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太大了,有時卻又太小了,真想不到,轉來轉去我們又轉到了一起!我說,你也別老氣哼哼的,時間過去好幾年,我們彼此都經過了那麽多事,還不應該有一點寬容精神嗎?
精神,你也配談精神?吳麗紅心裏罵道,卻沒有說出來。
其實,我那時候倒是真心喜歡你,沒有摻一點假,也沒有太多的壞心眼。你說說,一個男人真心喜歡一個女人,難道真是一種不可饒恕的罪過嗎?總比現在隨處可見的純動物性的權色交易、錢色交易要好得多吧?
吳麗紅說不出話,隻感到自己的身子在發抖。
好啦,一切都過去了!失落的已經失落,再也找不回來……
崔浩一撚煙頭,呼地站起來:說點現實的吧,叢明天起就讓那個傻乎乎的女孩搬出去,作為領班,你有權利享受特殊待遇。
謝謝,我不需要。而且,我今後是不是領班,不是還沒定嗎?
吳麗紅的話冷嗖嗖的,如鞭子一樣打在崔浩臉上,他不由得抽搐了一下:開什麽玩笑,關於領班的事,當然是不容置疑的。不僅不會變,而且我還要為你加薪,為你配一部手機。
為什麽?
不為什麽,這不是順理成章嗎?
謝謝,無功不受祿,你的好意我領了,我可福薄,承受不起。
你呀你……你怎麽就不明白我的意思嗎?崔浩終於控製不住,聲調提高了好幾度,似乎還有點發顫:我現在花的是自己的錢,我完全可以找回過去的那一切!時間可以流逝,一個男人難免會逢場作戲,會有種種的荒唐之舉,但我對你的那份感情還和當時一樣……一點也沒有變。而且,這幾年世界已經改變了許多,你也改變了許多,難道你對這一切真的毫不動心,這難道不是像你這種女孩的最好選擇?隻要你聽我的,等幾年之後,你就可以擁有這酒店的很大一部分股份,搖身一變而為雅安地麵上人人羨慕的一個富婆,而且我也會慢慢想辦法把她開銷掉,明媒正娶地把你接回家……
說這話的時候,崔浩顯姨是下了很大決心的,越說越急促,說完之後呼哧呼哧直喘氣,似乎耗盡了最後一點氣力,又在床邊坐下了。
屋裏的空氣好像凝結了,兩個都呆坐著沉浸在各自的冥想中,滿屋隻有他濁重的喘氣聲十分明顯。一直等候在過道裏的幾個人,顯然覺得裏麵“出事”了,都悄悄圍到門邊,屏息靜氣地傾聽著……
吳麗紅再也呆不下去了,起身就走。
你去哪裏?
崔浩在後麵低沉地問。
我要去陪省台的幾個記者去一趟古華,下午就走。
你答應啦?
吳麗紅走得很快,卻什麽也沒有說。
汽車在山路上顛簸,一道道山梁急速向後麵閃去,一條大砂河一會兒繞到車的左麵,一會兒又繞到車的右麵,似乎在和這輛車捉迷藏。條條梯田裏,筱麥和糜子都已經成熟,微風中沉重地搖曳著,綠中泛黃,一波一波如湧動的湖水……從雅安到古華,要走四五個小時的路程,吃罷午飯,拓士元就到處借車,早早來到了賓館樓前。
吳麗紅也急匆匆趕到了,大家坐上車,正要出發,尚采薇忽然拎著一個精致的小包,邊走邊招手,飛也似地跑來。
采薇?你幹啥?
拓士元慌忙跳下車,吃驚地望著她。
尚釆薇拉開車門就往上鑽,氣喘籲籲地說:你們去,我也去,古華是我的老家嘛,怎麽能丟下我,你們獨自跑了呢?
