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我也想起一句,加步高忙接口道:世事茫茫難自料,卻不知道是什麽鳥人寫的。
好好好,此句挺對我這時的心境,隻是這後一句話就更難了……
不等拓士元再說下去,吳麗紅又接口道:既然如此,我也湊兩句,大地微微暖氣吹。停車坐愛楓林晚,送君直到夜郎西。
聽他們這樣東一句西一句,尚釆薇不禁鼓掌大笑,抱著肚子彎著腰,一直笑了好長時間,才說:既如此,你們不準再續,最後兩句是我的了。無邊落木蕭蕭下,古來征戰幾人回?
好好好,最後兩句續得好!主要是和麗紅那幾句對上了,形成了一種整體的意境,而且是那種怨婦思夫的淒婉味道。加步高怕尚采薇不高興,不失時機地恭維著。
誰知尚釆薇一點都不買帳,瞪著他冷笑說;誰讓你說好了?多此一舉,你才是怨婦呢!然後,撿一根枝條抽打著樹葉,頭也不回到前麵去了。
大家都有點莫名其妙,吳麗紅卻獨自落在了後麵。加步高喊她快一點,吳麗紅哼一聲,幹脆躲到了一邊。看著這個樣子,拓士元他們都無聲地笑起來,加步高也隻好不自然地笑笑,獨自慢悠悠唱起了古老的二人台:
吃一回豆角抽一回筋,
打一回夥計傷一回心,
煤油點燈半炕炕明,
燒酒盅盅挖米不嫌哥哥你窮,
很快便爬上山頂。這裏的山峰略呈帶狀,整個山勢就像一堵城牆,屏蔽在曠野大漠之中。遠處迤iffi的黃河也像一條長帶,披掛在群山肩上。山巔寬處不過數十米,窄處隻可比肩而行,依勢新建了大大小小的寺廟,新塑些泥人石像、神仙鬼怪,也無非是佛道兩家。大家都已爬得汗流決背,氣喘如牛,又時近中午,太陽如一個巨大的烤肉機架在頭頂,況且這裏又沒有一棵樹,光禿禿的盡是怪石危岩,見了這些房舍,都歡呼起來,岀出進進,指指劃劃,爭論著是佛是道,是神是鬼,菩薩羅漢,道宗佛祖,就如逛商店一般。隻有區紅一個人最虔誠,一臉的肅穆,遠遠地避開眾人,一個廟一個廟地走過,進門就行五體投地的大禮,向布滿灰塵的功德箱裏塞著或大或小的鈔票……這動作漸漸引起了拓士元的注意,悄悄尾隨其後,待她又長跪下去的時候,望著衣裙裏突出來的那優美的曲線,一起一伏都那麽誘人,特別是那圓溜溜光滑的臀,就像含苞欲綻的石榴,讓人產生撫摸的感覺……他不好意思起來,忍不住走到塑像後麵,低沉地咳嗽幾聲。在空寂無人的寺廟裏,這聲音顯得很特別。
誰?區紅顫著聲站起來。
拓士元鼓掌大笑,從神像後麵轉出來。
區紅不覺紅了臉,罵聲死鬼,拍打著裙子上的土。
好虔誠好虔誠喲!拓士元學著喙聲喙氣的港台調,嘻嘻笑個不止:隻是不知道女施主許的什麽願,是求婚還是求子,是求官還是求財?那麽大的鈔票,好不令人心疼,給了灑家多好?
看他那個滑稽樣子,區紅逗得直笑,又忽而止住笑,似乎真生氣了,推著他走到外麵,才低低地說:剛才,你聽到什麽沒有?
沒有呀。
區紅四顧一下說:我也不知怎麽回事,突然耳朵裏嗡嗡直響,好像有鑼鼓聲,還有人喘氣、說話,很生氣的樣子,說我踩住了他的頭……
不可能吧?拓士元盯著她,看她絕不像開玩笑,便低下頭不說話了,隻感到身上有點發冷,兩人默默走了一會兒,區紅又低低地說:
你真的什麽也不信?
