽特殊之處,原本還不是和她一樣樣的?就說成樂雁吧,長得也絕不比自已強多少,在市委招待所當了多年的服務員,相比之下,自己還算是技校畢業生呢!可是,一想到這種歡樂的時光是多麽短暫,幾天之後,自己又要回到那個令人窒息的環境裏,又要麵對著那裏數不清的奚落、白眼和騷擾,又要封閉在那個猶如監獄一般潮濕、陰冷、充滿異味的地下室裏,特別是又要麵對那個讓人無法捉摸的、似乎懷著太多惡毒計劃的崔浩,她的心就不自覺地直發抖……一想到這些,她立刻又感到十分心酸,同時對她們這一夥的放浪與歡樂都充滿一種深刻的仇恨!

天黑下來,躁動了一天的人們又沉浸在短暫的恬靜中。

這裏遠離華光城,已經到了那座大山腳下。一個剛剛興起的旅遊小鎮,一幢新建的私人旅館。明天就要上山了,人們似乎卻深陷在一種莫名的興奮與等待中,圍坐在吳楚雄和拓士元屋裏海闊天空地侃大山。隻有吳麗紅突然感到無比的孤寂,獨自一人蜷縮在小屋裏。路過華光城的時候,區紅突然提出要下車看一個人,不去爬山了。大家要送她,區紅堅決拒絕,獨自一個下了車。望著她遠去的背影,吳麗紅忽然覺得她那雙好看的大眼睛怪怪的,似乎隱藏著大的悲愴似的。她為什麽不結婚?難道一個成功的女人就注定要守望孤獨嗎?

一陣清脆的敲門聲突然響起,把吳麗紅嚇了一跳。她不情願地起身拉開門,站在麵前的原來又是謝山。

這兩天,謝山一沒事就往她房間跑,但那是因為區紅和她住一個屋。今兒區紅姐不在,他又來幹什麽?吳麗紅不覺間紅了臉,輕聲問:謝老師,您不是和他們說話嗎?

和他們有什麽好說的,一夥自命不凡又無所事事的家夥,既世俗又清高,既自負又無聊,和他們在一起能談出什麽名堂來!謝山不屑弛說著,大模大樣走進屋,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吳麗紅隻好跟進來,乖巧地坐在另一邊,依舊輕輕地說:謝老師,區紅姐怎麽突然就下車了,她去華光看什麽人呢?

謝山嘿嘿直笑:這你就不知道了。你覺得區紅這個人怎麽樣?

我說不清。區紅姐優雅、漂亮、精明,而且特別能幹,但是有時我覺得,她好像一會兒特別天真爛漫,像個孩子似的,一會兒又特別深沉,甚至有一點憂鬱……我真的說不清,反正有時覺得她有點怪怪的。

這就對了!你這小姑娘,直覺還是很好的。這說明你有一種很好的藝術感覺,堅持寫下去,將來一定能寫出好作品的!

是嗎,謝老師,您真的是這麽認為?

當然,我說的是真心話。

吳麗紅眼裏的火苗跳動了一下,又立刻沮喪起來:其實,楚雄哥也常常這樣說,但我心裏清楚,我根本不是那塊料,這輩子隻要能平平安安過下去,就非常滿足了。

怎麽這麽灰心喪氣?謝山突然站起來,目光閃閃地望著她:你才多大年紀,為什麽對自己的未來一點信心也沒有?你應該清楚,也應該堅信,世上沒有辦不到的,隻有想不到的。比方說,如果真的定了你來參加我們劇組,飾演那個一號女配角,也許就一炮打紅,一下子紅透全國半邊天呢!