車上沒有空座,大家隻好拚命往一塊擠,給尚采薇空出點位子來。拓士元便說:幹脆別擠了,讓謝導抱著她吧。尚采薇聽了,也不慍不怒,哧地一笑說:我倒無所謂,隻怕謝大哥身單力薄,會吃不消的。拓士元又說:真看不出,才見了幾麵,就這麽心疼起我們謝導來了。你們瞧瞧,謝大哥三個字叫得多甜蜜,也不怕區紅大姐撕你的嘴?一席話逗得大夥都笑了。區紅和謝山相視不語,尚采薇卻伸手打一下他的頭,滿車人立刻又笑成了一片。
尚采薇這女人就是這樣,做起事來往往一意孤行,根本不替別人考慮!一路上,拓士元心裏頗不高興,卻又實在無法,所謂既來之則安之,隻能陰沉著臉,悵望著車窗外起伏的山梁溝穀……
繞來繞去,也不知究竟繞了多少個彎,汽車終於擺脫了那條大砂河的糾纏,駛上一片開闊的平原來。古華南有臥牛嶺,北有讀書山,中間是一塊丁字形的小盆地,我國東西南北的幾條鐵路幹線,都從這塊小盆地上穿過,因而這裏實在是一個交通便捷的樞紐之地,一座說不上繁華也絕不算蕭條的古城已經展現在眼前……一路顛簸弄得疲憊不堪的人們,都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尚釆莪說:拓部長,我們到古華住哪兒,有地方嗎?
當然是市賓館。
尚采薇立刻掏岀手機,一陣手忙腳亂之後,嬌喘籲籲地對著手機說:我說步高啊,我們已經來到城外,再有十分鍾就到啦。市委賓館,對,你在市委賓館等我,好嗎?等會兒見,拜拜!
這一通電話,那麽甜膩膩的,弄得幾個人無不側目。拓士元忍不住刺她說:釆薇呀什麽時候打鬧下手機了,是哪個男朋友送的?
喲嘀,別惡心人了!一個破手機,幾千塊錢,還用得著送?要送就送點值錢的,起碼還不得上萬?尚采薇不屑地撇撇嘴:你別說我,自己也該玩個手機了。像你這個級別的官兒,哪個人沒部手機,有的恐怕都換了好幾代了。
我就說你怎麽不和我做情人,原來主要是嫌我窮喲。
那當然,誰比誰傻呢。
車一進市委賓館大院,果然已有一個特別魁偉的英俊後生迎上前來。尚釆薇神氣活現地向大家介紹:古華有名的個體戶,鍋爐大王,加步高,名字非常好記,加快步伐,步步登高嘛。又指指旁邊那輛同樣神氣活現的黑色奧迪車;他的,而且是超豪華的。看她那樣子,拓士元忽然覺得很奇怪,像這樣一個俗不可耐的人,怎麽能寫出像模像樣的文學作品呢?
這一晚,人們又喝了很多的酒。本來市委宣傳部已經安排了飯,但初次見麵的加步高執意要請客,拓士元也就恭敬不如從命,把市委宣傳部的幾個人一起叫去,進了一間據說是古華最出色的飯店。但是,不能不承認,行政級別的烙印在什麽地方什麽時候都能夠顯現出來。古華的經濟實力雖然超過了雅安,但由於雅安是地區所在地,而蒔隻是一個縣級市,所以古華的飯店,不論規模、檔次還是飲食水平,都明顯比雅安低一個等級,喝的酒也不過是玉樓春。不過,加步高這個人卻非常熱情,不住地殷勤勸酒,一再表示,尚采薇的朋友就是他的朋友,今後大家要常來常往,誰來古華不找他就別怪他不客氣……而且,他年輕時也對文學情有獨鍾,寫過厚厚一本詩……大家忙問,岀版沒有?他便笑著說,後來,我辦起了鍋爐廠,才知道那玩藝兒狗屁不如,一把火燒了!大家便都嘖嘖不已,有的為他惋惜,也有的為他慶幸,一下子成了話題中心。
吳麗紅好奇地問:你……反複說自己年輕的時候,你現在到底有多大歲數?
