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專員,你找我有事?
當然。不過不是公事,是私事,不知鄭局長幫不幫忙?
什麽話什麽話!專員的事,私事也是公事!我們是老朋友了,現在又是我的頂頭上司、直接領導,私事更應該優先辦理。我現在過去?
不用啦。聽他這麽說,拓士元不由得笑起來。權力給予人的分量太重了。盡管這老頭和他沒矛盾,但是換了過去,哪裏會這麽殷勤?石海雖說是地委委員,和尚采薇合編個書,他還要出岔子呢!拓士元嘿嘿笑著,不由得又問:你……那裏,說話方便嗎?
方便,就我一個人。
他依舊沉吟著:這個……我是有件私事,想請你幫忙……你不知道,過去我印自己那本破書,一直還欠著個體印刷廠一筆錢,現在人家追得緊,能不能……先從你那兒挪借一下?
唉!畢竟是第一次張這種口,拓士元一邊說,一邊就覺得身上也燥熱起來,忙著擦擦汗。
哈哈,我當什麽呀!這豈不是小事一樁……到底,需要多少?
兩……兩萬。
好的。鄭挺這個人辦起事來相當幹脆,立刻說:不用再說了,下午我就給你送過去。
想不到挺難辦的事兒,這麽順利就解決了。更想不到的是,鄭挺這個人竟如此爽快,一點兒也沒有因為石海或者孟專員的緣故對他有什麽抵觸情緒。拓士元越想越高興,在電話裏立刻說了許多感激的話。直至意識到再說下去有失身份,才連忙打住不說了。
拓士元剛要放電話,鄭局長忽然說:正好我也有一件事要請示。不知最近……中層幹部人事的凍結解除了沒有?
這個嘛,我也不好說。按理說,這幾年一直是凍結的,但是……具體情況總要具體分析。不知你說的具體是什麽人?
好吧,那我就實話實說。我這裏有幾個科長位置一直空著,最近有一個女的天天找我,非要上不行,而且她說……已經和拓專員打過招呼,拓專員也同意的,可有這事兒?
拓士元一聽就火了:胡說,純粹瞎扯蛋!哪有這樣的事,我什麽時候答應過人了,而且是個女的?誰?
尚采薇。
電話裏傳來嘻嘻的笑聲。
她?一聽這三個字,拓士元更火了。一個女人家,怎麽能在背後這樣說話呢?而且……這是不是鄭挺使的一個伎倆?想到這裏,他立刻壓住火氣,也嘿嘿地笑著說:話雖那麽說,不過……如果是她,我就不太好說了。據我所知,這女人很漂亮,關係也很複雜……所以,如果老鄭你想讓她上,我也堅決支持。
沒想到,一席話說得鄭局長也生氣起來,立刻在電話裏反問道:拓專員,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我姓鄭的在雅安也算是個響當當的人物哩,從來行得正,走得端。至於這女的,有些話我也不好說,但是……如果從工作角度講,我這裏排在她前麵的還有好幾個人,讓她當科長,一定會有不同意見。
好!既然如此,不用再說了。我剛才隻不過開個玩笑,你不用多心。反正不管怎樣,咱們倆口徑一致,凍結就是凍結,像這種跳來跳去的女人,更不能使用!而且再加一句……以後局裏中層幹部的任免,一定要和我這個分管領導打一聲招呼,這既是一個原則問題,同時也是為你化解矛盾的一個辦法,對不對?