信……當然信。
信什麽?
錢。拓士元忍不住又說開了:有道是有錢能使鬼推磨。隻要有了錢,我就花他十萬青銅,打造一個三丈高的佛像,天天在那裏燒香拜佛……再說我是學文的,按理屬於儒教,道不同不與之謀,敬鬼神而遠之,這可是我們儒教教主孔老夫子說的……
他還要說下去,區紅卻不忍聽了,打斷他的話說:你呀你,千萬別信口開河,特別是在這種地方。其實,我過去也和你一樣,也是什麽也不信。但是,人年紀大了,經見的事兒多了,有些事弄得你就不能不相信,這世間也許真還有一個最高主宰的,不然就解釋不通……心強,強不過命,有命,你還得有運,沒運照樣會到處碰壁……
話愈說愈低,似乎不是在說給他聽,而是在自言自語。那一張光潔如玉的臉,也逐漸陰鬱起來。拓士元真想不通,她有那麽多錢,還會憂愁什麽呢?是婚姻嗎?隻要條件不太高,屁股後麵追著的男人多的是。也許,她真的也有說不岀的痛苦?看她欲言又止,拓士元也不便問,隻能默默地陪著她。也許,每一個漂亮女人身上,都隱藏著一部令人扼腕的大書,隻是一般人福淺,讀不到而已……
野餐開始了。大家都圍坐在文筆塔下,還燃起一堆篝火,紅通通映著每個人的臉。
文筆塔是讀書山上惟一殘存的古跡了,磚磴結構,中間裂開一條大縫,似乎隨時都有倒塌的危險。據說這文筆塔乃一支如椽巨筆,前麵飲馬河就是墨池,每天日出日落,塔影移動,就是在飽蘸墨汁寫字呢。這些年古華和雅安禮崩樂壞,人們重利而賤學,是否就因為這塔裂開了縫?半山腰原來是古書院,後來則是著名的古華中學,現在望下去,也已是一片瓦礫,房舍無存了。遠處,蜿蜒起伏的趙長城也被千百年的兵戎之爭摧毀了,隻剩下一道不很明顯的土壇。古華城原來建有一座完整的古代州衙,號稱華北第一衙,也已拆毀於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據加步高說,僅存的一座衙役候差的小屋已經申報全省重點文物保護單位,這幾年市裏正號召全市捐款,重修古州衙,重修趙長城,也許還會新建多少廟宇吧……拓士元在宣傳部這麽多年,這種事兒見得多了。一方麵是真正的文物古跡修葺乏力,任其毀壞,一方麵又在耗費巨資,新建各種假古董、假景點。這幾年,每一任領導都特別熱衷於拆舊鼎新,比方說把機關大院的圍牆推倒,改建成鐵柵欄,欄杆又推倒,改建成“綠色屏蔽”,最後又重新築起一道圍牆。對於這種周而複始的循環,他確實搞不清楚,不知究竟是為了出政績,還是為了出“效益”,或者二者兼而有之?也許一部中國史,就是一部燒房子、建房子的曆史,從阿房宮那一把大火燒起,一直燒了兩千年,隻有一些隱藏在深山老林、窮鄉僻壤的破玩藝兒在這場熊熊大火中幸存下來,便成了當今享譽世界的中華古文化傑作和旅遊勝地,一部中華文明史完全可以用一部中華建築史取而代之……
吃著千辛萬苦帶上來的麵包香腸,看著眼前新建的一座座無任何意義的“旅遊景點”,拓士元忍不住胡思亂想,覺得自己好像有點三魂離體,七魄不在,飄飄忽忽離開了這塵世間,變成了一朵輕盈的雲……這種感覺是那樣強烈,也是那麽新鮮,深陷於俗世的塵濁已經太久了,想不到這時突然拔出了泥淖,以至於大家在吃飯當中說了些什麽,他根本就沒有在意。
就在大家酒足飯飽、四散著跑步下山的時候,跑在最前麵的吳麗紅忽然驚叫起來。大家都不知她出了什麽事,帶隊出來的拓士元更是焦急,連忙吆喝著,一起向著喊叫聲奔去。這裏是一個小山窪,三麵環山,形成一個很幽靜的地方。隻見吳麗紅正在窪地的荒草叢中跳來跳去,一看見他們就驚奇地大叫起來:
你們快看,我撿到了什麽?