加步高說:反正比你大多了,至少應該叫叔叔吧。
胡說!
你先說,你今年多大?
我……二十三。
我也是二十三,不過……是公歲。
真的?一點也看不出來。吳麗紅扭頭看著尚釆薇。
尚采薇習慣性地扁扁嘴:你信他那話呀?告訴你吧,大凡做買賣的,沒有幾句真實話。
那他……
他剛到三十,還沒結婚呢。
啊,原來這樣!吳麗紅一聽,立刻不依不饒地大叫起來:你說你是我叔叔,才大七歲,連一輪還不到,怎麽能當叔叔!不行不行,你欺負我,平白無故討我的便宜,充其量也就是一個大哥而已。說著便舉起一杯酒,硬逼著加步高喝了下去。
回到房間,已是十一點多,但大家毫無睡意,又海闊天空地侃了起來。謝山看出拓士元有點心不在焉,把他單獨叫到一個屋說:
拓部長,明天我們怎麽安排?
拓士元皺著眉說:剛才我已聯係了好半天,我那個同學說,他現在還在北京,而且一時也沒有這方麵的考慮。別的,我就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謝山略作沉思:我覺得加步高這個人倒可以重視一下。他不是鍋爐大王嗎?隻要談妥了,人又很熱情,拿幾十萬應該說不成問題。
拓士元一聽,卻連連搖頭:不可能不可能。第一,他是個體戶,出一個錢都要摳半天,哪會出那麽大血?在這方麵,和國有企業根本不能比。第二,我對尚采薇的話也很懷疑。我在地區這麽多年,各縣、市的情況也還比較了解,古華出了一批鍋爐廠不假,幾個有名氣的鍋爐大王我都見過,怎麽就從來沒聽說這麽個人?第三,剛才我問他的司機,怎麽掛個外地牌子,那司機說,這車是頂帳頂回來的。所以,別看他車出車進,氣氣派派的,到底手裏有多少錢也是大可存疑的……
好啦好啦,別再來第四第五了。謝山無奈地攤攤手:這麽說,我們豈不是空手而回了?
所以我想,要真弄成這事……拓士元試探著說:我想嘛,主要還得靠你老兄,我聽區紅說,在這方麵,你還是很有一套的。
我?謝山莫測高深地笑笑:我還是來之前那句話,隻要你們能籌措一半,或者三分之一,至少先籌十幾萬前期費,其餘的我來辦。不過,說到區紅,我倒想起一個主意,我覺得她對你很有好感喲!
好感?對我?開玩笑開玩笑!拓士元覺得謝山這個人說起話來沒頭沒腦,總是雲裏霧裏的,隻好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我是什麽人,人家是什麽人,怎麽會對我有好感呢?
看他堅決否認的那個樣子,謝山放聲大笑起來:我知道你的意思。不過你們都誤會了,其實區紅和我,真的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們不過是很普通的朋友。她聽說我要出來找題材,非要跟著出來逛逛不可。但是,你們都不清楚,區紅這個人其實很不簡單。十幾年前,她還不過是省委賓館的一個服務員,當然是站總台的。後來,不知怎的和省裏的一些大人物掛上了,很快調到報社,當了一名記者。如果換了一般女人,能做到這一點也就很滿足了。可是區紅卻不一樣,是個極有主見、也極有眼光的人,當了記者之後,立即利用方方麵麵的關係,抓住機遇大肆撈錢。一開始是個人搞,後來又承包了報社廣告部,最後幹脆辭職下海,自個兒辦起了廣告公司。這些年下來,她一個女孩子,自有資產竟達到了上千萬。而且,更令人叫絕的是,就在她的事業如日中天的時候,她突然把廣告公司出手,關門大吉過起了單身貴族生活……但她這個人好就好在從不張揚,特別是省城發生了幾起搶劫單身女入的事件後,她就更是隱姓埋名,過起了很普通的生活,最近連自家那輛車也賣了。我覺得,你可以在她身上多下點辛苦,隻要她肯幫忙……