好,咱們一言為定。
等放下電話耳機,拓士元臉上立刻露出一片得意的微笑。他的眼前,又交替閃現出石海和吳楚雄的影子。
既然是領導說的,這話肯定沒有錯。既然這話沒有錯,也就更證明了一定是領導說的。走出鄭局長那寬大而令人窒息的辦公室,尚釆薇反複琢磨著這其間的奇妙邏輯,氣得真想殺一個人。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高於岸,水必湍之,這話絕對是隻字不移的真理。過去吳楚雄就曾反複告誡她,切不可過分張揚,她不相信,現在想來真是存友良言啊。那個規模空前的討論會剛剛閉幕,她還沉浸在成功的喜悅中,各種流言就如入冬的寒風一樣四處遊**,讓她每聽一次都寒徹心骨……有說她與多少多少男人上過床的,有說僅這次討論會,她就賺了多少多少錢的,也有說她那些作品全是上床之後男人們替她寫的……流言一旦傳播,就帶有某種自我擴張性,任你有一千張嘴也說不清楚。以至於每天上班,都看到幾個人在那兒交頭接耳,一見她就哄然散去,頃刻間辦公室就隻剩下她一個人了。
這些天,白明理好像也不如過去乖馴了,常常借口加班,晚上也不回家。尚采薇知道他純粹是騙人,但又懶得去戳穿這個騙局。晚上一個人躺在**,她不由得就如過電影似的,眼前閃過所認識的一個個男人。吳楚雄這個人很真誠,但又很無能,這些日子更一點影兒也沒有,好像突然從地球上消失了。加步高年輕有為,多年來一直追逐在她的左右,居然一夜之間就帶著比她更年輕更漂亮的吳麗紅跑了,可見也絕不是個可靠的人。這消息還是成樂雁告訴她的。她當時笑了笑,一派很不在乎的樣子,心裏卻立刻感到一陣酸楚。對於加步高,她算得上一片癡情。有一段時間,一想到與他會麵,就有一種初戀般的感覺。可是,一片真情的付出,又得到些什麽呢?不僅一分讚助也沒給過她,反而說變心就變心,挾持著一個幼稚少女“走西口”去了……總有一天,她會讓他吃點苦頭的!拓士元這個人倒挺有能耐,居然神不知鬼不覺就當了副專員!聽到這個消息,不僅她吃驚,甚至連老奸巨猾的石海都頗為意外。大凡成功的男人,一定有他的過人之處。但她一點也不喜歡這個人,不僅陰陽怪調,而且那閃閃爍爍的眼神裏似乎總有一股邪火,跟他在一起總有種不舒服的感覺。在這一點上,他甚至連石海老頭兒也不如。不過,說到底男人和女人的關係都還不就那麽回事兒?隻是她怎麽也沒想到,一向以聰明自許的她,最終還是沒逃出石海這個老家夥設置的圈套……
自從有了那一次,一見她的麵,石海總顯得有點不自在,這真令人好笑。在這一點上,她其實是想得開的,做了就做了,沒什麽好後悔的。最可氣的是,居然沒幾天時間,老頭子就從那個人人垂涎的權力圈子裏掉下來了,不僅沒當成什麽副書記,而且一跌到底,成了一介平民。如果不是這樣出人意料,姓鄭的即使對她沒有多少好感,至少也不敢欺負她的!記得在那次討論會上,姓鄭的不僅一口一個石部長,而且對她也十分恭敬,在發言中大加讚賞,誇她文章寫得好,業務能力強,是整個旅遊係統的業務骨幹,誇她這場討論會,為旅遊局增光添彩,做出了新的貢獻……反正,什麽詞兒好就說什麽詞兒,聽得她自己都不自在起來。然而,才過了多長時間,就完全換了另一副麵孔。人哪,真是一種最易變的動物了!
不管人們怎樣議論,她必須照自己劃定的路子走下去。而且隻有取得最終的成功,才是對這些汙泥濁水最好的回敬。尚采薇努力微笑著,又一次不卑不亢地走進鄭挺局長的辦公室。
老頭子當時正聚精會神地臨帖子,她進來連眼皮也不抬一下,隻在鼻子裏莫名其妙地哼一聲。尚釆薇才不管這些呢,大模大樣坐在他對麵:
鄭局長,我想和你談一件事。
什麽事,說吧。
你過去早就答應過,隻要有空位子,就讓我當科長的。現在,咱們係統不是有兩位老科長退休了嗎?
