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外麵怎樣議論紛紛,他總是堅定地認為,釆薇這女孩倒的確是個人才,而且不像某些人那樣有才無德。這女孩心地善良,為人熱情,性格開朗,贏人的優點實在太多了……即使有時太隨便了點兒,在當今這麽寬容的時代也實在無可厚非。與釆薇在一起,與其說是一種性的吸引,毋寧說更多的是一種父女般的情感。當年這女孩大學畢業剛參加工作,第一次送文件走進辦公室,他就真的喜歡上她了。作為成熟又美麗的女人,她當然是充滿**力的,說的現代一點,就是特風情特性感,而且也經常在他麵前耍一些無傷大雅的小詭計,引誘著他為她辦一點兒小事情……但是說心裏話,愈是這樣他反而愈喜歡,在冗長而刻板的行政生活中,他真的渴望著能透出這麽一抹亮色,真的很樂意受她所謂的小詭計小手段擺布。看著她願望實現之後得意而滿足的笑容,他自己也真的很開心。這些年來,他和她之間,就常常地玩著這種貓戲鼠式的好玩遊戲……直到有一天,在這個拓士元的操作下,他們之間的關係才真的變了味兒。

石海自認絕不是一個純潔無瑕的人。他是一個成功的男人,也是一個健全而欲望強烈的男人。但是,別的女人可以,好像上帝安排她們就是為著辦那事的。而釆薇卻不應當這樣,與采薇辦那事,他真的有點傷感和沮喪,總覺得多少年珍藏的一隻青花瓶打了一個裂紋,好長時間都充滿一種莫名的惆悵。

那天酒喝得太多了,但又絕不完全是酒的因素。因為他過去也一向以善飲著稱,從來沒有因為醉酒出過事兒。記得在當縣委書記的時候,這種微妙的場合遇過很多,即使多少人暗地慫恿,幾乎每一次他都能化險為夷,機警得猶如脫兔……所以事後想起來,石海總是堅定地相信,那次與采薇的邂逅,完全是拓士元設的一個陷阱,一個陰謀!由此可見,和拓士元這樣的人打交道,可真要多幾個心眼啊,他的那顆心完全是一眼深不見底的井,陰氣森森……

自從有了那一次,好長時間一見釆微的麵,他總莫名其妙地就覺得臉紅,總覺得欠了釆薇點什麽似的,這種心理,也真不是他這樣年齡的人所應該有的啊!

所以,不管千難百難,隻要釆薇一提出,他就一口答應了。否則,他才不會如此屈尊降貴來求情一個老部下呢。

據采薇講,為了這麽一個小科長,這些天來她已不知費了多少心神。一開始她以為是鄭挺局長有意卡她。後來經過多次接觸,又送了幾千“紅包”,鄭挺才隱約地告訴她,問題的症結出在上麵,也就是拓士元這兒。這事讓尚采薇大為震驚。這些年來,雖然說不出多少親近,但拓士元一直是他們圈內的人,既是領導又是文友,經常在一起吃吃喝喝嬉笑怒罵,想不到居然會卡在他的手裏。在震驚與迷惘之餘,釆薇不僅多次上門找拓士元,而且先後搬了許多救兵,諸如多年的文友吳楚雄、成樂雁之類的,而拓士元總是顧左右而言他,一次痛快的回答也沒有……所以當采薇不得已求到石海時,一邊訴說事情的原委和前前後後,一邊嗚嗚咽咽哭得好傷心,最後竟呼地一把摟住石海,一邊親吻一邊賭咒發誓地說:如果石海不親自跑一趟,她真的活不下去了!

攬著她愈來愈結實豐腴的熱身子,手抖抖地撫著她淚眼滂沱的臉,石海有多少話湧上心頭,卻一句也說不出來。人心的險惡,世事的多艱,人與人關係的複雜與微妙,政治鬥爭的嚴酷無情,這些東西一下子怎麽能說得清!即使說得清,對於這麽一個心地善良而單純的女人來講,又怎麽理解得了!而且如果她真的理解了這一切,對她而言難道不是一種殘酷的打擊嗎?