聽他這麽說,拓士元更加沮喪起來。這麽大的事情,希望卻寄托在一個素昧平生的獨身女人身上,豈不類似於畫餅充饑?明眼人一看就知,像謝山這種角色,完全是說大話使小錢的主兒,說起來雲遮霧繞、天花亂墜,似乎世界上沒有他辦不成的事兒。等到真辦事的時候,才發現根本不是那麽回事兒。這種人他見得多了,還是離遠一點好。拓士元借口酒喝多了,垂頭喪氣回到房間,便蒙頭睡去了。
但他怎麽也睡不著了。這些年來,失眠一直如惡魔一樣死死糾纏著困擾著他,使他每天入夜幾乎變成了一種痛苦的煎熬。特別是今夜,聽了謝山一番話,就更難於入睡了。他問區紅傍的那位省委領導是誰,謝山語焉不詳,一會兒說是現任省委宣傳部副部長劉侃,一會兒又說還有比劉侃更大的呢。反正,從謝山閃閃爍爍的語氣中就可以斷定,區紅和劉侃的關係一定比較特殊,這讓拓士元大吃一驚。原來區紅這個神秘的女人,竟是劉侃培養出來的,他真的一點也想不到。劉侃這個人他很熟,在省委機關也算是深孚眾望之人。作為多年的頂頭上司,他一直非常敬重劉侃,但是誰能想到他的背後居然還站著這麽一個神秘女人呢。而且,更讓他吃驚的是,在他的印象中,劉侃部長很廉潔也很窮,可是他身後這個女人,卻居然能搞到那麽多錢,這和劉侃究竟有沒有關係呢?
這個世界,真的連他也有點搞不清楚了。
謝山也睡不著。他本來是夜貓子,今兒又喝了那麽多酒,胸口像燃著一把火,燒得他在**直翻烙餅。進衛生間衝衝涼,依然沒有一絲睡意,便穿起一身浴衣,跋著拖鞋去敲區紅的門。門虛掩著,敲了幾聲沒動靜,推開一看,原來空無一人。他正要離去,吳麗紅從衛生間走出來。
看到他這身打扮,吳麗紅兩頰緋紅,低著頭說:謝老師,您找區大姐?
這女孩真是一個尤物!雅安這個地方,窮山惡水,地僻人稀,荒涼的土地上竟能開出如此絢爛的花朵。特別是那種羞怯、靦腆勁兒,在如今的城市姑娘身上已經像鑽石一樣稀缺了……謝山隻顧這樣胡思亂想,吳麗紅卻更不自在起來。好半天,他才似乎清醒過來,連忙擺擺手:你坐,坐呀!
吳麗紅坐下來,卻依舊低著頭,剛洗完澡,長發蓬鬆著披下來,遮住了半個臉。謝山也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兩腿上濃密的黑毛。又是良久的沉默。怎麽搞的,謝山有點生自己的氣了。這些年來,自從和電視打起交道來,見的女孩兒多了,他可從來沒有這麽窘迫過。他於是幹笑兩聲,努力驅散這種怪異的感覺:
你……剛才說,區紅哪裏去了?
我也不知道。不過她說,她有點肚子痛,可能出去買藥了。要不,我去給您找找?
說著話,吳麗紅要站起來。
不用不用!我找她也不過閑聊而已,又沒別的事兒。謝山忙製止她。
忽然間,他覺得自己找到感覺了:小吳,和我說一說,這一輩子,你的最大理想是什麽?
理想?沒有想過。我們現在還隻是生存,從沒有想過別的。
你就沒想過離開雅安嗎?