這個……老頭子停下筆來,定睛地看著她:是嗎,我說過這樣的話嗎,我怎麽一點也想不起來?
尚采薇早就料到他會這樣說,所以一點也不驚奇,更加鎮定地道:當然,過去說過沒說過都無所謂。我首先問你,我在咱們局的工作表現究竟怎樣?
老頭子的眼皮跳了一下:沒說的,很好。
我的學曆、資曆夠不夠當個科長?
當然,也完全夠。
那……你還有什麽說的?
鄭挺輕輕拿起毛筆,飽蘸著墨汁,又在大硯台邊小心地順著筆尖,刷刷地寫了幾個字,才說:
當然,我承認,你說的都對。而且,你也完全應當當個科長。但是,請你記住,現在是人事凍結,我也隻能愛莫能助嘍!
一聽這話,尚釆薇有點傻眼了,隻好反問道;什麽人事凍結,是誰說凍結了?
當然是領導說的。
哪位領導說的,我怎麽沒聽說過?
這我就不知道了。但我相信,既然說凍結,那一定是領導說的,不然哪個人敢隨便這麽說?
這……你有什麽根據?
凍結就凍結,還要什麽根據?我們做下級的,凡事隻有執行的義務,難道還能向領導要什麽根據?既然凍結,就一定有凍結的必要。而且事實證明,在當前人浮於事、機構膨脹的情況下,凍結人事肯定是很必要的。所以,僅憑這一點就沒有什麽可置疑的,你難道不相信?
尚釆薇氣得再也說不岀話來,一甩門就從那間寬敞而令人窒息的房間裏逃了出來。
她第一次發現,在一個權威的領導麵前,是根本講不出什麽道理的。而且,誰一旦要執意地去和頂頭上司講理,那一定是頂頂愚蠢的。
又一個無聊的下午過去了。獨自一個枯坐在辦公室,看著光線逐漸地暗淡下來,尚釆薇突然感到很沮喪。多少年來,她一直是公眾注目的中心,一下子沉到這種空寂寂的境況中,真的讓人無法接受。一本不知誰的《女友》雜誌丟在桌上,從首頁翻到最後一頁,不是無病呻吟就是故弄玄虛,看得她直打瞌睡。聽吳楚雄講,這些狗屁文章的稿酬還很可觀,趕明兒幹脆我寫幾篇得了。
白明理又打來電話,告訴她晚上又不回來了。像他那麽一個老實疙瘩,在外麵沾花惹草自然不可能,但他們工作真就那麽忙嗎?尚釆薇忍不住罵一聲,你死在外麵得了!砰地一聲扔下電話耳機。
今晚,她又該怎麽熬過這漫長的冬夜呢?
突然響起了沉重的敲門聲。她的心猛地一跳,簡直有點歡喜地喊了一聲進來。
等到一高一矮兩個男人闖逬屋來,她不由得笑出聲來:哈,原來是你們倆?!
矮小的杜善叢滑稽地一笑,提提褲子說我先放放水去,又轉身跑出去了。
加步高猶如一座沉默的大山,慢慢地移過來,疲憊地跌坐在沙發上。
你……尚釆薇不相信地看著他,好半天才說:你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七八天了。
那個小妞呢?
小妞?你是說吳麗紅吧。加步高有點尷尬地看看她,盡可能平淡地說:我們的合作關係已經結束了,她一個人留在省城,聽說是找那個謝山拍電視去了。
是嗎?尚釆薇不由得冷笑一聲:說得多好聽,合作關係,什麽合作關係?
這、這……
不要支支吾吾的。你倒好,說走就走,連聲招呼也不打,帶著個漂亮小妞遊山逛水,好逍遙好自在喲……
聽她這麽說,加步高立刻紅了臉,結結巴巴地說:哎呀,我的好大姐!你別胡思亂想好不好?人家小吳是未婚姑娘,我的底細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真的是純粹的合作關係。主要是仗著她年輕漂亮,有吸引力,幫著我拉業務的。像她那麽種沒主兒的,又那麽倔強厲害,就是借我一個膽子,我敢嗎?
