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返回鄉政府的路上,杜善叢說:老兄,你不是一直想發財嗎?我給你指一條致富路吧,隻要你通過各種關係,從省、地兩級弄到資金,不管投資也好,貸款也好,扶貧資金也好,隻要資金一到位,我立馬給您返回一半如何?

一半?

對。

那我弄來一萬……

我就給你返還五千。

弄來一百萬?

給你返還五十萬。

這……

吳楚雄再沒說一句話。他忽然覺得,在這個人麵前,什麽樣的話似乎都是多餘的了。

太陽升起來又落下去,白天過去又是黑夜。許久不打掃房子了,牆角竟不知不覺織起一張好大的蛛網來。那網織得很精巧,算得上疏密有致、經緯合度了。已經是冬天了,小蜘蛛伏在那張自織的網上,一整天都不動一下,仿佛死去的一般。它是因饑腸轆轆而無力走動嗎?還是因酒足飯飽而懶得行動呢?它是否真的知道時光的消逝和冬的來臨,是否正祈求著春的消息呢?

整日盯著這張網和那隻仿佛僵死過去的蜘蛛,是否也是一種人生修煉的境界?

自打從團城口回來,吳楚雄感到自己仿佛大病了一場,一連在屋裏躺了三天。全身上下慵慵懶懶,病慷驚沒一點兒情緒。雷應蓮說他一定是中了邪,團城口那地方自古刀兵相見、殺人如麻,無頭冤魂自然多如螞蟻,巴不得找個出頭之日呢。可惜說了他也不聽,隻好悄悄上街找了一趟許四牛,請來兩張符貼在門上,又紮了一堆紙人紙錢去十字路口燒化。氣得吳楚雄說,現在的鬼神根本不稀罕你那些紙人紙馬紙元寶了,要燒幹脆燒幾份文件,把各路神鬼全部官升一級,保準皆大歡喜。一席話嚇得雷應蓮臉兒煞白,撲上來就捂他的嘴。

不過也許老婆說的對,他真的是病了。過去腳不沾屋閑不住的他,突然之間對什麽都失去興趣了。睡了三天起來,他覺得自己依舊迷迷糊糊,渾身沒一點兒勁氣。電話卡了,手機欠費,BB機也停了,整日枯坐在屋裏,一有時間就仔細端詳那一隻趴著不動的蜘蛛,似乎有點和它比耐性似的。直到有一天,那小家夥也不知哪裏去了,他才似乎心裏一動,幹脆拿起筆鋪開紙,覺得應該寫點什麽東西了。

這些年整日忙忙碌碌,腦子裏也仿佛安裝了腳,一個勁兒地跑來跑去,見的多想的多愁苦和歡樂也多,真正寫起來才感到筆頭生澀,竟不知如何下手了。一連兩天,他寫了撕撕了寫,地上滿是煙頭和揉作一團的稿紙,竟然一篇像樣的東西也沒寫成。

雷應蓮回來了,興衝衝地告訴他,文化局已經撤銷原來的扣押通知,把那些半成品書發回來了,問他什麽時候重新開業。他淡淡地說,既然停了這麽長時間,又哪裏在乎這幾天,幹脆再等一等吧。雷應蓮吃驚地說,這是什麽話!為了能重新開業,我們托了那麽多人,找了那麽多關係,前前後後打點下來,少說也花了一萬多塊錢,怎麽事到臨頭你卻不著急了?吳楚雄拗不過她,隻好讓她先通知回家的工人們,把塵封的車間清理岀來。自己又在家裏發了一天呆,才打電話向朋友借了輛車,把那些查封兩個多月的半成品書全拉了回來。

虧了老婆雷應蓮打裏照外,竟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在幾串瀏陽鞭炮的疇購叭叭中,他那間小小的實達輕印公司又重新開業了。

這時吳楚雄才想到,為了印刷教育局這部倒黴的書,他付出的太多了,而作為業主的教育局至今還沒有付一分款呢。看著一台台機器都轉動起來,車間裏又已人來人往,吳楚雄覺得自己完全清醒過來,立刻騎著那輛破自行車去找拓士元。作為業務中間人,拓士元不是還要“吃”10%的回扣嗎?目前正是跑官之際,這樣一筆錢好歹也可以助他一臂之力的吧?