想,做夢都想。可是談何容易……
人隻要有想法,就會有辦法。如果什麽想法也沒有,那才是真正的不可救藥呢。就像我們過去拍的一個電視片裏,記者問一個放羊娃,你放羊為什麽?小孩說,掙錢嘛。記者又問,掙錢又為什麽?小孩說,娶媳婦。那麽,娶媳婦又為什麽?生娃嘛。生娃幹什麽呢?放羊唄。像這樣泯滅了任何思想火花的人,才是最可怕的貧困啊……
聽他繪聲繪色地說著,吳麗紅顯然興奮起來,不再低著頭,也不再羞羞怯怯,兩眼直勾勾望著他……直到他突然停下來,才小聲說:
那麽,謝老師,您認為我該怎麽辦呢?
路在各人的腳下,就看你怎麽邁步。你就沒有發現,你有一個別人所不具備的寶貴財富嗎?
財富?吳麗紅瞪大了眼。
是啊。你有一筆不可多得的巨大財富,這就是美麗。美不僅是財富,而且是稀缺的寶貴資源,一旦開發出來,就可以改變你和周圍多少人的命運啊……當然,你別誤會,以為我教唆你走邪路,我不是那個意思。那是低層次的開發,是對美的破壞與摧殘,我的意思是,比方說,你為什麽不可以嚐試一下,在影視界發展呢?
影視界?吳麗紅更吃驚了,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對,就是影視界!謝山更加激動起來,聲調也愈來愈急促:我先後籌拍過上百集電視劇,像你這樣氣質的女孩還從沒見過。實話和你說,這次我來雅安,一方麵是談拓士元編的《呂洞賓傳奇》,更主要的是,為下一部電視劇選一些外景地,這個劇中的一號女配角至今還沒有敲定。選了多少人,外形都不太滿意,特別是職業味、城市味太濃,我覺得你卻相當合適,第一次見麵我就看中你了……否則,我怎麽會非讓你來呢?
就在這時,區紅忽然推門進來。隻見吳麗紅依舊兩眼發直,嘴微微張開,似乎正沉浸在巨大的幸福和無邊的暢想中,侃侃而談的謝山卻立刻戛然而止,揮舞的手臂似乎僵在半空中了……區紅不覺微微一笑:
說什麽好聽的故事呢?接著說接著說,我也聽聽。
謝山僵在半空的手臂鬆弛下來,也嘿嘿笑著: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虔誠的聽眾,我正在演講呢。你幹嘛去了,這半天回不來。
區紅白他一眼:回不來也不說接我一下。這鬼地方,買兩片氟派酸,竟走了三條街,真費老鼻子勁兒了。
吳麗紅站起來說:兩位老師坐著,我去找找拓部長,明兒讓吳楚雄他們也來吧,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也熱鬧一天嘛。說罷,不等他們倆說什麽,很快碰上門出去了。
區紅見吳麗紅走了,立刻把兩隻高跟鞋一甩,身子往**一躺,彈簧床被顛得連跳幾下:哈哈,真是精彩一幕,可惜讓我給打斷了!我說,你們為什麽不把門關上?
謝山的情緒也低落下來,站起身在地上伸個懶腰:你可別胡思亂想。在這麽清純的女孩子麵前,人人都必須純潔得像聖人似的,根本不可能有別的非分之想。
是嗎?區紅在**把身子舒展成一個大字,雙臂做成個擁抱狀,似乎在迎接著冥冥中看不到的某個東西:好啦好啦,我要休息了,你去繼續做你的聖人去吧——不過我可警告你,小姑娘這次是我邀請來的,如果有人敢染指小姑娘一根頭發,我饒不了他!
是的,我也饒不了他!
