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你算說錯了!拓士元呼地轉過身,直直地盯著她,口氣堅決地說:恰恰相反,我正是衝著這十幾萬的。錢是什麽東西,我認識得太清楚了。沒有錢,貧困潦倒,還奢談什麽價值,那才純粹是扯淡!實話和你說,我現在腦子裏塞著的,常常就這麽一個字,錢!隻要能弄到錢,什麽都可以做,不擇手段!

這……聽他這樣滔滔不絕地說著,成樂雁驚得瞪大了眼,一眨不眨望著他,似乎麵對著一個陌生人。拓士元說完了,像跑了好長一截路,呼呼地直喘氣。她依舊盯著他,好半天才不相信地問:這……是真的?

真的,我從不說假話,特別是在你麵前。

既然如此,又何必當這個窮部長呢?

是呀,我也早不想當了。也許,再過不了多久,就真不當了!

噢——

成樂雁若有所悟地應著,好半天合不攏嘴。

等他們倆回到賓館大樓,大廳裏已空無一人,連總服務台那兒也黑乎乎的。兩人躡手躡腳上樓的時候,才發現旁邊的小酒吧裏還坐著一個人,手抓一個啤酒瓶,呆呆地望著空寂的院子。拓士元一眼看岀,是吳楚雄。但吳楚雄似乎根本沒看到他們倆,一直呆呆地坐在那裏出神,他便趕緊推一下成樂雁,很快上了二樓。看著拓士元那個略顯慌悚的樣子,成樂雁什麽也沒有說。待他回了房間,又獨自下樓,誰知吳楚雄已不在了。

第二天起了床,大家都一致埋怨成樂雁和拓士元,昨兒一晚上都不見麵,是不是找別的地方幽會去了?拓士元說:怎麽可能,吳楚雄和我住一個屋,他回來得比我還遲呢。吳楚雄不理這茬兒,隻嚷嚷著要去爬華光市境內的那座神秘大山,連聲催促大家迅速吃飯,抓緊時間出發。等大家興高采烈地上了車,吳楚雄又嚷嚷著說,那條上山的路他清楚,小轎車根本不行,必須換越野車的。立逼著拓士元又打電話,從古華市委借來一輛中型越野車,大家亂哄哄地擠了滿滿一車。經過這一番折騰,越野車一陣怒吼,總算駛離了古華城,吳楚雄才嘿嘿一笑說:

來的早不如來得巧。咱們這一趟,除了司機師傅,恰巧四男四女。人家有生日派對,我們搞個旅遊派對怎麽樣?

對於他這提議,有的說好,有的說不好,一陣哄笑之後,吳楚雄便捏了八個紙團團,讓大家抓闕。等大家打開紙團一看,全都傻了眼。竟是謝山一區紅,吳楚雄一吳麗紅,加步高一尚采薇,拓士元一成樂雁。一看這樣,尚采薇首先漲紅了臉,隻說吳楚雄作弊,成心拿大家尋開心。這話得到了幾個女士的一致響應,齊聲要求重來。拓士元也覺得很好玩,連忙說,重來就重來,看咱們誰有福氣得到釆薇。誰知第二次打開手裏的紙團,卻變成了加步高一吳麗紅,拓士元一區紅,謝山一吳麗紅,吳楚雄一尚釆薇。尚釆薇一聽,立刻大叫起來:怎麽沒有成樂雁,卻有兩個吳麗紅?我說吳楚雄在搗鬼,這不露餡了?成樂雁忙說,這樣就好,這樣就好。要不,等麗紅妹妹先挑一個,剩下的那個就給我得了。一聽這話,大家又轟然大笑,立逼著吳麗紅在加步高和謝山之間挑一個。吳麗紅羞紅了臉,始終不吭一聲,大家便笑得更歡了……隻有吳楚雄卻突然莫名其妙地煩躁起來,罵一句粗話,把一堆紙團全扔到了車外。