謝老師,您不知道,我……我活得太苦了……吳麗紅鼻子一酸,伏在沙發扶手上,嗚嗚地哭起來。

她這一哭,謝山似乎也身子一震,不知該如何是好了。他躊躇著,正要俯下身子去扳她的頭,吳楚雄忽然門也不敲走進來。

楚雄、你……謝山不覺間有點慌亂,連忙直起身。

吳楚雄不理謝山,徑直走到吳麗紅身邊,輕輕拍著她的肩,聲音卻粗粗的似乎在和誰吵架:別哭,哭什麽,真沒出息。誰欺負你了,你說呀!

吳麗紅什麽也不說,卻哭得更響了,那嗚嗚咽咽的聲音,似乎像無數根鋼針紮在吳楚雄心上。這幾天,吳楚雄一直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沒想到這會兒真出事了。剛才,他和其他幾個人坐著閑聊,突然就發現,滿屋的人隻缺了吳麗紅和謝山,心就咚咚地跳個不止。成樂雁還在大談她在南方所遇的奇人奇事,他卻一句也聽不進去。偏偏尚采薇出去轉了一趟,笑嘻嘻地對大家說:你們瞧瞧,吳麗紅正和謝山悄悄談什麽呢,嘀嘀咕咕的,似乎顯得特親熱……聽她這麽一說,幾個人都議論起來,說吳楚雄沒來的那兩天,每個晚上謝山都和吳麗紅不知在談什麽,從來也不和他們一起玩。最後,連拓士元也忍不住說:小吳呀,畢竟太年輕,而這個謝山,搞影視的狡猾得很呢,這不是在演悲劇嗎?吳楚雄嘴上說不可能不可能,麗紅可不是容易受蒙騙的小女孩,心裏卻更加慌亂起來,借口屋裏悶,迅速跑了過來……想不到竟是這樣一個場麵!

吳楚雄鐵青著臉,一股無名火升騰起來,正要不管不顧地發作一通,才發現謝山已不見了,吳麗紅也站了起來,不再嗚嗚咽咽,隻一個勁兒用手背抹眼睛。

吳楚雄急得像被困的黑熊,在地上煩躁地走來走去,又拉住她抹眼淚的手:快告訴我,他怎麽你了,這個文化流氓!

吳麗紅也急得不知該怎麽說:吳哥你……別這樣,千萬別……我們不過是說說話……

說說話?那你哭什麽?

不知怎麽,我……就是想哭。

那……還是他欺負你!

沒有,絕對沒有!

我不相信。

吳麗紅急得又要哭了:吳哥,你怎麽這樣,人家不過是心裏難受……

別說了!我知道,這家夥肯定居心不良,我要找他去!

吳楚雄不再問她,轉身就向外走,卻被吳麗紅死死地拉住了:吳哥你……你再這樣就真讓我瞧不起了!你……你根本不理解我,更不理解謝導,謝導他……那才是真正的男人……

什麽什麽?嗨……你呀你!吳楚雄又急又氣,卻再也說不岀話來,雙手抱著自己的頭,垂頭喪氣坐在沙發上了。

許是受了這個晚上的影響,第二天起床,大家的表情都有點不自然,吳麗紅眼圈紅紅的,和誰都愛理不理的。特別是謝山,早飯都沒有吃,一直到八點多鍾才起了床。拓士元隻好把吳楚雄單獨找來,不客氣地說:

到底怎麽回事,你昨夜和謝導吵架了?

吳楚雄一邊抽煙,一邊無所謂地在地上走來走去:沒有呀,我怎麽會和謝導吵架呢?

那……你是和吳麗紅吵架了?

也沒有。

要不,就是麗紅和謝導吵了?

這就更奇怪了。她一個女孩子,謝導又是大名人,兩個人想吵也吵不起來的。

既然如此,我就奇怪了,怎麽今兒這氣氛,我感到有點不對味兒。特別是麗紅和謝導,好像都有什麽心事似的?