謝山連忙附和,似乎在和什麽人吵架。
第二天吃飯的時候,吳麗紅才突然意識到,從昨夜吃過飯,就不見了尚采薇和加步高的影兒。大家都圍坐在餐桌前等著,卻誰也不提這事兒。她想問,但看看拓士元直向她使眼色,便也裝聾作啞起來。一直等了許久,二人才相隨著進來。大家打過招呼,都絕口不提他們哪裏去了。一直到吃罷飯,尚釆薇才悄悄問吳麗紅,昨晚哪兒去了,一直找不到她。吳麗紅沒有告訴她和謝山談話的事,隻含糊地問找她幹什麽,尚采薇說:本來想帶你回我家看看,找不著,隻好我自己回去了,今兒一早才又讓步高接回我來。你不知道,我們村就在讀書山下,是本地著名的古董販賣村,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呢。說罷,從懷裏摸出一個隻有拇指大的青瓷鼻煙壺讓她看。突然,拓士元跑過來,要從吳麗紅手裏搶那東西,尚釆薇眼急手快奪過去,很快收了起來。吳麗紅雖然什麽也沒看清,卻覺得釆薇這人倒挺可愛的,心裏的那點兒疑團也早消失了。
區紅拉住尚采薇說:我也早聽人講,古華有一個規模很大的文物古董市場,而且有一個很著名的民間收藏家,叫什麽千千子的,是不是?
尚釆薇一聽,撲哧笑起來:什麽千千子,大概就是華光團城口那邊的土千裏吧。這個人我見過,長長的頭發,亂七八糟的胡子,戴一副大墨鏡,說起話來搖頭晃腦,狂妄得不可一世,家裏瓶瓶罐罐、破銅爛鐵堆得滿滿的。不過據說他秘藏著一張八仙過海圖,是宋朝人畫的,倒是價值連城的。隻可惜誰也沒見過,誰知道是真是假?
不過,自古民間多異人,我們也不可小覷他。有機會我倒真想見見他的,你領我去好不好?區紅忙說。
這太簡單了。咱們先等一等,且看他們怎麽安排。尚釆薇爽快地應著。
就在這時,拓士元突然接到機關打來的電話,說一個女的正坐在辦公室等他呢。拓士元讓那個女的接電話,才知道成樂雁已經到了雅安,正等著他租的房子呢。拓士元連忙打電話給吳楚雄,問房子究竟租好沒有。吳楚雄卻大笑著說,此刻他就在成樂雁身邊,既然是為成樂雁租房子,卻又把他蒙在鼓裏,自個帶著幾個漂亮女丄遊山玩水,豈不是太那個了?吳麗紅、尚采薇她們聽說成樂雁到了雅安,吳楚雄也很羨慕她們,奪過電話說個沒完,鼓動他們也來古華,大家一起前往華光去爬山。華光在古華之西,境內有一座遠近馳名的神秘大山,正是秋高氣爽的時節,大家又都是性情中人,結伴爬山,豈非人生一大快事?拓士元本來情緒不高,一大早見了好幾個古華的領導,都說這二年古華的企業個個虧損嚴重,不是破產就是停產,要拉讚助根本不可能,眼瞅著電視劇的事要泡湯,已經做好了打道回府的準備,架不住大家左勸右勸,都高喊著要去爬山,也隻好表示同意,讓吳楚雄帶著成樂雁務必下午趕到。
那麽,我們上午幹什麽呢?如果沒別的事,我和區紅大姐可就要自行開溜,找千千子去啦。尚采薇連忙說。
不行不行,老九不能走,要走我們一起走!有人叫起來。
吳麗紅卻說:去找他有什麽意思,不就是些破爛玩藝兒!我提議:乘著秋高氣爽,咱們一起去爬讀書山吧,那也是古華一景嘛,大家說好不好?
對於這個提議,加步高和謝山都極表同意。加步高更是樂顛顛的,連說好主意好主意,人生難得一瀟灑,既然大家難得一聚,為什麽不樂一回呢?幾句話,說得尚采薇也興奮起來。區紅還想勸尚采薇領她去找那位收藏家?架不住眾人一個勁兒勸說,尚采薇也說等爬完山再去不遲,隻好不無遺憾地點點頭,心裏卻不由悻悻的。
拓士元也久聞讀書山之名,卻始終沒有上過。這些年來,一天到晚忙得暈頭轉向,竟沒有片刻閑暇享受生命的恬靜與澹泊,真活得太累了。再看看這夥人,想說就說,想哭就哭,隨心所欲,無主題變奏,完全是另一種活法……什麽狗屁電視劇,去他媽的!讚助拉不下,難道還不能樂一樂啊?拓士元的情緒也逐漸高漲起來,第一次變得興衝衝的,卻忍不住又想起另一個問題來:現在時間已不早了,等上了山就中午了,午飯在哪裏吃呢?