尚采薇第一個接了過來,在她看來,那是一塊陶人的頭像,兩隻眼睛又圓又大,簡直不成比例,嘴也誇張地變了形,一看就是一個厲鬼的形象……她嚇得一吐舌頭,猛地擲了出去。鬼!嚇死人啦。那頭像順著山坡滾落,迅速鑽入草叢,發出沉悶的一聲響,碎了。
我看、我看!別扔別扔!拓士元急得叫起來,剛撲到她跟前,頭像已飛了出去,急得他差點跳起來,又跑到山坡下的草叢裏摸了一氣,卻空著手什麽也沒摸到。
其他幾個人都沒看清,忙問他們在搞什麽遊戲。拓士元連比帶畫地說,那是一個完整的青花瓷佛頭,肯定是明代的,不定值多少錢呢,邊說邊埋怨尚釆薇。尚采薇聽他這麽說,也愣了一下,顯出吃驚又遺憾的樣子,回想良久,卻堅持說不是佛像,而是個鬼頭,也不是青瓷而是陶製的,完整就更不可能了,分明缺一大片的。說著說著兩個人便爭論起來,越爭論越說不清,越說不清就越想說清,弄得其他幾個也都糊塗起來,有信的,也有不信的,有遺憾的,也有漠然視之無所謂的,有說聽聲音發悶,像陶,有說明明是清脆的聲音,肯定是瓷製品嘛!最後都把目光集中到吳麗紅臉上,請她這個始作俑者作證。吳麗紅回想半天,越想越模糊起來,隻好無奈地搖搖頭,說不清,真的說不清。想不到她也這樣糊塗,大家便都好玩地大笑起來。
這時,區紅突然想起一個頗重大的細節來,招招手讓大家別笑,略顯不安地問:拓部長,你剛才找到一點碎片沒有?
拓士元依然顯得有點沮喪:沒有,一片也沒有,一點點也沒有!如果找著一片,就足可以證明我的話了。
這就奇了!區紅更不安起來:剛才分明砸在那裏碰碎了,怎麽能一片也沒有呢?那裏又是個窪地,滾不到別的地方去。
經她這麽一說,大家也都覺得奇怪起來,幹脆都走過去,在草叢裏**一氣。然而,不管費多大勁兒,最終也沒有一絲蹤影。
奇怪!真奇怪!區紅站在那裏一動不動,默默地看著他們摸,嘴裏不住地喃喃。又說:這地方本來就不是一般所在,好像是什麽遺址吧,那東西肯定也是有靈性的,不然怎麽能不見了呢?