吳楚雄知道拓士元對吳麗紅頗有好感,也許還想把她變成第二個成樂雁呢,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你呀你,就別瞎費心思了。謝導起床晚點,一定是熬夜了,他不是在讀尚釆薇送他的那本書嗎?至於麗紅,你就更不用操心啦。你真是,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有空,還是關心關心你這電視劇吧——走走走,我們爬山去,大卒都還在院裏等著呢。

說罷,吳楚雄拉起拓士元就向外走。

這時,尚釆薇忽然跑進來說:電話,找你的。說罷,把自個兒的手機遞給拓士元。

是誰,怎麽把電話打你手機上了?拓士元不覺一愣。不等他再說什麽,手機裏已傳來老婆陳麗芬的聲音。拓士元心裏不快,便衝著耳機粗聲說:你煩不煩呀,有什麽事不能等回去再說?

自從拓士元走了這幾天,陳麗芬的心就一直懸懸的。後來,吳楚雄又給她打來電話,詢問拓士元他們去的確切地址,說是成樂雁回來了,要找拓士元,陳麗芬就更氣惱起來。一連等了幾天都不回來,她隻好問東問西,好不容易才問來尚釆薇的手機號碼,一聽拓士元粗氣粗氣的,立刻更來氣了:

喲崎,你吵什麽吵,我還沒發火你倒發起火來?是不是那個騷狐狸又把你給迷住了,你就衝我發起脾氣來?

老婆一硬,拓士元立刻軟下來,偷眼瞅瞅四周,放低聲音說:好啦好啦,這是什麽話,我們正商量正事兒呢,你這麽遠打電話來,總不是和我吵架的吧,是不是家裏有什麽事?

家,你隻顧自己東吳招親,還管他什麽荊州失火?我先問你,電視劇的事怎麽樣,錢籌到沒有?

這個……反正一下說不清,過兩天我們就回去了……

別哼哼嘰嘰的,聽這口氣就沒影兒了。告訴你吧,這幾天地委機關可是形勢大變,都亂成一鍋粥了,許多朋友都給家卑打電話,問這問那的都有,我說,你還是趕快回來吧,別#做你的春秋大夢了。

'哎哎,拓士元在電話裏討好地笑著:我說你說清楚點好不好,到底出什麽事了,怎麽就亂成一鍋粥了?

我也不清楚,反正都是你們官場上的事。聽說呀,省委組織部最近來人,在考察地委班子呢。不是機構改革嘛,五十歲以上的要一刀切了,你還不抓緊回來活動活動?

原來這樣……好好好,我立馬就回去了,至多明天、後天……拓士元應著,又聽老婆嘮叨了好一會兒,才關了手機,心疼得尚釆薇在一旁直跺腳,連說打個電話,花我多少錢電話費!拓士元卻顧不得這些,隻感到心裏沉甸甸的,連爬山的心思也沒有了。

他想給石海部長打個電話,核實一下這個消息,連著撥了幾個電話,卻都是占線,隻好把手機還了尚釆薇。

加步高也跑過來,大聲嚷嚷著:你們怎麽搞的,都快九點了,要等到中午才上山嗎?是不是想在山上過夜了?

拓士元有點神情恍惚:要不……你們上山,我還有點急事……

不行不行!有急事也不在乎這半天。你不去,我們去幹什麽!

加步高立刻打斷他的話,走上前抓住他的一隻手,似乎生怕他跑了。

看看院裏,汽車已發動起來,謝山也來到院裏,正和成樂雁、吳麗紅兩個說著什麽,一邊焦急地向樓上望著。拓士元又猶豫片刻,隻好下決心說:走,上車。

對於這座馳名中外的大山,拓士元居然從來沒有上過,不能不說是一種遺憾。人,往往會忽略身邊許多有價值的東西,而把目光投到很遙遠的地方。這些年來,借著開會専考察、參觀等等機會,或者更多的說是借口,他走過了大江南北的許多名山大川,也領略了文人墨客流連忘返的各種旖旎風光。此刻,站在故鄉這座大山的絕頂處,俯視著腳下雲蒸霞蔚的重巒疊翠,卻不由得感慨著,怎麽竟忽略了自家門口這個奇異的地方呢?