看你正愁的不愁,愁觀音老母沒球。加步高不假思索地說:我們不會野餐嗎?大家說好不好?待得到大家齊聲說好,加步高立即動身,釆購了一大堆吃食,計有麵包、香腸、啤酒、礦泉水、午餐肉、道口燒雞、黃瓜、蘋果等,然後兩輛車都發動起來,浩浩****向十裏之外的讀書山而去。
讀書山為古華第一勝景,在整個雅安地區也是一處著名的旅遊勝地。近年來,地市領導都把旅遊開發作為一大產業來抓,不僅修通了通往山下的一級公路,還在山上修複了許多亭台樓閣等古跡,隻可惜此處地僻人稀,等來到山腳下,偌大的停車場竟然空無一人。幾個旅遊服務人員一見到他們,立刻喜滋滋的迎了上來,每人收了十元進山費,便任由他們進山去了。
在一望無邊的平原上,這是一座兀然陡立的孤峰,在北方連綿不絕的饅頭山映襯下,顯得十分突兀也十分奇特。在古書上,這座孤峰本不叫讀書山,另有一個很古樸的名字,好像是三個字,拓士元想了半天,卻一點也想不起來。隻記得唐宋之際,有幾個後來很出名的學者,在這裏結廬而居,仰觀宇廟之大,俯察品類之繁,探十寸些微言大義,窮究些世道人倫,後來還辦起一座書院,一時間冠蓋塞途,好不熱鬧。從此之後,那個原名便隻存在於古書縣誌之中,人們卻把這座孤峰叫作讀書山了。前些年,這裏還建有一所中學,現在中學也搬遷了,讀書山上已再也聽不到琅琅書聲了,隻有滿山遍野的落葉鬆在秋風吹拂下發出一陣陣鬆濤,如山呼海嘯般讓人心悸……
山愈高,林愈深,路愈幽,鳥愈奇,兩位司機都留在山下了,偌大的山林裏隻有他們三男三女,每人手裏都拎著大包小包的野餐之物,走著走著便拉開了距離。吳麗紅興致最高也走得最快,一路走一路笑,還不時向他們招招手,引得加步高丟下氣喘籲籲的尚釆薇,一路小跑追了上來。一直追到一處危崖邊,忽然不見了那個蹦蹦跳跳的身影。他正扭頭四顧,吳麗紅卻扮著鬼臉從大樹後麵撲了出來。加步高大笑不止,腳下一滑倒在地上。
吳麗紅哎呀一聲,正要過來扶他,誰知也滑倒了。兩個人便互相對笑著,幹脆都在濕漉漉的草甸子上躺了下來。
透過斑駁的樹葉,天那麽藍又那麽高,一絲雲兒也沒有,藍得像要流下來一般。在城裏這麽些年,整日生活在團團煙霧的籠罩下,乍看到這樣藍的天,竟覺得好奇怪。在吳麗紅的記憶中,隻有在童年,在家鄉四角的院子裏,才看到過這樣一碧如洗的蔚藍天穹……她覺得自己眼睛發澀,便側過身看著加步高:你在想什麽呢?
這地方真好。真想不到,咱們古華還有這麽好的去處。細想起來,人一輩子爭爭鬥鬥的,好沒意思。能在這裏靜靜地走一走,躺一躺,也不失為人生的一大享受。
喲嘀,你倒像個哲學家似的。要我說呀,豈止躺一躺,如果讓我一輩子呆在這裏,不和任何人打交道,我才高興呢。
這不是真心話。躺一躺可以,要躺一輩子我可做不到。不過,等我死了,我一定在這裏選一塊墓地,那時候躺在這裏還差不多。
我就知道你做不到!吳麗紅說著,呼地坐起來:你現在是大老板,有錢有勢,連采薇姐這樣的才女都圍在你屁股後麵轉,你怎麽會躺在這裏不幹呢?