他一邊孩子似地哄她,一邊也賭咒發誓說,這事包在他身上!直到尚采薇紅腫著兩眼一個勁兒點頭,他心裏的劇痛才慢慢平息下來。

一下台,人怎麽衰老得這麽快?宣傳部過去的辦公室比這裏還高兩層,他每天腰不彎氣不喘就上去了。今兒剛走進拓士元辦公室,石海就累得呼哧呼哧直喘氣。他心裏不服,卻忍不住想,難道自己已真的這麽不中用了?

一個小夥子禮貌地點點頭,又為他沏了一杯茶,就伏在桌子上繼續寫字。手捧那一杯熱茶,石海感慨良多。如果換了幾個月前,好歹小後生都得站起身,現在卻隻欠欠身子,能倒杯茶就夠可以的了。這小夥子挺麵熟,是地委那邊的,什麽名字卻叫不出來。對於這種小字輩,作為領導他過去常常是視而不見的,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整個外屋還坐了許多人,隻是一個也不認識,他隻好獨自悶坐著一口口呷茶。這茶也是劣質的,有一絲淡淡的苦澀。

好不容易等裏屋的拓士元送客出來。一見他,拓士元立刻板著臉責備小夥子:也不看是誰,怎麽能讓老領導幹等著,真是教條主義!快請——然後客氣地做個請的姿勢。

小夥子顯然已習慣了領導的責備,或者說他已分明知道這種責備純粹是故作姿態,所以隻微微一笑,又低下頭寫起來:原來他正在臨書帖。

走進裏屋,寒暄過後,拓士元便坐在他對麵,滿臉真誠地望著他:

說吧,老領導,不知您有什麽指示?

石海竭力壓抑著心頭的不快,而且他也明知道這種不快有點沒來由,清清嗓子說:

實話實說,我是為尚采薇的事而來的。

采薇?拓士元眼角一跳,滿臉堆笑說:她……能有什麽事?都是自家人嘛,她有什麽事何不自己來,還勞動您這麽大的人物親自跑一趟?

你看這小子,什麽自家人,嘴上說得多親切!而且他這話也是有深意的,是不是暗指他們三人之間那種超乎尋常的關係?石海一邊想,一邊也嘿嘿冷笑起來:

好好好,士元說得好,畢竟是自家人嘛。不過聽采薇說,這件事我不岀麵,還真的辦不成呢。

不可能吧,釆薇怎麽能這麽說?拓士元依舊笑著,更加謙恭也更加得意洋洋:究竟什麽事,我真的一點兒也想不起來了。

是啊,你現在是副專員了,日理萬機嘛,記性自然比過去差多了!石海提高聲音,故意把那個副字說得賊高,他相信外屋的人都聽得到。然後,才壓低聲音說:你不說,隻好我自己說了,就是關於尚釆薇的任職問題,旅遊局報上來了吧?

沒有。

真的沒有?

怎麽,您還不相信老部下?

在拓士元矢口否認的過程中,石海一直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著那一副極真誠極懇切的樣子,任何人都會不容置疑,連此刻的他也有點恍惚起來。一個人,虛偽如果能虛偽到真誠的程度,那才真叫做大作偽呀!四目相對好一會兒,石海隻好氣餒地順下目光來:

好吧,你說沒報上來就沒報上來。我的意思是,隻要一報上來,無論如何希望能盡快批複任命……

可是……您也清楚,現在正凍結人事……

拓士元依舊微笑著。石海卻覺得,那微笑猶如一把刀子,冷嗖嗖地直割他的臉,久窩在心裏的火再也壓不住了,騰地站起來說:

你不用給我來這一套!要打官腔,你還嫩得很呢。凍結,什麽叫凍結,我難道不清楚?老實說,我也不管你凍結不凍結,而且隻來這一次,隻說這一回,如果你還看我是老領導,那你就立馬把這事辦了。如果你不看我這張老臉,那也就沒啥說的了……不過我要說一句,路不可走盡,事不可做絕,上去就得下來,進去就得出來,對不對?