由於經濟落後,地處偏僻,這幾年地市兩級雖然大肆渲染,雅安的旅遊業卻始終沒形成多大氣候。特別是這座鎖在雲霧深處的大山,依然保留了更多的原生形態。這裏是環周數省區的最高峰,地球在這裏拱起這麽一個脊梁,為的就是讓人登臨觀賞的。可惜人們總是為俗世的生活所累,為各種外在的東西所迷惑,極少有人真正登上這一絕頂。與這座氣勢磅礴的真正的大山相比,前天他們爬過的那座讀書山,隻能算是個小盆景而已。然而,那裏卻點綴著眾多的人文景觀,負載了那麽多的文化積澱,像一個已經馴化的巴兒狗了……這裏卻不是那樣,它是純粹的未經染指的原始自然,它是毫無修飾的**裸的本我,它是一頭野性十足的雄獅!

從這裏望下去,無定河細若遊絲,滔滔黃河也隻是一條蜿蜒的細蛇。雅安和古華都被壁立的山峰遮擋了,華光城上空則煙霧繚繞,小城破舊而雜亂宛如一局殘棋。這就是所謂的人類文明嗎?平時那樣令人自豪、令人喟歎不已的東西,在如此宏大開闊的背景下,卻顯得如此猥瑣和不屑一顧,讓人頓生發自內心的沮喪!而我們每個人,又如四處奔走的螞蟻那樣,就在這微不足道的小天地裏忙忙碌碌,勾心鬥角,爭奪著一根草、一粒米……這,大約就是無比絢爛的壯麗人生了……

記得誌書上說,這裏也曾是毗盧佛的道場,繁盛時寺廟道觀鱗次櫛比。但是,真正爬上這個絕頂,才發現這裏除了茫茫鬆林、磊磊頑石,一切已**然無存。沒有佛,也沒有道,沒有嘈雜,也沒有矯飾,隻有自然的和諧與淳樸的永恒……長久地坐在這磊磊的怪石上,拓士元真的感覺自己也變成了一塊無思無欲的石頭。

除了加步高,其餘的人都爬上來了,一個個都累得滿臉淌汗,上氣不接下氣,各自揀一塊較平的大石頭,橫七豎八躺了下來。加步高又高又胖,心髒負擔顯然過重,剛爬到天海子那兒,就嘴唇發青,躺在草地上起不來了。從這裏望下去,天海子就像一麵玉鏡,鑲嵌在群山翠綠之中,波光粼粼,美麗異常。說也奇怪,這裏是黃土高原與荒漠地帶的結合部,到處都是荒山禿嶺、土石山丘,就獨獨有這一處覆蓋著萬頃原始次生林的青石山峰,而這座山峰的腰窩處,也就獨獨有這一泓清澈明淨的高山湖泊,而且冬不冰封,夏不涸溢,讓人不能不歎服造物主的鬼斧神工。傳說這天海子就是無定河的源頭,卻沒有人找得到河湖相通的地方……

成樂雁忽然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指著天海子那邊說:快看,那裏一個小黑點在動呢。

那不是小黑點,是人。

人,誰?

加步高吧。

噢……成樂雁點點頭笑起來:這幾年,我的眼近視得更厲害了。

是啊,那你為什麽不配眼鏡?

你覺得,我戴眼鏡好看嗎?

這個……拓士元不吱聲了。的確,對於成樂雁那雙又大又亮的眼睛來說,戴眼鏡隻能是一種損害。

成樂雁又指指那個小黑點,低低地說:這個人,你過去熟悉嗎?

不熟悉,是尚采薇領來的。拓士元也有意壓低聲音,不讓尚采薇聽到:不過,這家夥年紀不大倒挺成熟,為人也很熱情,夠難得的。

你知道不,昨天夜裏,釆薇和他鬧矛盾了。

真的,為什麽?