許多時不來地委大院了,站在那個高大的門樓前,吳楚雄不禁有點躊躇了。大院裏人來車往,似乎比往日還熱鬧許多。隻是每一張麵孔都很陌生,他在那兒站了許久,居然沒有見到一個熟悉的人°雖說這裏是本地區的最高首腦機關,但是過去由於業務關係,印文件印材料什麽的,一天到晚他也常來這裏的。許多幹部雖然叫不上名兒,但見了麵還是挺熟悉的。今兒怎麽搞的,居然一個熟麵孔也看不到。莫非自己封閉幾天,整個世界都變得陌生起來?吳楚雄疑疑怔怔,正準備上樓,一個清瘦的小老頭邊揮舞手臂邊笑吟吟地向他走來。

記得每天早晨,卻會在街心公園或一些機關大院,見到不少這樣大幅度地揮舞手臂、扭動腰肢的晨練者,而且你試著問一問,大都是機關退下來的老幹部,或者巡視員調研員之類。可這是地委大院,又是在上班時間,有誰會這樣無所事事且無所顧忌呢?而且滿臉堆笑,遠遠就伸出手來,顯然和他非常熟……吳楚雄更加疑怔不已,幾乎肯定老頭子一定是眼花沒看清人,待走近了,才不由得吃了一驚,慌忙跑過去,緊緊握住老頭子的手。

啊——原來是石部長,您這是……吳楚雄不相信地看著他。

才幾天沒見,一向嚴肅刻板、衣冠楚楚的石海好像變了一個人,不僅滿臉堆笑,而且脫下一年四季不變樣的西裝領帶,著了一身寬鬆的休閑裝,人也似乎瘦了一圈。看到他,老頭子顯然很高興,卻似乎笑得不太自然:

你這樣看著我幹什麽?難道我做的有什麽不對之處?這個……怎麽會不對,我覺得您老似乎變了一個人。變了一個人?石海的表情明顯有些異樣;這話可就嚴重了,你說說,怎麽變的,變成什麽樣了?

這、這……哎呀,好我的石部長,您這不是為難我嗎?戲雄一邊說,一邊的確覺得特驚奇,隻好試探著說:您……是不是當書記了?

書記、書記……哈哈哈,你這小子,倒挺會說話!

真為您高興,早就聽人們講,您馬上就要當地委副書記了,看來外麵業餘組織部長們的話,還是挺管用的,真的該向您祝賀……

不等吳楚雄再說下去,石海的臉已窘得通紅,立即打斷他說:快別諷刺我了,你這小子!再說下去我可真惱了。

這……

這什麽,你難道不知道,老夫現在已經是一介平民,和你站在一條線上了?

什麽一條線,我真的不懂……吳楚雄的確感到很困惑。

石海又認真盯了他一會兒,顯然斷定他這話沒有水分,不是在打誑語,立刻重新拉住他的手,幹澀地笑笑說:唉,你這疤子!看來真的是隔行如隔山,機關這幾天出了這麽多翻天覆地的大變化,你居然一點不知道?告訴你吧,老叔我已經正式退下來了,成一介平民了。不然,我敢在地委大院這麽悠閑地搖來擺去?

原來如此……退下來好,退下來好!吳楚雄恍然大悟,隻好隨口應和著,卻又覺得這樣說未免太刺激敏感的老頭子,隻好又轉過話頭說:政治嘛,我實在外行。可是我真的有點糊塗了,您不是一直要上嘛,怎麽反而退下來呢?您……到齡了?

沒有。

那……

那什麽?這就叫一刀切,你當然不懂了。石海說著,露出一臉的憤然,伸手做一個切的動作,壓低聲音說:不能一刀切,但總要切一刀。七留八不留,七上八下,你沒聽說過?幾天時間,突然又有了新政策,凡是6月30日前生的,就必須下,7月1日以後生的,都可以上,就差這麽一點點……你老叔這回就正好叫切住囉。當然,共產黨員嘛,能上能下,一切聽組織安排,你說對不對?