想不到如今的拓士元,涵養居然這麽好,盡管石海在地上走來走去,氣衝衝的一直在咆哮,拓士元始終微笑著,那笑容似乎已掛在臉上,凝固成了一幅不動的畫麵。外屋的人們顯然也聽到了裏麵的爭吵聲,剛才還亂哄哄的,現在卻屏聲靜氣了,小秘書還微微拉開門,探進一張臉,拓士元一瞪眼,又倏地縮了回去。等石海發泄夠了,拓士元才嘿嘿著說:

不要生氣,不要生氣嘛!人一生氣,對身體可不好。老領導罵得對,也罵得好,好久都沒聽到您這樣的教誨了。不過……您的確誤會我了,我怎麽會卡采薇,怎麽會不給您麵子?不管您過去怎樣對我,那是您自個的事兒,我總不能以怨報怨吧?寧肯天下人負我,寧願以德報怨,這可是我拓士元的做人宗旨……好啦好啦,您又要生氣了,咱不說這些舊事了。今兒我隻說一句,隻要您來,隻要您有這個態度,我就一定辦,這下總可以了吧?

石海站住了,呼呼直喘氣,卻說不出話來。

不過……拓士元又不懷好意地笑一下:說句笑話,您對尚釆薇這女孩……可真夠意思喲!

知道就好!

石海幾乎變了臉,轉身就走。

等拓士元從裏屋追出來,石海已出了辦公室,走在有點昏暗的樓道裏。拓士元喊了幾聲老領導慢走,有空常來坐,一直看著老頭子拐進樓梯裏,才轉過身來,很傷感又很無奈地向滿屋的人攤攤手:這……這算哪門子事啊!

是啊是啊,做領導真難,現在的老頭子們,真的太難纏了!

滿屋的人附和著,騰起歡樂的一片笑聲。有人已不失時機地講起了石老頭與尚釆薇的逸聞趣事來,繪聲繪色,還夾雜著許多細節描寫,聽得每個人都津津有味,隻有拓士元又沉下臉,一言不發進了裏屋。

入冬以來的又一場大雪來臨了。大朵大朵的雪花飛舞著肆虐著,天地似乎在歡快地跳舞,司機小衛一口一個姨姨,忙不迭地向區紅賠不是,又特意囑咐她坐在後排,扶好把手,甚至說出了“要死侄兒我先死”的不吉利話。小衛是她姐姐家孩子,從部隊轉業到省直機關開車,老婆的工作問題卻一直沒有落實。後來好不容易等到本單位領導大換班,新來的這位廳長劉侃,原來在省委宣傳部當副部長,酷愛文物收藏,而聽她無意間講過,華光的那個民間收藏家千千子家裏藏有很多傳世珍品,所以才逼著她跑這一趟的。如今呀,做個有錢人也真不好,多少窮親戚的眼睛都盯著你,像這一趟,她這個當姨姨的,是又要出力又要出血,說是借,那還不是一句話?好在她也一直想見見這位久聞大名的千千子,買幾件有價值的古玩。否則,才不跟他跑這一趟呢,況且真要辦事,這個所謂的劉侃她又不是不認識。區紅一邊想,一邊苦笑著,隻得無奈地看看小衛,扶著吳麗紅在後排座上坐好。

這些年來,一冬無雪是常有的事,難得見這麽大的雪,頃刻之間滿眼已是一個皚皚的銀色世界,所有的肮髒汙穢都消失了,此時的世界晶瑩剔透,粉雕玉琢,心情也不禁為之一爽。無法想象,生活在南國的人一生中連這片刻的潔淨也找不到,那該是一種怎樣的悲哀呢?

可憐的吳麗紅就坐在身邊,目光呆滯地望著窗外,那淒淒楚楚的樣子真不忍心看,此刻她在想什麽呢?

對於這個小姑娘,區紅總有一種理不清的情愫,好像夙命似的,一見麵就再也忘不掉,總覺得她在走著與自己同樣的路,果然很不幸竟被她言中了……

那天在省電視台見到吳麗紅,區紅大吃一驚,不等她再說什麽,心裏便什麽都明白了。小姑娘失魂落魄站在大廳裏,在進進出出的人群裏東張西望,不住地打聽謝山哪裏去To謝山不過是電視劇中心的一個跑龍套的,說得好聽點叫製片,電視台許多人根本不認識他。在這個美人胚子如雲的地方,吳麗紅打扮得不倫不類,許多人根本不理睬她的問訊,門口的保安已警惕地瞄了她好一會兒。區紅冷冷地看著這一幕,心裏不由得一陣酸楚。她是路過這裏看一個朋友的。最後忍不住走過去,推著小姑娘就往外走……吳麗紅一見是她,叫一聲區姐,竟潸潸然落下淚來。