成樂雁把聲音壓得更低,嘴幾乎貼到了他耳朵上:聽釆薇說,這幾天他一直在追吳麗紅,還提出讓吳麗紅陪著他出去推銷鍋爐呢。有機會,你應當勸勸吳麗紅,不要上這些男人們的當,聽他們花言巧語的,到頭來是要演悲劇的……

悲劇?那倒不一定,也許恰恰相反,聽說加步高又沒有結婚,我看和吳麗紅倒是天生一對兒。

成樂雁不由得看看他:不過,這一點我倒沒有想過。

再說呢,要勸,也隻能你來勸,吳麗紅又不聽我的。或者,你可以提醒一下楚雄,吳麗紅最聽他的了。

聽拓士元這麽說,成樂雁立刻吐一下舌頭:我可不敢,那不是自找黴頭?

離開幾年,成樂雁顯然沉穩了許多,這是頗令拓士元驚異的。本來他以為,見了麵成樂雁會怨恨他的,誰知她竟絕口不提這方麵的事兒。想到這些,他又有點愧疚起來,覺得對不住她。有時他又忍不住想,為什麽自己就不能再擁有這個美麗而又成熟的女人呢?他相信隻要自己再有所表示,成樂雁的心還是屬於他的。所以,幾天來除了那第一個晚上,他總是盡可能避免和她單獨在一起,盡可能避免回憶過去的那一幕幕情景……此刻,坐在這絕頂危岩之上,兩個人第一次離得這麽近,臉頰上分明感受著她嘴裏嗬出的一股股熱氣,拓士元卻有點難於自持了。要不是其他人都在周圍石板上躺著,他真想張開雙臂,一把把她那豐滿的腰身攬在懷裏……

成樂雁似乎感到了他的異樣,立刻側過身子,低低地說:

別想入非非!我可警告你,你還欠著我一筆情的。這我知道。既然如此,你就不能給我一個機會?不能。這筆情,你想還可不容易,我要你一輩子背負著它的。

一聽她這麽說,拓士元便立刻感到臉上灰塌塌的,似乎挨了一記看不見的耳光,再也提不起精神了。這時,他突然看到,不知何時吳麗紅獨自攀到了那道直上直下的舍身崖邊,正探出頭向下張望著……

危險!不等他喊出口,吳楚雄已一個鶻子翻身撲上去,把吳麗紅緊緊抱在懷裏。

眾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吳麗紅卻放聲大笑起來,努力掙脫吳楚雄說:放心,我才沒那麽傻呢,我還要好好地活一回呢!不過,剛才我卻悟出了一點,生死,其實就在一念之間,如果我當時縱身一跳,不就和這個世界全拜拜了?

吳麗紅,不要胡說!

吳楚雄突然變了臉,聲色俱厲地喊道。在空曠的山穀中,這聲音帶著某種絕望的悲愴,一遍又一遍地回響著……

下山的時候,突然下起了蒙蒙細雨。有人主張避一避,有人已苦著臉四處尋找地方,吳楚雄說:秋雨淋淋不濕衣,有什麽好避的。如果一會兒更大了,又來個雷擊或泥石流什麽的,豈不更糟?不管你是做什麽的,在生活經驗上,誰也不能和吳楚雄比。聽他這麽一說,幾個人的臉色都有點兒改變,紛紛不顧一切撲入了秋雨之中。