大家本來就有點奇怪,經她這麽一說,更覺得怪異了。再仔細看看四周,這裏鬆柏森森,芳草萋萋,微風吹過,果然有一種陰森森的感覺。再看看腳下,才發現亂草叢中,到處是碎石瓦礫,還有一個個或高或低的土堆,卻不知是做什麽的。大家四散開來,小心翼翼撥開草叢,似乎要尋出什麽有價值的東西。終於有人不時叫起來,這裏有一角石牌!這裏有碑座,還完整著呢!還有幾個缺胳膊斷腿的石人石馬石獸,也被拓士元他們搬了起來,堆放在一起。隻是那半截石碑上殘留的幾個字跡,卻漫濾不清,怎麽辨認也猜不出一個來……
這時草叢突然動起來,一條吐著火紅信子的蝮蛇就像在草尖上遊泳那樣,輕盈又飛快地滑過。凡個男的都屏息靜氣呆站著,女士們則嚇得臉色都變了……突然,天空中又傳來幾聲刺耳的怪叫。抬頭望去,一隻多年罕見的貓頭鷹張開翅膀飛回鬆林,原來不知不覺已到傍晚時分。頃刻之間,連一向膽大的謝山也感到頭發根有點發炸,連忙對拓士元說:別再耽擱了,我們趕緊下山。
好的,都動作快點!拓士元也覺得有點不安了,立刻招呼大家別再發愣,抓緊時間下山。人說上山容易下山難,不知是由於山路崎嶇還是害怕的緣故,一路上區紅緊抓著他的手,一刻也不肯放開。尚采薇則一前一後夾在加步高和謝山中間,不時讓他們攙扶一下。隻有吳麗紅賊大膽,一直慢悠悠跟在最後,還不時回一下頭,似乎遺落了什麽似的。等走到山腳下,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一輪明月孤懸在半空,白煞煞的也有點駭人。這時,大家都不自覺地停下來,一齊回頭看去,隻見剛才盤桓許久的那個出坳,已變成黑款款一片,與整個讀書山連在一起,隻有山坳邊挺立的一棵巨鬆,卻顯得那麽高大。多少年來,他們也都走過了許多地方,竟從來沒見過如此筆直、高拔的巨鬆,遠遠看去簡直和讀書山都一般高了。六個人都怔怔地看著,似乎沉浸在某種宗教般虔誠又寧靜的境界裏。
尚采薇忽然說:我想起來了,這棵大鬆樹,據說是讀書山最靈的一個地方,叫做什麽萬歲鬆,人們隻要抱抱那樹幹,就能夠消災免難、逢凶化吉的。真可惜,我們隻顧找什麽青瓷,竟把這事兒忘了。
拓士元冷笑說;你呀,就會賣後悔藥!早知如此,何不當初。再說啦,所謂吉人自有天相,難道我們這六個人沒抱這棵萬歲鬆,就會真有什麽災禍臨頭?我才不信呢。
你不信,我可信。區大姐,你呢?尚釆薇不服氣地反詰道。
我……我不知道。
區紅似乎還沒有從剛才的驚駭中完全清醒過來,或者又沉浸在別的思緒中,聽到釆薇問,茫然又慌亂地直搖頭。
成樂雁是坐飛機到達省城的。
從南國到北疆,從珠江三角洲到黃土高坡,一眨眼功夫,就像做了一個短暫的夢。一下飛機,就趕緊往身上加衣服,裏一件外一件,僅有的幾件都套上了,依然感到涼絲絲的。再看別的人,穿的也不過是三件套。畢竟隻是立秋時節。也許走了幾年,真的就這樣不適應起來?她突然覺得有點羞赧,也有點難受,又趕緊脫了最外麵的一套。
下了飛機就直奔汽車站。又經過整整一下午的奔波,她終於站在了雅安城的大街上。