你這話誰信?反正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反正就這麽簡單。
哼!
尚釆薇依舊冷笑不已,內心裏的氣卻早已消了一大半。正要再說什麽,杜善叢已走進來,嬉皮笑臉地看著他們倆說:怎麽搞的,我撒了泡尿的工夫,你們倆就吵起來了?
尚釆薇立刻哧地一笑,又故作風情地瞥加步高一眼。加步高卻依舊悶頭悶腦地坐在那兒,好像真被她剛才一席話打懵了。
好啦好啦,別發愣了。杜善叢把加步高拽起來,依舊笑著說:天也不早了,還是先安排喂腦袋吧。釆薇,今兒是步高做東,你把你那些狐朋狗友都叫上,咱們去成樂雁那兒好好美餐一頓。
誰知尚釆薇卻長歎一聲說:要吃就咱們吃,叫別人我就不去!現在嘛,我要接孩子去了。然後抬腳就出了屋。
咦——她的孩子向來在公婆那裏,今兒這是怎麽啦?加步高有點意外地看看杜善叢,兩人一起追了出來。果然,她並不是真去接孩子,還獨自站在樓道裏呢。
自從開完討論會,尚采薇再沒來過成樂雁這地方。等他們一起來到這裏,在大廳裏坐下,才發現整個大廳空****的,幾乎見不到幾個客人。一夥服務員圍坐在一張桌子旁,不知正嘀嘀咕咕說些什麽。尚采薇坐下,立刻招招手說:楚楚呢?一個服務員忙著招呼他們,低低地說:楚楚不幹了。尚釆薇不由得一愣:那……你們老板呢?小姑娘的聲音依舊低低地:老板她……一般不過來。尚采薇更納悶了:為什麽?我也不知道。小姑娘說著,趕緊上茶去了。
楚楚是誰?杜善叢忍不住問。
你忘了?就是那個特帥氣的大堂領班嘛。聽說剛開業那陣子,因為有這麽個台柱子,這裏生意火得很,把對過的靚崽大酒店都要擠塌了。而且這女孩還是樂雁從省城招來的呢,怎麽說不幹就不幹了?
可不說不幹就不幹了,這年月誰管誰呀。莫名其妙的,加步高也氣呼呼地說。
三個人一邊吃,一邊又讓服務員去叫成樂雁。
不知怎麽搞的,今兒他們三個人的情緒都={艮低落,整頓飯吃得寡寡的,一點味兒也沒有。特別是加步高,好像有什麽心事,一個人悶著頭,隻管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杜善叢也不勸他,隻冷冷地瞟來掃去。整個餐廳也清清冷冷,一排一排全是空座位,直到吃罷飯也不見幾個客人。想不到才幾天時間,成樂雁的生意竟萎縮到了這種地步。怪不得成樂雁幾次三番往她辦公室打電話,讓她給拉客人呢……女人畢竟是女人,在這個世界上女人要辦成一件事真難啊!尚采薇一邊寡寡地機械地咀嚼著,一邊就不住地胡思亂想起來,剛見他們倆時的那一番欣喜也立刻煙消雲散了。
加步高顯然喝醉了,搖揺晃晃站起來,口齒不清地說著什麽,跟著一個服務員上廁所去了。許多日子不見,一見麵竟是這個樣子,尚釆薇更加煩躁起來。也許,他和吳麗紅之間真的什麽事也沒有。男人處事,總是以利益為軸心的。如果他真的愛上吳麗紅,倒是一件令人稱奇的事兒了。想想這些年,自己對他多好,一走幾個月,竟連個問訊也沒有。這會兒突然找上門來,又相隨著個杜善叢,一定是有什麽事兒要她辦的……想到這裏,尚采薇更加心寒起來,不由地瞪著杜善叢說:
你這大書記、大忙人,怎麽今兒有空,跟著他來了,你們倆是什麽關係?