在一個名叫“牧羊人”的連鎖飯店,她有一搭沒有一搭地吃著,聽小姑娘斷斷續續講述著她的遭遇。在她看來,這故事平淡無奇,從一開始就基本上看到了結尾,實在已引不起她的一點兒興趣。小姑娘顯然是真誠的、認真的,投入地付出了自己的一切,一邊敘說一邊落淚,而且怎麽也不相信她對事情的所有判斷和評論。特別是對於謝山這個人,小姑娘似乎依然那麽信任,抱著一個不死的希望……真可笑,在這類事情上,天下所有的女人似乎都一樣地愚鈍,身陷其中而不能自拔,因而這類悲劇也就總是不斷上演,永遠沒有個盡頭。這,豈不平白無故便宜了謝山這類人?

像謝山這類采花大盜,她實在太了解了。從第一次見到吳麗紅,區紅就知道謝山心裏已經把她劃入了狩獵範圍,所以總是抓住每一個機會,不斷地向小姑娘賣弄和炫耀著什麽,一會兒做大師狀,一會兒做名人狀,一會兒又擺出一副大哥哥的關切模樣。一個初涉人世又愛慕虛榮、渴望擺脫苦難命運的小姑娘,如何經得起如此這般地毯式的狂轟濫炸?所以在那幾天,區紅總是有意識地衝斷謝山的表演,弄得謝山對她既不髙興又無可奈何。幸虧幾天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吳麗紅也再沒有來省城拜訪老師,她的一顆懸懸的心才落了肚。如今在影視圈子裏,如謝山這樣的人多的是,而急於送上門來自我推銷的靚女也多如過江之鯽,所以,這些年來僅她聽到的有關謝山的此類玫瑰故事,也車載鬥量,足可以編它三大本書。隻可惜統統是一個模式,始亂終棄而已。吳麗紅不過是為謝山的玫瑰夢又塗抹了新的一筆,增加了一個新角色罷了……不管謝山此刻在什麽地方,是否真像吳麗紅說的那樣在電視台開會,還是在外地籌備劇組,或者正躲在某個酒店裏喧鬧,淚眼滂沱、癡心不改的吳麗紅早已變成了他自我炫耀的一個談資而已……

等吳麗紅訴說完前前後後的一切,區紅開始勸慰她了。費了好大勁兒,舉了數不清的事例,竟最終也沒有完全說服這個可憐的小癡女。後來,區紅幹脆把她帶回自己家,動用自己的關係親自出麵打聽突然失蹤的謝山的下落,最後終於得到確切消息,謝山這回真的已隨著一個劇組到南方外景地了,並弄來了則晚報上的消息,還一直做著電視夢的吳麗紅才大哭起來。

然後,小姑娘在她家裏不吃不喝躺了一整天,就變成了這副癡癡怔怔的樣子,像丟了魂似的……今兒侄兒要跑這一趟,區紅就趕緊把她帶上了。同情歸同情,她可不想讓這麽一個非親非故的小可憐幹擾破壞自己多年以來的寧靜和安逸……人嘛,說到底誰會對別人負什麽責?

一路上,小衛專心致誌地開他的車,吳麗紅呆滯地看了一會兒窗外的雪景,似乎也迷糊起來,頭隨著行車一晃一搖。隻有區紅思緒紛飛,不住地胡思亂想。直到進了白茫茫的雅安城,她才推一推昏頭昏腦的吳麗紅,問她準備去哪兒?

路滑天短,時間已近傍晚,在昏暗的燈光下,吳麗紅似乎更迷糊了,癡癡怔怔了好一會兒,先說去找吳楚雄,走了一段又叫車拐回來,向另一個方向駛去,小衛一邊倒車,一邊厭惡地皺著眉頭。

前麵就是靚崽大酒店了,記得當時拓士元就是在這裏請的客。再過去又是一個飯店,但黑燈瞎火,窗上的大玻璃幾乎全碎了,一個歪斜的箱燈上依稀可見“美思樂港式快餐”幾個字……吳麗紅看著眼前破舊的景象發了呆,臉白得像石膏模具。呆了好一會兒,又坐著車轉悠起來。

等車停在一片宿舍區,吳麗紅才一邊上樓一邊驚懼地說:區紅姐,剛才那就是成樂雁的快餐店,怎麽就變成了那樣?