說是大街,其實並不準確,隻不過習慣而已。如果與她所呆的那個城市比,隻能算個小巷子吧。從省城到雅安,地勢一直在升高,而樓宇一直在變矮,她的自信心也在一點一點地消逝。幾年的日夜打拚,她已在那個陌生的城市裏立住了腳,有了自己的朋友和社交圈,也有了相當的積蓄。對於她這個多年隻身南下的弱女子來說,這不能不算是一種幸運。本來,她已經淡忘了自己的故鄉,準備在那座城市裏一直呆下去了。誰知,命運竟給她開了個大玩笑,與她同居兩年正籌備婚禮的男友,突然在一次飛來的車禍中永遠離她而去……在那段最痛苦的日子裏,她幾乎一睜開眼,不論看到什麽都充滿他的影子。必須離去了,那座繁華的都市一夜之間重新陌生起來,和她沒有了任何關係,而每一個角落裏都閃爍著令人痛苦令人傷感的回憶。在最初到達的那一年多裏,她給人擦過鞋,也擦過車,既坐過台也出過台,還受過不止一個男人的欺騙,後來,是在和他的相處中,才得到了從未有過的幸福與溫馨。現在,他已經永遠離去,她覺得自己也的確到了離開的時候了……
那麽,到什麽地方去呢?她拿出地圖,一個城市一個地名地畫著圈,最終卻都打了叉,連地圖也撕掉了。是的,這些年她覺得自己太累了,已厭倦了漂泊在外的生活。一個年屆三十的女人,最好的那段年華已經逝去,再換一個環境、重新做起,她覺得自己已沒有這個勇氣了。在這個時候,她終於想到了家,想到了雅安,盡管不能說行囊空空,但她還是有種疲憊已極的感覺,一橫心便登上了飛機舷梯。
站在雅安街上,空氣汙濁而幹澀,刺得鼻子生疼。望著來來往往的人流,聽著小攤小販不絕於耳的吆喝聲,一種陌生感揮之不去。她雖然是地道的雅安本市人,但是從雅安城回家,還要翻兩座山,走整整一天山路。那是鑲嵌在大山深處的一個小山村,全村隻有八九戶人家。父親早已去世,勞累半生的母親也已經帶著兩個小弟弟嫁人,家對於她已是一個很模糊也很傷感的概念……望著滿街陌生的人流,成樂雁忽然覺得想哭,不知道自己該到哪裏去。
一下飛機,她就忙著給拓士元打電話。接電話的是陳麗芬,岡!I剛報出名字,這女人就立刻變得十分冷淡,似乎已把她當成了深仇大恨的敵人,說聲他死了,就啪地壓了線。
幾年時間,雅安城真的大變了。她昔日工作的市招待所已經拍賣,吳楚雄所在的第五印刷廠也好像從雅安城消失T,在城裏轉了兩圈都沒找到。直到天麻麻黑,她才在十字路口一個看起來還算潔淨、優雅的酒店裏住下來。
草草吃罷晚飯,成樂雁走出這家酒店,又在大街上茫然無措地遛著。在這座熟悉又陌生的小城裏,她生活了許多年,認識的人也不少,可是此刻竟想不起一個可以憑信的人來……
記憶一點點地蘇醒著。對麵這條街道,應該說就是第五印刷廠的所在地。當年她曾經無數次去找吳楚雄,連五印廠的許多工人都熟識了,現在怎麽好像變成了自由市場,整條街到處是擺攤賣貨的,裏麵是葦席圍起的工地,一座半截子建築物上布滿了密密的腳手架……成樂雁走著走著,突然在一個賣菜的老女人麵前站住了。
這不是五印的廠辦李主任嗎?
她不由得失聲問道。
賣菜女人吃驚地看著她,一臉的茫然。
沒錯,一定是她,俏俏的,又文雅又幹練。還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李雯。記得當年地委宣傳部舉辦全城首屆卡拉0K大獎賽,這女人是五印娘子軍的領隊,最後因為沒拿到第一名,當場就氣哭了,她怎麽會在這裏賣菜呢?成樂雁駐足許久,又忍不住說:
李雯大姐,你不認我嗎?我是成樂雁呀,那年卡拉DK大賽,我不是得的特等獎嗎?
老女人依舊一臉茫然,似乎真的一點兒也想不起來了……就在這個時候,隻見一個高大的黑影搖搖晃晃而來,來到老女人麵前,老女人不知說了句什麽,那人便哈哈大笑起來,一股濃濃的酒氣立刻彌漫開來。成樂雁仔細一看,原來竟是吳楚雄。
和拓士元通完電話,吳楚雄的臉色有點改變,不認識似地看了成樂雁好一會兒才說:世界上的事情真想不到,轉來轉去又轉回來了C你讓拓士元幫你租房,但你絕對沒想到,拓士元最後又把這事托付給我了,這不是很滑稽的嗎?