杜善叢眨一眨小眼睛說:你猜猜,我們是什麽關係?
我懶得猜。不是狐朋,就是狗友。
這你就錯了……我們倆,是正兒八經的親戚呢。
親戚?
對。他娶的老婆,就是我妹妹,你不知道吧?
那麽一來……尚釆薇不由得瞪大了眼:你是他大舅兄?
杜善叢點點頭。
隻一瞬,尚采薇又冷淡下來:大舅兄就大舅兄吧。我且問你,你們找我究竟有什麽事?
沒事就不能來看看你?
胡扯!再不說我先走了。
哎呀呀!別走別走……杜善叢看看加步高還沒回來,隻好把椅子挪近一點,才低低地說:你算猜對了,今兒找你的確是有大事兒的,而且是天大的事。不過你可別生氣。該怎麽說呢,這事我講起來也夠倒黴夠惡心的。你知道,咱這位寶貝妹夫,不是大款嗎?這年月,人一有錢就變壞,這話我算是服了。看他老實巴交的,誰成想他在外麵還包著一個二奶呢……
是嗎?
尚采薇不相信地反問著,就覺得頭嗡嗡地脹大了許多。
杜善叢的話也囁嚅起來:這事我也是剛知道。而且這女人偷偷把娃娃生下來,這會兒正鬧著告他重婚罪呢。唉,說起來真氣死人!我妹妹也在家裏吵翻了天,把我也氣個半死。可是事已至此,又有什麽辦法呢?我妹是農村人,要文化沒文化,要能力沒能力,要真離了婚也是死路一條。而且我也知道,他和那女人也不過逢場作戲而已,那女人告他也是衝著他的兩臭錢來著……所以,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千萬必須把這事按下來,給那女人一筆錢,把這事私了了……
尚釆薇不作聲,一直默默地聽他說下去。她真的無法想象,杜善叢也算是鄉鎮書記了,一個做大哥的,竟替妹夫了結這種見不得人的醜事。當然,細想起來,事已至此,似乎也隻能如此!但是,從感情上講,尚采薇卻怎麽也難以接受。一直等杜善叢說完,她才冷冷地說:這等臭事,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你們找我幹什麽?
杜善叢說:怎麽沒有關係?我們已打聽清楚了,你家白明理和那女人的姐姐是老同學,老白正幫著那女人起狀子打官司呢。
不可能吧……尚采薇自語著,立刻想到,怪不得白明理這些天家也不回,原來竟在外麵忙這等事!這麽想來,夾在中間的我,又扮演的是一個什麽角色呢?尚采薇更生氣了,立刻沉著臉站起來:對不起,我要回家了。這事我絕不插手。你們也不要再來找我。既然是白明理的事,你們找他去好了!