老頭子雖然說得有點含混,而且口氣轉換也太快,吳楚雄還是聽明白了。這麽說是真的囉,一向頤指氣使的石海石部長,此刻已真如他自己說的,成了一介平民,和我吳楚雄站在一條線上了?當吳楚雄弄清這一點,和老頭子的談話便愈加困難起來。他雖然不在官場,但官場接觸的人並不少,也深知這些曾經紅極一時的人物退下來之後的複雜心態。記得好些年前,他還是初學寫作的時候,受了東北那個作家的啟發,就寫過一篇描寫老幹部退下來之後複雜心態的小說,發表之後社會反響也很大,在雅安流傳了好長時間呢。特別是像石海這樣的,本來還處心積慮要上台階的,突然之間前隊變後隊,不僅不讓他上,還從部長位子上退下來,心靈和情感的震動一定會比別人更強烈也難忍受,怪不得今兒一見麵,他就覺得這老頭子表情怪怪的,好像一下子變了一個人……那麽,在這個時候,我還能說什麽呢?不論安慰還是奚落,都顯得既不合時宜也不合身份。他隻好幹笑著,不鹹不淡地問了幾句身體怎樣吃飯怎樣之類的話,才猛然想起一個挺重要的問題來:

既然您退下來,是不是拓士元當部長了?

你認為呢?

老頭子目光炯炯地看著他。

吳楚雄心裏清楚,這老頭子和拓士元的關係並不協調,但又想為朋友出口氣,隻好也直視著他說:

不管怎樣,我覺得士元這個人還是挺有才的,年紀也不大,文憑水平都在那兒擺著的,當個宣傳部長雖出意外,也還是情理之中的事嘛!

對,說得好,說得好!石海嘿嘿直笑,吳楚雄卻有點弄不清楚,他這笑究竟是否有點不懷好意,就像崔永元臉上常常露出的那種“壞笑”?等笑夠了,石海才低低地說:我知道你和拓士元是好朋友,但其實你並不解士元這個人,宣傳部這麽個窮廟廟,哪裏放得下士元這尊大神?人家已經當副專員嘍。

什麽……副專員?

吳楚雄這下更驚呆了,不相信地瞪著石老頭兒。

對,副專員,千真萬確。喏,辦公室也有了,就這個屋。石海說著指指三樓上一間房,待吳楚雄已轉身向樓上奔去,才低低感慨一聲:這年月,什麽樣的人間奇跡創造不出來呢?然後兀自嘿嘿一笑,又揮舞著雙臂搖搖擺擺向樓後的樹叢裏走去。

不過,老頭子最後這句話,吳楚雄並沒有聽到。今兒這個消息來得太突然,他委實一點思想準備也沒有。古人說,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也不過就這麽種感覺罷了。當然說到底,拓士元究竟是提升還是降級,究竟是當宣傳部長還是副專員,和我又有什麽關係?《國際歌》裏說的好,從來就沒有什麽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每個人都是一個單獨的個體,在各自獨立的軌道上運轉。特別是朋友,一般總是可以共歡樂難於共患難的,甚至連夫妻關係,老百姓還說“大難來臨各自逃”呢。但說歸說,朋友總歸還是朋友,發生這麽巨大的變化,也可以說是天大一樁喜事,怎麽拓士元竟連聲招呼也不打一下?吳楚雄一邊上樓,一邊胡亂想著,同時就有點怨恨拓士元了。魯迅先生曾經一針見血地講,人一闊臉就變,也許今日的拓士元已經要“變臉”了?

一口氣上了三樓,連著問了好幾個人,吳楚雄才打聽清這位新“專員”的辦公室。站在門口,本想一把推開,略一沉思,還是輕輕敲了下門。

進來。一個陌生的很威嚴的聲音。

頃刻之間,吳楚雄就覺得自己有點兒怯懦起來。是啊,不管平時怎樣咋咋唬唬,那是在平民世界、社會下層,這可是副專員辦公室。一個地區,十三個縣市,放在國外都夠得上不大不小一個國家了。意識到這一點,吳楚雄更加生氣起來,臉也有點發紅,愣愣地站在地中央。

大凡一定級別的領導,辦公室必定是裏外間。一個秘書模樣的小後生,正伏在辦公桌上書寫什麽。看到他,小後生似乎皺了一下眉,剛爬上臉上的笑容也立刻煙消雲散,又伏下頭寫了起來,聲音悶悶地問:

你找誰?

拓士元。

誰?小後生又問一句,不高興地瞥瞥他。

吳楚雄也立刻意識到了自己的唐突,連忙走近一點,微笑著遞上一支煙。隻可惜小後生不知是不抽煙,還是嫌他的煙不好,冷冷地看著他,始終沒伸手接煙。他隻好把那支煙扔到桌上,自己又點燃一支,深深地吸一口,才嘿嘿地笑起來:

我找拓……專員。請問你是……

小後生立即打斷他的話:

你是哪個單位的?