不知怎麽搞的,吳楚雄今兒情緒特別糟,一股無名火壓在心底,見誰都想大罵一通粗。吳麗紅不管了,其他人也都甩在後麵,他獨自一個瘋子般向山下狂奔。好久都沒這麽發狂過了,一種痛快淋漓的酣暢感襲上身來,隻有這淋淋秋雨才能澆滅心頭之火,否則他覺得自己必將燃成灰燼。這種在雨中狂奔的經曆他已有過多次。第一次是在高中念書時,老父親學大寨炸斷了腿,開學的十塊錢書費居然掏不岀來,他已打定主意回農村改天換地幹革命去了。正是秋季剛開學,剛出家門便下起了小雨,他居然一點雨具也沒有,在雨中步行了二十裏。當他像一個溺水者突然岀現在教室裏,全班同學都驚駭得睜大了眼……要不是拓士元為他交了書費,他也許早已退學,或者流落口外打工,甚至早蹲了大獄。那個時候,他特別痛恨有錢人,有時真想一個炸彈與他們同歸於盡。在一切有錢人中,也許拓士元家是惟一的例外。所以直到現在,在拓士元麵前,他不管怎麽冤怎麽氣,都寧可打碎牙往肚裏咽。還有一次淋雨,則是在三年前的一個夜晚,成樂雁在前麵走,他像個影子似地尾隨其後。來到那處偏僻的私人旅社,遠遠的他便看到了焦急地站在陽台暗影裏的拓士元。成樂雁上去了,他明知道一切已昭然若揭,卻就是不願離去,不願意承認這一事實。雨下起來,窗上的影子交迭在一起,隨即熄了燈……他就那麽一動不動,一直在雨地裏站著,任憑那雨越下越大,地上水嘩嘩、白茫茫雨腳一片,堅硬的雨點針刺般打在臉上、身上……在那一刻,他覺得自己的心碎了,一件珍存多年的瓷器被打得粉碎,且無法複原。也就是打那以後,他才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了吳麗紅身上……但是,看看這幾天的情景,他覺得自己又在經曆同樣的悲慟,又在打碎另一件珍品……也許,這是最後一件了……可笑的是,拓士元居然至今還以為,他對這一切一無所知,連租個房都把他蒙在鼓裏……他不想戳穿這一切,特別是在涉及成樂雁的時候,畢竟是他第一個發掘了“她”,不管是珍寶還是贋品。

當吳楚雄一口氣跑到停車場,已是晴空萬裏,麗日當空。再回首那座神秘的山峰,在湛藍的背景下,宛若一個褪去麵紗的神女,亭亭玉立在一片翠綠的林海之上,累累怪石組成一張蒙娜麗莎般微笑的臉,在幾片悠悠白雲中望著他……不一會兒,衣服也幹了,心火褪盡的他仿佛經曆了一次靈魂的洗禮與再生,充滿了如天海子般的清澈與寧靜……一路上,人們紛紛和他打趣,埋怨他帶了個壞頭,害得大家都成了落湯雞,吳楚雄卻一概笑而不答,也如那座雨後的山峰一般。

回到住宿地,吳楚雄一眼就看到了白明理。

他怎麽跑到這裏來了?不等吳楚雄反應過來,白明理已走上前來,一一和大家握手寒暄。當和他握手的時候,吳楚雄忍不住開個玩笑,使勁捏了一下,疼得白明理立刻哎呀哎呀大叫起來,好半天直甩手。

尚采薇特意把謝山和加步高拉過來,向丈夫作了重點介紹,一再申明,這兩個人一個是大名人,一個是大款,讓白明理久仰久仰地說了好些話,才把他拉到一旁,不客氣地說:

你不在家裏好好呆著,回咱爸媽那兒看看孩子也好,跑到這兒做什麽來了?

拙嘴笨舌的白明理似乎自知理虧,做錯了什麽事,連忙賠著笑說:我又不是特意來找你們,是跟著領導下來的。

領導,哪個領導?尚采薇依舊不依不饒。

這回下來,不僅有孟爾同常務副專員,領導們多著呢!白明理說著,似乎突然來了精神,有點賣弄地數起來:有書記,有管農業的副書記,有專員、管農業的副專員,還有計、經、財、農四大委主任,還有……

不等他再說下去,尚采薇又不客氣地打斷他說:行啦行啦,少說兩句吧,官再多和你有什麽關係,你還不是照樣一個受苦人,受罪鬼?隻怕人越多,受得越厲害。你就沒回去看看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