區紅自然無法回答,隻好問她:這……是去哪裏?

成樂雁家,過去我和她就住這兒,但願她還在吧……本來,我還想領你們先吃點飯的……

小姑娘有氣無力地說著,敲起門來。

開門的是吳楚雄。一見到吳麗紅和區紅,他不竟大吃一驚,呆站著幾乎忘了讓她們進屋。幾個月不見,吳楚雄顯然老多了,一頭亂發,滿嘴髭須,臉上的疤疤痕痕也似乎比過去多了許多,好像遭了什麽變故。等進了屋區紅才注意到,成樂雁也不像過去那樣白淨、秀麗了,好像許多天沒梳洗打扮,人也整個兒瘦了一圈,兩眼大得都有點兒繆人……見到她們,這兩人自然十分高興,手忙腳亂地讓座,隻是屋裏也亂得很,區紅看一眼陰沉著臉的小衛,好歹找個地方坐下了。

一路呆滯的吳麗紅拉住成樂雁的手,急切地說:剛才我們去飯店了!怎麽回事,是不是遭搶劫了!?不是搶,是砸。

什麽時候?

兩天前。

什麽人?

誰知道。

在說話中間,成樂雁始終用一雙手掩著臉,似乎再不願多說一個字。吳麗紅似乎也問不下去了,呆滯的目光掃視著每一個人,然後無力地垂下頭,像最後一點火苗竄動後留下的一堆灰燼……看他們似乎都欲言又止,區紅隻好站起來,客氣地準備告退。

吳楚雄連忙咳嗽幾聲,提高嗓音說:哎,區大姐,好不容易見一次麵,你怎麽能走了呢?不行不行,即使有天大的事也不行。你們倆也別隻苦難深重了,有什麽大不了的,不就是出了幾個壞人,地痞流氓,砸了個店,難道我們就不活了?走走走,區大姐來啦,怎麽也得吃飯吧,今兒我請客!

在這個時候,哪裏還有吃飯的情緒,區紅連忙苦笑著:好啦好瞼,你們先坐著。反正我又不走,想請明兒再請也不遲。

是啊,我們真有事!

小衛也加重了語氣。

誰知她們愈這樣說,吳楚雄反而愈不放她們了。雖然接觸不多,但是在區紅的印象中,他這個人就是這樣,也許這正是他的可愛之處?說話間,吳楚雄已經把成樂雁和吳麗紅也拉了起來,大聲嚷嚷著,幾乎是連推帶操把她們轟下了樓……看著他不管不顧地在那裏大吆小叫、談笑如常,幾天來區紅一直灰暗壓抑的內心竟然舒服了許多,真的有點喜歡這個滿臉疤痕的漢子了。

在雅安這幾個男人中間,拓士元的確是精明的,但太缺少血性。自從在省城發生了那一幕,區紅有一段時間挺想念他的,但真想不到他居然再也沒給她來過一個電話一聲問候,也許他早已後悔當初酒醉後的那一番衝動了?所以,與拓士元相比,吳楚雄這個人雖然沒權沒勢,但的確挺招人喜愛,早聽說他的身邊總圍著不少亮麗的女孩,此刻她不僅相信而且有點理解了……小衛還要說什麽,區紅連忙瞪他一眼,高高興興跟著吳楚雄進了一家飯店。

這家飯店門麵不大,但老板、服務員顯然都和吳楚雄很熟,一見他的麵無不大笑不已,也不知是笑他本人還是笑他身後跟的這幾個女人,很快把他們招呼進一個雅間,話也不說就上開了菜。一個服務員一邊上菜,一邊還不住地和吳楚雄開玩笑。

吳楚雄低頭對區紅說:區姐,知道為什麽她們和我這麽熟?我雖然窮,每年送這裏四五千飯錢的。

區紅連忙說:今兒算我的,我請你們。

那可不行,你小瞧我?