尚釆薇說著,立刻飛快地衝出飯店,抬手招一輛麵的,直奔宿舍而去。
等回到家裏,她門也不關,一下子撲在**,就嗚嗚地哭起來。
一直哭了好久,才想起該關門睡覺了。起身一看,不知什麽時候進來的,兩個男人還一直在客廳裏枯坐著呢。看她不哭了,半醉半醒的加步高突然撲上前,撲通跪倒在地,不管不顧地嚷著:
大姐,這一次你無論如何得幫幫我。你不幫我,我就不起來。那個女人是個孤人,什麽親戚也沒有,老白這個同學也早死了,又沒什麽文化,如果老白不揮掇,她死也不敢告的。隻要把這事擺平,無論花多少錢我也情願……
就在這當兒,杜善叢已不聲不響地把一個大皮包攙到了**。此時的尚釆薇雖然滿腦子亂哄哄一片,依然清醒地意識到,那裏麵鼓鼓囊囊的都是錢,而且絕不是一個小數@……
兩個男人終於摸黑走了。第二天一起床,尚采薇就忙著打電話,硬把白明理叫了回來。當白明理進了屋,望著那一大包簇新的票子時,隻長長地歎了一聲,抱著頭痛苦又無奈地蹲下來……
開業才幾個月,成樂雁就深切地感到,自己選擇開飯店,真是不可原諒的一個錯誤。而且,也不僅僅是開飯店,大約從她選擇重返故鄉、踏上雅安這塊土地起,這個錯誤就已經注定了。她本已是一隻漂泊過久的勞雁,隻想在故鄉的土地上歇一歇翅,舔一舔曆年的傷,誰知道這裏的朔風更加凜烈,她本已傷痕累累的心隻能被刺得更加鮮血淋漓……
飯店一開張,食客踏破門,她開始心頭暗想,真是個好兆頭啊。誰知時間一長才發現,大多數食客們一進門就嚷嚷,你們老板娘呢?為什麽不親自接客?虧得大堂領班楚楚這孩子漂亮又機靈,把這些人連哄帶勸安頓下來,但酒至半酣,這些人往往更加放肆地嚷嚷不休,非讓成樂雁親自去陪酒不行……一開始,她還盡可能耐著性子,一個桌子一個桌子地敬酒,但那種場合很快就讓她無法忍耐了。左敬一杯右敬一杯,唾沫星子與各種渾話髒語一起亂飛,有的人索性借著酒興拉拉扯扯,幹脆要擰著脖子灌她酒,什麽樣的玩笑都開得出來……一直折騰到晚上十一二點關門回家,渾身疲憊的她躺在寂寞的**,那一張張扭曲變形涎笑無恥的麵孔還在眼前晃來晃去,熱辣辣的酒精也在肚裏翻騰不休,耳邊依舊是一片嬉笑聲喧鬧聲打情罵俏裝瘋賣傻渾說渾道聲……沒有恬靜沒有閑暇沒有款款溫情沒有一點兒文雅和優容。這哪是生活!這簡直就是生活在大戲院子裏甚至可以說是青樓妓館裏!她開的是快餐店,主要麵對的應該是白領階層,情調應該與這一切格格不入。在裝潢設計上,她還專門突出了這一點,不僅整個店麵的色彩、風格、服裝、陳設都盡可能高雅別致、別具一格,而且精心選擇、懸掛了幾幅西洋名畫,張貼著諸如“適度消費是現代文明的重要標誌”之類的書畫作品。記得在一些南方發達地方,這種情調的快餐店是很讓人留連的。而且,去快餐店的人一般很少喝酒,要喝也隻喝紮啤或各種果酒、洋酒……然而這一切,在雅安這個地方卻是根本行不通的。雅安多的是閑人,愛的是烈酒,窮的是口袋,說話更是句句不離女人,往往吆朋呼友,大搖大擺,大碗吃肉,大口喝酒,大聲罵娘,一泡就是一下午一晚上,…這種傳統悠久的民風,她怎麽一點也沒想到呢?