這……你別生氣!成樂雁也很生拓士元的氣,隻好笑著解釋說:其實,那天我也隻是心血**,一下子想起他來,就急急忙忙打了個電話。再說原以為他好歹也當部長了,這點兒事對他來說沒什麽難處……
不用解釋!不用解釋!吳楚雄厭倦地擺擺手:事情過去了,咱們就別說了,再說咱們之間,說也說不清。不過,我真不想去古華,你呢?
去看看大家,也好嘛,難得都聚在一起……你不想去,是因為我,還是因為別人,比方說吳麗紅?
提到吳麗紅,吳楚雄的臉色更陰鬱了,極力甩著手,似乎要甩掉什麽不快:說到這兒,我倒真要去去呢!走,我們下午就出發!
說這話的時候,她們倆正走在回靚崽大酒店的路上。吳楚雄這人的確仗義,一上午跟著她跑來跑去,不僅終於找到了拓士元,而且又幫著她聯係了半天房子,真的讓她好感動。而幾年不見的拓士元,又該是個什麽樣子呢?還有尚釆薇、吳麗紅她們,電話裏聽起來快快樂樂的,好像比她走的時候過得更幸福了……想到這裏,成樂雁孤寂的心頓時一片暖意,恨不能立刻就看到這些昔日的朋友。
剛到靚崽大酒店門口,就見一個肥頭大耳、滿臉疙疙瘩瘩的中年男人披一件黑色風衣,很氣派地站在台階上。看到成樂雁,這人立刻目不轉睛地盯著她,那種放肆的架勢好像要吃了她似的……討厭!成樂雁低低罵一句,正要再說什麽,吳楚雄連忙小心地向那男人賠個笑臉,拉起成樂雁就走。
吳楚雄,中午請客,帶著這位小姐一塊兒喝酒吧。那男的在後麵喊著。
吳楚雄隻好又笑一下說:我今兒有事,改日我請老總吧。
聽說你那個小印刷廠辦得很紅火啊。
哪裏哪裏,一般化。
那好吧,改日我再專門請你。不過,到時候可一定要把這位小姐也帶上啊!
一定一定。
吳楚雄很快地說著,趕緊拉著成樂雁上了樓。
等回到房間,成樂雁忍不住奇怪地看著他說:看你剛才慌慌張張的樣子,這個人是誰?
這個……吳楚雄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真的慌張嗎?怎麽會,主要是有你在身邊,我根本不想和這種人糾纏。不過,你知道他是誰?
誰?
曹四……著名的曹四。
原來是他……成樂雁也不吱聲了,她的眼前又仿佛閃現出了那一雙不懷好意的放肆的眼睛,心裏就感到一股寒意。
真想不到,剛剛離開一個令人不堪回首的痛苦之地,一下子又陷入了另一類說不清道不明的煩惱之中。三年過去了,成樂雁本來以為,時間會把一切磨平,這一次她重新踏上這塊土地,能夠以一種全新的姿態,非常平靜地走向生活。可是,在這短暫的接觸中她已深深地預感到,自己的想法還是太幼稚了,過去的雖已經過去,但那一道道印痕是抹不去的,因為它不是刻在土地上、石頭上,而是刻在每個人心裏……除非有一天她真的離開這個世界。
夜深了,街上的行人已經寥寥,隻有一輛輛小“麵的”仍在四處遊走,尋覓著可能的乘客。小縣城就是這樣,前幾年還是三輪車一統天下,現在一下子冒出這麽多“麵的”,而且大都是從大城市淘汰下來的破舊車。拓士元淡漠地看著這一切,感到自己就像一個遊魂野鬼,和這個世俗化的世界隔得很遠。
從大學畢業到現在,時間過去了將近二十年。在這漫長的等待與煎熬中,他覺得自己就像一隻潛行於地下的畿鼠,忙忙碌碌地跑來跑去,不停頓地拱出一個個彎彎曲曲的巷道,把一些有用沒用的東西全部積蓄起來,就這樣挨過了一個個春夏秋冬。到現在將盡二十年過去了,當他好不容易拱出地麵時,才驚奇地發現與這個世界隔絕了那麽久,長久的封閉已把他推到了生活的邊緣,他該怎樣麵對這個越來越陌生起來的世界呢?