這個……廠裏的。

你找拓專員有什麽事?

沒什麽事。

沒事你找他做什麽?

這個……吳楚雄心裏的火騰地竄了起來。要換了平時,幾句硬話早就嗆倒他了,但此刻隻好隱忍著說:

當然……也不能說沒事。

既然有事,你先和我說吧。

小後生倒是不急不躁,隻用水筆輕輕敲著鋰亮光滑的桌麵。

小夥子,這事我必須當麵和拓專員說。

他不在。

不在……去哪裏了?

開會去了。

這……

好啦好啦,老同誌,看你這麽大年紀了,怎麽這麽不懂事?小後生厭煩而又無奈地站起來,一邊向外推他,一邊好言相勸地說:這麽大一個地區,專員們有多少事要辦,怎麽可能一個一個接待你們?好啦好啦,你也不要為難我了,有事先找信訪局好不好?

什麽什麽,你讓我找信訪局?吳楚雄被這小後生推著,已退出辦公室來,那股窩在心底的火便再也壓不住了,一把推開他說:你以為我是什麽人,我是上訪戶?告訴你,即使上訪戶也不能這樣!才當了幾天官,我就不信他拓士元會這樣。真不知誰瞎了眼,竟用了你這麽個秘書,你以為你是誰?

小夥子被他罵得滿臉通紅,卻依舊不慍不怒,隻一個勁兒往外推他。在他的喊叫中,樓道裏立刻圍了好些人,都亂哄哄的不知在說什麽。望著這一張張陌生而又嚴肅的臉,吳楚雄突然感到很沮喪很無聊。已經四十來歲的人了,而且自詡也算是看透世事的人,今兒這是怎麽啦,竟然和一個毛頭小子吵了起來?人越聚越多,有人似乎認出他來,在人群裏喊他的名字。吳楚雄更感到十分難堪,也顧不得理這些人,扭頭衝出人群,一口氣向樓下跑去。

大約樓道裏的吵吵聲太大了,正在裏屋和旅遊局鄭挺局長談話的拓士元也走了岀來,而且一眼就看到了吳楚雄急匆匆的背影。他想喊住吳楚雄,想了想又無言地轉回身來,隻凶凶地瞪了小秘書一眼。

市場經濟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操縱著,這是亞當斯密說的。其實,政治運作也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幕後操縱,這些天來,拓士元已深深地感到了這一點。在短短幾天時間裏,他曆經了大起大落、大喜大悲,就像一個流浪無依的孤兒,被這隻看不見的手牽引著,一會兒走進死胡同,一會兒穿越漫長的隧道,一會兒又沐浴在明媚的陽光之中……這種讓人,心碎又懾人魂魄的經曆,一生中不可能有第二次了。

一想到這些,拓士元就覺得悲哀,不論他還是石海,在這隻看不見的手麵前,其實都是那麽渺小,渺小得簡直微不足道,他們的任何努力都可以忽略不計的。

那是一個大雪紛飛的日子,他還在驚悸不安的睡夢中,突然接到地委組織部的電話,讓他立刻趕到地委大院。這些天來,一會兒是考察組來雅安談話,一會兒是民主測評,一會兒又讓填報考察材料,家裏的電話總是響個不停,走在街上也總有人拉住問這問那,各種消息猶如這紛飛的大雪,已經把整個雅安城都吞沒了。精疲力竭的他剛入夢鄉,一個赤身**、全身散發著誘人香氣的美女就在前麵一邊招手一邊飛奔,他傻乎乎在後麵猛追,一直追到一座似曾相識的大山上,那美女倏然不見,卻閃出一隻凶猛的金錢豹,嚇得他隻好眼一閉向山壑跳下……電話就是在這個時候響起來的。等他趕到地委大院的時候,隻見地委、行署兩個班子裏的新老成員都已到齊。大家都一臉嚴峻,誰也不說話,隻有組織部的幾個年輕人忙著招呼大家上車。

雪還在下,滿山遍野已一片白茫茫。天微微亮,黃河和蒼山全隱去了,仿佛突然走進了一個童話世界。汽車緩慢地蛇行,不時還停下來喘喘氣。滿車的人依舊緊繃著臉,似乎都作出了視死如歸的準備。省委也真是!偏偏選在這麽一個天氣集體談話,一旦出個事兒誰負責?組織部那個年輕人小聲嘀咕著。這些年來,拓士元還是第一次和兩套班子的領導們坐得這麽近。石海披著那件軍大衣坐在旁邊,整個身子像是縮在大衣裏了……拓士元本想和這位老領導說句話,安慰安慰,卻終於什麽也沒有說。