更沒想到的是她自己。想當年在雅安的時候,她也的確算一個風流人物不僅人長得俊,交際也比較廣泛。記得有好事者曾經品評說,雅安城當時有四大美女,她是獨占鼇頭的。特別是拓士元他們地委宣傳部,某年舉辦全城卡拉0K大賽,她力拔頭籌,得了特等獎,當時簡直紅透了整個雅安城,走在街上總有人朝著她指指點點……離開了這麽幾年,她自認為已經與過去的一切刀割水清,完全可以過一種靜如止水的平靜生活了。誰知飯店一開張,才發現這個想法真的太幼稚了。所謂物換星移,世事多變,當年尾隨在她身後的那撥子青皮後生,如今都進了各級各類機關、單位,有的還不大不小掌著點兒實權,在本鄉地麵也算是呼風喚雨的一方土地了。就在這幾個多月的時間裏,這些人又像沙漠之狐那樣麋集到了她這飯店裏來……而且過了這些年,有些人似乎比過去更放肆起來。特別是那個曹四,一見麵就真的把她嚇懵了。
曹四個子不高,臉上疙疙瘩瘩的,似乎總也沒有洗淨臉似的。真名叫什麽,她一直也不清楚。隻知道他是高幹子弟,老父親不知是什麽樣的大官兒,反正大約在幾十年前,算得上是令整個雅安地區地動山搖的一個人物。當年成樂雁認識他的時候,曹四還隻是地區經委的一名幹事,而他的父親也早已退出領導者序列,住在高大寬敞而人跡罕至的老幹部樓裏,雅安人俗稱的所謂“小紅樓氣那是在一個極偶然的場合,吳楚雄領著她去跳舞,在舞池裏和曹四一夥人碰了麵。曹四髙傲之中帶一點流裏流氣,一見麵就傲慢地睨著眼,卻為她和吳楚雄點了一堆吃食,不知是獻媚還是擺譜……周圍的人們都揮掇她陪曹四跳舞,她推說肚子疼怎麽也不下舞池。後來奏起了節拍歡快的迪斯科,她一時興起,獨自一個蹦了起來,曹四立刻勃然大怒,當場砸了舞廳的一隻麥克風。後來,不知怎麽他竟知道了她與拓士元的關係,經常挑唆一撥兒小弟兄到市委招待所騷擾尋釁,鬧得沸沸揚揚,要不她也不會狠狠心離開雅安的……如今再見麵,曹四已經是玉樓春集團的總經理了。真的令人難以置信,但事實就是這樣板上釘釘不容更改。當一輛公爵王、一輛奧迪傲慢地駛到店前,一夥人點頭哈腰簇擁著這位滿臉疙瘩的老總走進店來的時候,店裏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齊集在他的身上,隨即有熟悉者交頭接耳、嘖嘖稱羨,有眼活者趕忙起身迎上前來……隻有她假裝不認識,扭頭走了出去。
不一會兒,楚楚急急忙忙跑到飯店外麵,在樹影下找到了她。這姑娘是她省城的一個朋友介紹來的,年齡不大卻見多識廣,極有主見,許多人都說真像年輕時的她。小姑娘嘴裏噴著酒氣說:
成姐,快進去吧,那個曹四在裏麵罵起來了!
成樂雁皺一下眉:他罵什麽?
亂七八糟的,什麽都說。反正說來說去,嫌老板怎麽不出麵,不敬他酒。
你沒有告訴他,老板不在?
我說了。他反而罵得更凶了,說不管在哪裏,都必須叫回來,不然他今兒就不走……成姐,我看你還是出出麵吧,我好怕……小姑娘說著,差點掉下淚來。
好吧,我倒要看看這是個什麽貨色!成樂雁下了決心,一邊走一邊囑咐楚楚趕快打電話叫吳楚雄。
當她走進雅間,一桌人已喝得酩酊大醉了,都圍著曹四傻笑不已。看到她,曹四立刻斜睨著眼,口齒不清地說:
你……你是誰?
你們不是找老板嗎,我就是。你就是老板……叫什麽名字?成樂雁。
什麽的個老板,什麽的個x名字!我怎麽就沒聽說過?這個……她盡可能微笑著:可能是貴人多忘事……什麽貴人賤人,別跟我來這一套!曹四血紅的眼鼓鼓的,像是一頭憋足氣的公牛:我說你好大的架子呀!三張紙糊個驢臉,你的麵子真夠大喲!我還以為是什麽樣的大人物,是什麽三頭六臂、呼風喚雨的主兒,原來不就是兩條腿夾個臭x的主兒?你以為你是誰,幾年不見就混出個眉眉眼眼來了?不就是幾年前滿街騷情的那個小妞兒,幾年不見居然就充大款了,當妓女傍大款傍成老板了……
請你放尊重點!再這樣,我打110了。
110?哈哈,你打呀!