古華賓館綠化得不錯,綠樹蔥蘢,芳草萋萋。他從大街上蕉回來,怕的是賓館要鎖大門,卻依然不想回房間去,心裏像憋著一團燃不盡的火。突然,一個人影從樹叢裏向他走來。
你是……他站定了。
成樂雁已站在他麵前,黑暗中隻有眼愈亮牙愈白。
這麽晚了,怎麽還不休息?
你不也一樣?
在南方幾年,我習慣了。有時任務緊了,幹起來常常通宵達旦的。
我也習慣了……拓士元不覺笑一下:主要是喜歡失眠,有時也常常通宵達旦的。
自從接到成樂雁的電話,他就一直在想,幾年不見,她會變成什麽樣子呢?而且不僅是他,從讀書山返回來的路上,尚采薇和吳麗紅一直都在爭論這個問題。當年成樂雁在雅安的時候,吳麗紅還是一個剛參加工作的黃毛丫頭,見了麵一口一個大師姐,對成樂雁十分尊敬,而尚采薇則和她並不熟,隻在開創作討論會的時候見見麵,而且往往見麵就爭吵起來。幾年不見,尚采薇斷定她現在既不年輕也不漂亮,穿著可能華貴,但肯定是一臉的風塵,一臉的無奈,就像那種韶華不再的老妓女似的……她這話夠刻薄的,吳麗紅便一再反詰,說樂雁姐現在是白領階層,必定精明幹練又雍容華貴,就像區紅姐這樣……在一路顛簸中,聽著她們這樣有趣地爭來爭去,拓士元心裏也不住地翻騰,眼前閃現出各種各樣的形象……
加步高突然說:你們倆爭來爭去,到底怎麽回事,她是誰,一個什麽樣的人?
尚釆薇立刻白他一眼:你別管,反正你乂不認識。那可不一定,沒見過也可能聽說過的。
果然,聽吳麗紅說出“成樂雁”三個字,加步高又哈哈大笑起來:我還以為說誰呢,原來是她呀。當年在雅安,這女人名氣可是挺大的,我怎麽能不知道呢?告訴你們吧,當年吳楚雄組織全區第一個青春詩社時,我們都是第一批會員嘛!記得第一次見麵的時候,成樂雁大冬天穿一身裙子,那時咱們這兒大夏天穿裙子的也不多,一見麵就伸出手來說,認識一下吧,我叫成樂雁,說的一口挺標準的普通話,長得也是蓋世無雙,有鞏俐那麽一種韻味兒……
加步高隻顧自己說得起勁,尚采薇的臉色卻愈來愈陰鬱起來。
突然,不知誰在下麵猛踩了一下加步高的腳,疼得他嗷嗷直叫,再也說不下去了。
區紅默默看著這一切,臉上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附在拓士元耳邊說:你瞧瞧,這個加步高,真逗!
但是,等見了麵,大家都似乎傻了眼。車一駛到古華賓館裏,人們就被台階上站的那個女的吸引住了。
很隨意很蓬鬆地梳一個發髻,高高地挽在腦後,露出好長一截白,穿一身淡藍色的牛仔上衣,麵容看不分明,但全身上下流露出的那麽一種氣度卻是咄咄逼人的,一看就是個外地人。等車停穩,這女人向他們緩緩走來,果然就是成樂雁!認雖然認出來了,但和他們想像了半天的模樣都不一樣,既不榮雍華貴,也沒有風塵和無奈,那種似乎渾然天成的情調是尚采薇和吳麗紅所不能比的,也許區紅或可近之,但相比之下,區紅才既有點過於華貴又有點冷漠、無奈……車上的三個女人頓時都流露出嫉妒與驚詫的複雜表情,好半天恢複不了常態。
吃晚飯的時候,成樂雁說了許多思念和感慨的話,但酒喝得很少,再不像過去那樣狂飲大醉了,每次隻是款款地呷一小口,弄得大家也都有點興味索然,寡寡地吃完飯,便各自回房間了……此刻,當他們真正麵對的時候,拓士元又一次感到了內心的慌悚。
兩個人站得很近,聽得清對方的呼吸聲,卻什麽也不說,一直默默看著對方。好久,又默默地在草坪中的甬道上緩緩踱步。一輪滿月升起來,月光下的樹影斑斑駁駁,像蒙著一層霧嵐。
這次回來,你打算做什麽?