在風雪交加中長途跋涉一上午又一中午,飯也顧不上吃一口,他們這一夥人終於趕在下午兩點半之前,饑腸轆轆地走進了省委會議室。

談話是例行的,也是高規格的。省委書記、副書記、省長都齊刷刷坐在圓桌對麵,目光炯炯地望著他們。當新來的組織部部長清清嗓子,麵無表情地念著事先擬好的講稿時,拓士元似乎才真正意識到,他今兒跨出的這一步是多麽地出人意料:

對於雅安這次的班子調整,省委經過了長期的、充分的醞釀和討論,征求了方方麵麵的意見,相信會得到雅安上下的一致支持……石海同誌德高望重,資曆最老,工作經驗豐富,本來省委考慮對石海同誌安排新的更為重要的工作,但是,最近中央關於幹部年輕化又有新的要求,並劃定了具體的年齡界限,石海同誌剛剛超過這一界限,這次就隻好嚴格執行政策了。石海同誌離開崗位之後,繼續享受在崗副廳級幹部待遇,等到齡之後再辦理退休手續……孟爾同同誌這幾年在雅安的工作中也做出了一定的成績,受到廣大幹部職工的愛戴。但是,考慮到最近雅安發生的一係列問題,著眼於今後雅安的長遠發展,為著保護幹部、愛護同誌,省委決定孟爾同同誌還是離開雅安比較好,對各方麵都比較有利……至於這次新進的副專員拓士元同誌,是一位年輕幹部。省委之所以這樣安排,也是考慮了方方麵麵的情況的。士元同誌年輕有為,才華出眾,長期以來兢兢業業為黨和人民工作,社會聲譽較好,也比較廉潔奉公,符合幹部年輕化這一要求,相信這位同誌上任之後,一定能夠盡快打開工作局麵,特別是在推動雅安能源基地大開發上,做出自己應有的貢獻……

這位部長的話講得含而不露,模棱兩可,恰到好處。在所有的講話中,這種場合的講話是最見功力也最耐人尋味的Q在不緩不急、甚至可以說沒有任何起伏頓挫的講話中,這位新部長的目光一一掃過他們每一個人,似乎把什麽都看到了,又似乎什麽也看不見,就那麽毫不動聲色地一掃而過。在看著拓士元的時候,他真想讓這飄忽的目光停下來,哪怕隻停留一下也好,誰知這位威嚴而刻板的部長卻毫不理會,依舊昂昂地飄過去了……似乎根本就不認識他。

有誰知道,這位新部長還沒有上任,拓士元就出現在他家客廳裏了?

那是拓士元真正的轉折點。正當他為宦海沉浮升降捉摸不定輾轉反側的時候,在北京當總經理的那位大學同學突然來電話,不容置疑地讓他迅速進京。等他一夜沒合眼趕到這座繁華都城的時候,老同學才神秘地說,真是喜從天降,我最好的一個朋友已經被任命為你們省的組織部長了,所以你無論如何要趕在這位新部長履新之前,出現在他家的客廳裏……數十層高的單元樓,普普通通甚至略顯寒酸的小客廳,一盆紫杜鵑開得正旺,滿屋飄逸著淡淡的清香。拓士元當時隻顧盯著這盆杜鵑出神,連新部長的麵容都沒有看清。人生就是這麽充滿戲劇性。在此後的接觸與交往中,這位部長曾經一再地講到初次見麵的那一幕,一再說從那一幕就足可以看出,你拓士元肯定是一個實在的可信賴的人。拓士元隻好微笑著,做岀誠惶誠恐的樣子。要不是因為這一幕,像他這樣一個宣傳部副部長,怎麽可能一步登天當了副專員呢?