怎麽說著說著就扯到她了?加步高也坐起來,看著她說:你覺得采薇這個人怎麽樣?
熱情,真誠,挺清高的,對不?
熱情倒熱情,真誠也差不多,但……清高……就不夠準確了吧?
也許……我說不清,你們不是挺要好的朋友嗎?
當然,我和她是認識多年了,但朋友嘛其實很普通。我總覺得,她這個人太自私,也太庸俗,雖說在咱們這一夥人裏,她是惟一的正牌大學生,但有時卻顯得很無聊、很淺薄的……我倒覺得,在許多方麵,你比他強得多!
謝謝誇獎!不過我可不是小孩子,聽兩句好聽話就會暈過去了。告訴你吧,我一眼就看出來,你這人是很會討女孩子歡心的。在我麵前,你就說我好,一會兒釆薇姐上來,就又開始編排我了。我說的對嗎?
你胡說!人小鬼大,看把你能的!加步高說著,把一個鬆塔砸了過來。
吳麗紅也連著回敬了幾個,才歎著氣說:其實,誰不自私,誰不庸俗?像我這樣的女孩,隻有更自私,更庸俗,隻要誰能讓我賺一大筆錢,就是喊他親爹也可以,這還不庸俗嗎?
哎,別說得那麽難聽嘛!不過,不說這些了,我們談點實際的,下一步你跟我幹,怎麽樣?
幹……什麽?
—起去掙錢呀。
噢,好,當然好。不過,今兒這個時候,這麽優美的環境,我們還是別提錢這個字眼了,老提這個字眼,把這麽好的景致都糟踏了!對啦,你不是寫過詩嗎?咱們乘等他們這個空兒,聯幾句詩怎麽樣?
好!加步高也來了興致:都躺下,誰也別看誰。不過,要聯詩,新詩可不好辦,還是聯古詩吧,咱們也別講那麽多規矩,瞎編就得了。我先出第一句:天高雲愈淡,來到讀書山。吳麗紅立即接口,又說了下句:
露重苔自滑,
林密鳥飛還。有心千年樹,
無意九月蓮。常懷鴻鵠誌,
高歌采薇篇。加步高沉吟著,正不知下一句該說什麽,後麵的人已鬧哄哄地圍上來。尚采薇大聲說:怎麽你們背後提我的名字,該不是說我什麽壞話吧?加步高忙把剛才聯的幾句詩念了一遍。大家一聽,齊說這是什麽詩,狗屁不通。你以為你是誰,想學古人?純粹是東施效顰。現代人滿口銅臭氣,再聯下去,非把古詩也糟踏了不可。
拓士元忽然說:不過,不管詩不詩吧,難得是這種情調。你們瞧瞧人家兩個,畢竟是年輕人,還特浪漫吧?我提議,咱們邊往上爬,也邊聯幾句。不過咱不搞他們那小資情調。要聯就純粹套用古詩,隻是一條,每首古詩裏隻能套一句,而且要和眼前的景對起來,怎麽樣?
這倒新鮮!區紅也來了興致,笑微微望著他:隻不知這第一句怎麽起?
好吧。我既然提議,就由我來起第一句。拓士元想了一下,立刻吟道:塞下秋來風景異,這是有出處的,範仲淹的。誰接著來?
大家都靜下來,邊爬山邊思索著,一時間都沒了聲息。一直走了好長路,謝山忽然冒出一句話:你們不說,我說。也是名人的詩,魯迅寫的,城頭變幻大王痍。
不對景,不對景!區紅首先叫起來。
尚采薇卻說:不管對景不對景,押韻就好。再說,把這兩句捏在一起,倒是相映成趣,特有詩味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