成樂雁站住了:你覺得呢?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現在思想亂得很,連自己下步該怎麽走,也實在想不清楚。
怎麽會這樣?成樂雁不解地看著他:幾年不見,你似乎變了。過去,你可不是這樣。記得當你聽到自己要當部長的時候’興奮得臉都紅了,籌劃著要幹這幹那,一副幹事業的樣子,怎麽現在就變得這樣頹廢起來?
頹廢……我真的很頹廢嗎?
當然,也不僅是你。我回來這麽幾天,一個強烈的感覺就是,咱們這兒和我原來所處的那個環境完全不一樣,到處彌漫著一股無精打采的頹唐氣息。人們遊遊****,無所事事,你打聽我的隱私,我編排你的故事,進了飯店要上三兩個小菜一壺酒,也能泡三四個小時……這和我走的時候還不是完全一樣?幾年的時間,好像什麽也沒有改變,一點變化也沒有,還是那樣壓抑,那樣令人窒息,這種感覺真的太強烈了……
聽著她的這番感慨,拓士元真的無話可說。也許久在廁不覺其臭,他雖然也感到周圍環境的壓抑和憋氣,但從沒有像她這樣的強烈感受,他也從未聽到過這樣刻薄的議論……他本來以為,成樂雁回來,看到他如今的變化,特別是職務的升遷,會流露出強烈的豔羨呢!他不想就這個問題再說下去了,又說:
不要越扯越遠了。我還是想問你,這一次回來準備幹什麽呢?
成樂雁歎口氣:能幹什麽,入鄉隨俗吧!不過總的說,我想搞一點實業,做點兒實實在在的事,比如開一個快餐店什麽的。我觀察了一下,好像咱們雅安、古華還沒有一家快餐店?
沒有。這倒是個空白,新點子……還想寫點什麽嗎?
寫!當然要寫!這幾年我到處漂泊,感慨倒是不少。雖然沒動手寫什麽,但記了很多日記,整理一下就是好東西。同時,對於寫作我也有了新的認識,並不是你想寫什麽就寫什麽,它其實是你生命的一部分,到了那麽個時候,你就是不想寫也是不可能的……你呢,還寫嗎?不要隻管問我,談談你的打算,好嗎?
談我?拓士元重複著這兩個字,卻有點不安起來:其實真像你說的,這幾年我真是什麽變化也沒有,和你當年走的時候一樣……宣傳部是個窮地方,既沒有實權,也沒有實事,讀讀書,看看報,喝喝茶,混日子而已。有時也想寫點東西,但拿起筆來卻生澀得很,一點衝動也沒有,寫了幾個都是半截子扔下了,這不,隻好搞起古董來了。
你是說編曆史劇?成樂雁笑了:這種曆史劇,沒有多少意義和價值,我勸你還是別搞的好。
想不到她對自己籌拍的這個電視劇也如此不屑一顧,拓士元心裏更不快了,反詰說:價值,什麽叫價值?告訴你吧,這個電視劇要真拍成了,僅編劇費起碼就是十幾萬,你能說這不是價值?
十幾萬又怎麽樣,不就是十幾萬嗎?誰知成樂雁依然不屑地搖頭:錢這東西,有時候很有用,但有時毫無價值,毫無意義。我相信,你拍這電視劇,絕不是衝著這區區十幾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