曹四說著,啪地把手機扔到她麵前。
正在這當兒,吳楚雄已黑著臉走了進來。
看到怒氣衝衝的吳楚雄,曹四和他身邊那一夥人都似乎愣住了,大睜著眼隻是哧哧直喘氣。
還是機靈的楚楚連忙打破僵局,笑吟吟地端起一酒杯說:大家愣著幹什麽,快喝酒呀。曹總今兒大概特高興,開起玩笑來沒個完。真不巧,我們成姐今兒真病了,不能喝酒,要不,小妹我再敬您一杯?
說著話,也不管別人,一揚脖子把那杯酒喝了下去。
在楚楚這一番話中,曹四他們似乎都清醒過來,也挽回了些許麵子,都嘿嘿地笑著,一邊應酬,一邊簇擁著他們的老板,慢慢向店外走去。成樂雁和吳楚雄都站著不動,隻有楚楚一個人把他們送到外麵,一邊和他們熱情地握手,一邊為他們打開車門。不知是誰,在上車的時候突然抓住楚楚的手不放,不等楚楚驚叫,幾個人連推帶療,很快把她塞進公爵王車裏,然後兩輛車一起發動,飛快地駛入了夜色之中……
看著這一幕,幾個服務員都驚呆了。好半天,才大驚失色地跑進來告訴成樂雁和吳楚雄,楚楚被那夥人劫持了。
什麽什麽,劫持?怎麽可能……光天化日,怎麽會有這樣事……成樂雁頭嗡地脹大了,驚恐不安地說著,一下子癱坐在地上。
吳楚雄從店裏追上大街,又從大街返回店裏,**地揮舞著雙拳,像暴怒中的拳王泰森。他追問剛才的每一個細節,囑咐服務員立即關門,安頓好成樂雁,自己直奔快餐店斜對麵的派出所去報案。
這一夜,成樂雁一直是在驚悸不安中度過的。電話不時地響起,吳楚雄一會兒向她報告一個消息,但楚楚姑娘始終沒有回來,她也始終沒合一下眼。自從吳麗紅出走之後,這小屋一直隻住她一個人。忙碌嘈雜一整天,能獨居一個隻屬於自己的小天地,享受片刻的寧靜與孤獨,過去是一件多麽幸福的事情。這些年來,她已厭倦了四處漂泊,厭倦了與各色人扯不斷的關係和推不掉的應酬,能獨守著這份寧靜,把心兒放飛得很遠,真的是一種難得的享受。這些天,那種久違的似乎想訴說點什麽的心情也突然找回來了,她甚至設想著要寫一本書,一本好厚好厚的書,一本人人看了落淚的書,把自己所經曆的那些刻骨銘心的東西都記錄下來……可是這一夜,她卻突然懼怕起這間租來的小屋了,一種災難隨時都會君臨的恐懼感嚇得她心兒直抖……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又急急地趕到飯店。
吳楚雄和幾個派出所的民警來了,沉著臉問這問那,“調查情況”。
然而,不一會兒,楚楚已若無其事地回來了。
當幾個民警悻悻不快地走了之後,成樂雁把楚楚單獨叫到一間房裏。一碰上門,她就顫抖著雙手拉住了楚楚:
你……你沒事吧?
什麽事?
小姑娘似乎不明白,又似乎不以為然,淡淡地說著抽出手來,在旁邊一張椅子上坐下。
這……一夜不見,這個小姑娘似乎一下子變得認不出來了,不知是突然間成熟懂事了,還是呆滯了木訥了,或者是有點**不羈起來?一瞬間成樂雁委實弄不清楚,但分明感到與過去不一樣了,舉止表情好像都陌生了許多。成樂雁是很相信自己的直覺的。在許多時候許多問題上,這種敏銳的感覺都幫了她大忙。當年她就是在一瞬間感到了拓士元微妙而深刻的心理變化,從而斷定和這個人在一起永遠不會有結果,才突然決定離開雅安的。此刻,她不由得怔了一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