回來的路上,大家依舊表情凝重,整個車上靜悄悄的。畢竟是初冬時節第一場雪,不僅說停就停,太陽一岀,公路上已消融大半。望著窗外瑞雪覆蓋的寧靜遠山,拓士元真想立即跳下車,獨自在這漫漫雪原上狂奔一番。進還是退,上還是下,今年以來一直是縈繞在他心中揮之不去的一個問題。在最灰心的日子裏,他已做好了在宣傳部窮度終生的準備。誰知仿佛是翻掌覆手間的事兒,他已經連上幾個台階,幾乎要登上雅安政壇的最高峰了。看看散會之後許多人臉上那怪模怪樣的表情,他不能不感到種種說不出的滋味。人們就是這樣,盡管自從民主測評開始,雅安就流傳著他要上一個台階的消息,班子裏這些人更是心知肚明,但是隻有等到這一刻,省委領導和大家正式談了話,大家才似乎真正意識到了這一點,並切膚地感到了這一事實的冰冷與不可更改。突兀嗎?當然。從內心講,不僅班子裏這些一向在他麵前頤指氣使、fit高氣揚的人感到突兀,連他自己也真像做夢一般恍恍惚惚。但他心裏明白,不管這些人抵觸也好,不滿也好,意外也好,在鐵的事實麵前卻隻能低頭默認,並最終笑模笑樣地把他接納……就像此刻端坐在麵包車前的兩位主要領導,就滿臉微笑地密談著什麽,看不出一點異樣來。

前麵行駛著一輛老掉牙的上海車,不管他們這輛麵包車喇叭怎麽響,一直不肯讓路。

等上海車終於駛到一邊讓開道兒,一直垂頭喪氣的石海忽然氣哼哼地罵道:

什麽玩藝兒!你也不看看你是什麽貨色,屎殼郎戴草帽,竟充起大頭人來。

這話明顯地夾諷帶刺,含有別的意味。滿車人都有點意外,卻不好說什麽。正談得起勁的兩位主要負責人也停下來,一把手扭頭瞅一眼石海說:

石部長不必發火嘛。時世不同了,車輛也才這麽快地更新換代嘛。咱們都算是老地委了,記得七十年代剛進地委的時候,前麵這輛上海車還不是隻有地委書記才能坐一下嗎?

石海一聽,更加氣呼呼的:不管時世再怎麽變化,有些東西是無法改變的。這就好比上海車再怎麽也是上海車,變不成桑塔納!

拓士元忍不住插話說:對,石部長說得太正確了。而且更主要的是,一定要首先弄清楚,誰是破上海,誰才是桑塔納。

你……

石海老漢一時語塞,滿車已騰起一片笑聲。

從省城回來好些天,拓士元眼前總不時浮現出石海老漢那張憋紅了的臉,同時心裏就特別爽快。是啊,不管某些人高興也罷,嫉妒也罷,事實是無法改變的,他現在已經是這個地區十三個縣、市主管重點工程建設和旅遊開發的最高行政長官了。十三個縣、市啊,在幅員遼闊的中國也許算不了什麽,但是如果拿到西方世界,夠得上一個中等國家了。隻是專員這頭銜許多人不太了解,據說前任孟副專員率領古華、華光等地的幾位市長、縣長赴歐洲參觀考察,外國佬一聽說市長、縣長,立刻肅然起敬,一聽說是專員,卻不甚了了,大約把他當成了專管某項事務的特派員了。盡管隨隊翻譯一再解釋,那些市長、縣長是縣處級,而我們這位專員是地師級,外國佬依舊聽不明白,一路上隻顧招呼那些縣市長們,全不把這位地師級的專員放在眼裏。氣得孟爾同專員一說起來,就大罵外國人智商低。好在下一步據說要撤地設市,趕他拓士元出國時,也可能已經是副市長了。

自從他當專員的消息一傳出,雅安立刻炸了鍋。一時間不論走著站著,辦公室還是家裏,道喜的套近乎的說事兒的立刻排成了隊,一刻也不斷線兒。在這種鬧哄哄的往來應酬中,拓士元一下子變得十分警覺,很快自定了幾條原則:一是不管什麽人登門,一律笑臉相迎,態度誠懇,但不管大事小事隻打哈哈,暫不表態;二是大凡上門送禮的,隻要不是成捆的人民幣,該收則收,禮尚往來,但是設宴請客的卻盡可能拒絕,以免太招人注意;三是注意往來人等的級別檔次,盡可能避免廣交、**,特別是過去當副部長時結識的那些下裏巴人、狐朋狗友,能回避的盡可能回避,實在礙於情麵無法回避的,也盡可能淡化處理,讓這些人識趣一點……這種事兒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這些天真耗費了他相當大的精力。好在宣布班子的當天,家裏的電話就換成了“來電顯示”,防盜門上又加裝了視野開闊的門鏡,原來安裝的門鈴也趕緊拆掉,老婆陳麗芬又非常熱衷此道,隻要電話一響、敲門聲一起,立刻飛奔而去,按他所定的這幾條原則分別處置……否則,真不知會亂成什麽樣子呢!