華光和古華相距百裏,無定河就從這裏發源,蜿蜒流過古華和雅安,最終注入黃河。北方著名的那座大山,就座落在華光境內,像一個蒙著麵紗的女神,吸引著遠遠近近的遊人。車出古華,前麵便是一道著名的關城古隘。在一些古書上,這裏被稱為嶗口,發生過許多載之史冊的戰爭,兩旁起伏的山梁上至今殘留著許多長城遺址和烽火台。從崎口出來,便是一條漫長的緩坡,那條同樣挺有名氣的無定河也突然跟隨上來,忽左忽右與他們結伴而行。風一陣緊似一陣,路旁的楊柳樹也不再高大、挺拔,歪頭斜腦又黑蒼蒼的,像是受過什麽摧殘一樣。寬闊的滿是礫石的河**,有時可見清澈的溪流,有時卻一片幹涸,有幾十裏幹脆變成了寸草不生的鹽堿地……加步高指著窗外說,這叫做暗河,是無定河上很出名的一段。看到大家都一臉茫然,又隻好解釋說:所謂暗河,也就是地下河吧。無定河幾百裏,隻有這一段沒有水,上遊下遊都有,水到這裏卻不見了,是從地下流過去的……

有這樣的事?大家都聽得將信將疑,紛紛把頭扭向車窗外,似乎要從這片鹽堿地裏看出什麽名堂來。

突然,坐在前排的拓士元大叫停車,把大家都嚇了一跳。司機也莫名其妙地嘟噥幾聲,把麵包車停到了路邊。

快看,那是什麽!拓士元一邊說,一邊跳下車來。

順著他指的方向,大家都極力張大眼睛,卻似乎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什麽也說不出來。在這片寸草不生的鹽堿地中央,是一個個巨大的土堆,每個土堆都像金字塔一樣,說不出有多麽高,在一望無邊的平原上顯得十分突兀。極目望去,土堆一個挨著一個,就像大海中湧起的無數巨浪,一直到地平線盡頭……土堆不像是天然的,更顯然不是新砌的,上上下下長滿了衰草,微風過處,益發顯得淒清、荒涼……

這是什麽東西?看著讓人陰森森的毛骨悚然。拓士元迎風問道。

加步高呢?你說說。大家都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了,一起盯著剛才還侃侃而談的加步高。

加步髙也囁嚅起來,猶豫著說:聽老人們講,這裏好像是古戰場,或者是古墓群……

到底是古戰場還是古墓群?

誰知道……

沒有人說得上來,也沒有人再追根問底了,大家都一哄而上,來到最近的一個土堆旁,四處尋找著什麽。尚采薇忽然手腳並用爬上了土堆頂,頂著凜冽的秋風喊了起來:

浩浩乎平沙無垠,凶不見人,河水縈帶,群山糾紛,黯兮慘悴,風悲日噫,蓬斷草枯,凜若霜晨,鳥飛不下,獸鋌亡群……

在如此空曠的背景下,風卷著沙塵呼嘯而過,她的聲音一出口便逃逸了,隻剩下一陣尖利的嗚嗚聲,聽得人更加淒涼起來,眼前的一個個土堆也益發陰森森的,令人備感恐怖。

受了這一幕的感染,等越野車又發動起來,車上的每個人都顯得表情肅穆,剛剛上路時的那份喜悅與歡騰都跑得沒影兒了。吳楚雄忍不住說:怎麽搞的,都擺出一副壯懷激烈、慷慨就義的樣子!我們這是去旅遊,還是去刑場赴死呢?都是尚釆薇闖的禍,解鈴還得係鈴人,限你十分鍾時間,把大家的情緒都調整起來——不然,我可跳車了!

阿彌陀佛!采薇,快拿出殺手銅來吧,不然,你吳老師真要第一個慷慨就義了!

拓士元邊說邊向尚釆薇擠眼睛。

車上的人都笑起來,齊聲附和,催促著尚采薇快表演節目。但不知怎麽搞的,一向落落大方的尚采薇今兒卻突然扭捏起來,一再說自己嗓子疼,非讓成樂雁來一個。大家自然非常同意,又衝著成樂雁鼓起掌來。成樂雁拗不過眾人,隻好微笑著說:

幾年不見,我都有點生疏起來,不知道你們喜歡聽什麽?

什麽都行,隻要是你拿手的。一直不動聲色的謝山立刻笑嘻嘻地說。

不行不行!吳楚雄卻連忙搖頭:你既然在外頭混,就來洋的吧,讓我們也開點兒洋葷。

什麽叫洋葷……你們胃口可真不小喲……

不等成樂雁再往下說,加步高又嚷嚷起來:你可聽清楚了,我們吳老兄的意思是,洋不洋倒無所謂,關鍵是要葷,比如光棍哭妻、小寡婦上墳之類的……

你胡扯什麽呀!真是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沒等加步高說完,尚采薇已跳起來,猛地打一下他的頭。

區紅也忍不住說:小成,快別唱了,看他們表演得了。剛才這個動作,也就夠色情的了。一句話,說得滿車又哄笑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