也許在許多方麵,女人的適應性要比男人強得多。才幾天時間,拓士元覺得自己還頗為惴惴不安,沒有完全進入角色,陳麗芬似乎已順利完成了從部長老婆到專員老婆的角色轉換。什麽電話該接,什麽人該見,她簡直無師自通,判斷得十分準確。大凡是那種惹麻煩、不需要的角兒,她總是自個兒出麵,三言兩語就把人打發走了。而且話說得恰到好處,頗為得體。拓士元躲在門後麵聽了幾次,便由衷地佩服起這個一向霸道蠻橫的老婆來,恨不能上班時也把她帶去了……如果吳楚雄來的那天,有老婆在,哪裏會那麽尷尬呢?

望著吳楚雄遠去的背影,拓士元當下沉思了許久。

過去當副部長的時候,他認識了許多如吳楚雄這樣的窮朋友,什麽成樂雁、吳麗紅之類的,三教九流,做什麽的都有。這其中,吳楚雄這個人可不是好招惹的主兒。這些天來,成樂雁已多次來電話,約他去她那快餐店“吃飯”,要為他“賀喜”,他都推說現在太忙,等過幾天再說。尚采薇更是出格,無非是開了個討論會,竟一下子以名人自居起來,打扮得花枝招展,宣布班子那天就來到了他這間新辦公室。而且說起話來也沒遮沒擋,依舊一口一個拓部長,在外人聽來好像他倆的關係近得不得了。拓士元當下就十分反感,推說開會立刻把她打發走了。拓士元心裏明白,心高氣傲的尚采薇,過去仗著和石海那層關係,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裏。他有時甚至覺得,在他和石海的關係上,這個虛榮而又好強的女人一定沒起多少好作用。現在,已經是位高權重的副專員了,怎麽能再和這樣一個名聲很大的女人糾纏在一起呢?當下他就向小秘書打招呼,今後這個女人來,一律擋駕說他不在。望著小秘書迷茫的眼神,他沉下臉說:這女人有點不正常。她上訪的那事兒,誰也解決不了。

是。小秘書應著,站起來。

可是,對於吳楚雄這個人,卻必須認真對待了。

真奇怪!吳楚雄這個人,要錢沒錢,要權沒權,又滿臉的疤,不僅吳麗紅喜歡他,連尚采薇這麽虛榮的女人也對他另眼垂青。他來找我,是不是也是關於尚釆薇的事兒?

拓士元沉思著。他覺得自己腦子亂亂的,什麽也想不清楚。

小秘書耗子似地進來,把一疊文件放到桌上,又懾手懾足出去了。

工作是繁忙而沉重的。自從當了副專員,他就給自己定下一個標尺,一定要在他的手裏促成華光那個能源基地大型項目的開工上馬。近百十個億的投資哪,隻要這個工程上了馬,每年的投調稅、營業稅能征多少?沙石水泥吃喝拉雜等相關產業能發展多少?征地占地勞務用工又是多少?有這麽幾項,千百年來積貧積困的雅安還能不翻個個兒?而且天遂人願,他那位老同學又當著這家集團公司的總經理。所以,上任第一天,書記、專員也和他鄭重談話,讓他集中精力抓這件事。現在要爭取項目,關鍵是加大跑的力度。隻要這件事辦成了,他就是雅安第一號的功臣。經過這些天的努力,現在看來這事已八九不離十了……拓士元一邊翻文件,一邊想,近期內還是再進一趟北京,找找國家計委吧……

錢。項目就是錢。跑項目也就是花錢。那麽,吳楚雄找他,是不是也為錢的事兒?是的,錯不了,好像他過去還一直欠這小子一筆錢的。是的!兩萬。印刷費。為印刷自己那本始終沒賣出去的書。真是笑話!他現在已經是副專員了,還能讓債主追上門來?想到這裏,拓士元覺得自己的頭腦更亂了,立刻把電話打到了旅遊局鄭局長辦公室。

這位鄭挺局長,過去一直是孟爾同副專員的鐵杆,我要借此機會看看這老頭兒到底聽不聽話了。

一聽聲音,仿佛就看到了鄭老頭那張堆滿了笑容的大方臉,顯然是一副很謙恭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