不敢。

要想請,今兒我請,明兒你請。

也好。

吳楚雄看著她,真誠地笑起來。

盡管有吳楚雄不住地說笑,成樂雁和吳麗紅依舊悶悶不樂,整頓飯也吃得十分沉悶。等喝了幾盅酒,區紅忍不住問吳楚雄,砸店究竟是怎麽回事。

一說這事,吳楚雄立刻激憤不已,借著酒勁邊說邊罵,語氣也變得十分急促,雅安口音也更重了,弄得區紅愈聽愈吃力,也愈加糊塗起來。反正總而言之,一夥地痞突然衝進店裏,不僅白吃白喝不結帳,還要強迫成樂雁陪他們出去玩。後來也不知是誰先動的手,稀裏嘩啦就打起來,砸壞了好些東西。而且這些人都是有背景受指使的,派出所逮了幾個又很快放了出來……一個獨身女人,要獨自支撐這麽個局麵,的確是不容易的。想到成樂雁與自己相似的命運,區紅充滿同情地說:

你們都是本地人,也算是有根基的,為什麽不設法找一些上層人物,比如拓士元部長?

吳楚雄脫口道:拓士元?你難道不知道,人家現在已經是副專員了?

噢副專員……區紅不由得沉吟著。怪不得此人黃鶴一去不複返,原來一鶴衝天上九霄了!她不解地說:既然如此,那不更管用了?在一個地區,專員可算是最高行政長官啊。

哼,狗屁!吳楚雄一聽,更加冷笑不已:我記得魯迅先生就曾諷刺某些人,人一闊臉就變,這話用在拓士元身上再合適不過。自從當了副專員,電話也換了,門也讓秘書把著了,見一麵還要預約通報,和我們這些窮朋友,更是避之惟恐不及,哪裏還會管這樣的事?

這……不至於吧。

不信你瞧瞧,你要能見上人家一麵,我頭朝地走三年!

除了他……還有尚釆薇,不也是官場中人?

快別說了,一說這事我更頭痛。這些日子,采薇也是倒黴事不斷。一開始是卡著不讓她當科長,好不容易當了個科長,老公白明理又包了一個小姐,正和她鬧離婚呢。而且聽采薇講,前一段一直卡著不讓她當科長,就是拓士元暗中搗的鬼!

這……這……不可能!叫你這麽說,拓士元成個什麽人啦?區紅驚愕不已,好半天才說:既然如此,我倒要見一見他,親眼看看他是不是真變成這樣了,難道人一有了官性,就沒有一點人性了?

這時,成樂雁忽然說:最近,崔浩已經找了我幾次,一定要我把快餐店轉手給他。不過我可是下了決心的,隻要百分之一的奈何,這家快餐店我絕不出手,我成樂雁隻要還有一口氣,就一定要把它支撐下去,我就不信在這個世界上我們女人就辦不成一件事情!

夜深了。雪後的大街淒淒冷冷,連一個人影兒也沒有。隻有一盞盞昏暗的街燈照耀著,隻有一棵棵黑蒼蒼的電杆矗立在雪地上,拖著不止一個長長的黑影……吳楚雄覺得自己像孤魂一樣彳亍而行,這些年來一直都是這樣。走在身邊的吳麗紅更是輕飄飄的,也像紙紮的一般。她一會兒飄走了,一會兒又飄回來了,這種不可捉摸的虛無真的讓他很痛苦。我本凡人,怎能無欲無念?他不竟又想起了那個困守在團城口裏的傅抱樸。自古華光多異人,也許是受了背後那座神秘大山的點化?除了傅抱樸,那個遠近馳名的民間收藏家千千子也算是華光一怪。他已經知道,這次區紅來,也正是衝著這一怪的。千千子他不想見,也不敢見了。這樣的怪異之人,一生隻要見一個就足夠了。那天悶在家裏閑極無聊,又翻出傅抱樸送他的那一迭“詩片”來,有一首婚禮題贈的序寫得也很有趣,其中的幾句至今縈繞在腦際:

餘生值年荒,因缺食寡養,致腦力不足,事業難成。更嗜睡成癖,一眠三載有餘。那日才醒,猶惺惺鬆鬆,有業界劉君來下紅束。劉乃餘少小同窗,雲霞夥伴,時宏達,所宜也。怎奈餘百業無計,阮囊羞澀,悵禮菲能,甚淒惶。然看劉君,席地端端,殷殷切切。竊謂,人之情誼,何堪以價論乎?遂爽允,呻吟成句,以為賀禮,競自喜沾沾。又日黃道,晨起淨麵,著麻衣草履,緊掖袖藏,昂昂赴慶……詩雲:故國行慶典,堀上結良緣。喜氣盈佳賓,淑風生卷簾。鼓瑟歌百代,凝愛媚千般。

正宴三升酒,詩情繞管弦。

不是親眼所見,誰能夠想象,這樣文雅又脫俗的詞句,竟然出至一雙長滿老繭、滿是轅裂的手呢?

走了幾個月,吳麗紅好像變了一個人,問她什麽都不說,低著頭隻顧走,似乎隱含著什麽大悲慟的。你既無我,又何必找我?不知像傅抱樸,除了生活的艱難與苦澀,是否也經曆過如我這樣的心靈折磨?

離開飯店,他為區紅聯係好賓館,又把她送到拓士元家門口,囑咐小衛坐在車上等著,就急不可耐約出吳麗紅來。今兒一見麵他就看出來了,她這次回來一定是不正常的,仿佛一種巨大的打擊已經把她壓碎,那個天真爛漫、純潔無瑕的美麗倩影再也找不回來了……明知道有什麽事吳麗紅也不肯說,但他依舊追問著,恨不能從她那間或翕動的嘴唇裏把每一個細節都掏出來。空氣清瀝而稀薄,每一個音符都格外清晰。然而吳麗紅似乎連頭腦也沒有過去靈活了,說話有一搭沒一搭的,直到回家也沒有問出個所以然來。

家還是那個家,雷應蓮也還是過去那個樣子,獨自守著台十八寸小彩電,入神地盯著每一幅流動的畫麵。兩個孩子都睡了,怕影響孩子休息,電視聲音擰得很小,燈光也昏昏搖搖,顯得格外淒冷。由於沒錢交采暖費,供熱公司要停止供暖,工人們已聯合起來鬧騰了好幾回。後來還是在地委領導的親自協調下,供暖總算沒有停下來,但溫度卻再也上不去了,站在地上直感到一股股寒氣往身上鑽……

看到癡癡怔怔的吳麗紅,雷應蓮又高興又心疼,像母親麵對孩子似地一把把她摟在懷裏,左看看右看看,好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屋裏的確太冷了。吳楚雄尋出一隻破電爐,鼓搗了一氣,總算燃了起來,又忙著到廚房裏去燒開水……當他提著一壺滾燙的水回到客廳,老婆和吳麗紅正不知嘟嘟噥噥敘說什麽,吳麗紅一邊說一邊抽泣。老婆似乎在安慰她,一隻手在她臉上不住地撫摸。看到他,雷應蓮忽然說:你一邊去,在這礙手礙腳的,我們姐倆正說貼心話呢!他隻好又悻悻地退出來,獨自沏一杯茶,心神不寧地呆在廚房裏。

客廳裏的說話聲抽泣聲漸漸大起來,攪得他滿腦子嗡嗡作響。雖然吳麗紅不和他說,但他早已意識到,吳麗紅一定遭遇了大的不幸,說穿了就是被加步高那小子給甩了。他愈是不願相信這一點,就愈是覺得自己這個判斷絕沒有錯。成樂雁一再說,加步高聘吳麗紅,是純粹的業務關係,吳麗紅隻是為他打工,加步高即使有賊心也沒那個賊膽,真是典型的婦人之見!他端著茶杯來到客廳門口,努力下意識地張大耳廊,小心地捕捉著從客廳裏飄出來的每一個音符……

突然,一陣劇烈的疼痛緊緊攫住了他的心,全身的血直往上湧。就像一頭被激怒的西班牙公牛,他猛地一摔茶杯就衝進了客廳。兩個絮絮叨叨的女人被他的這番衝動嚇了一跳,相摟著呼地站起來。

楚雄,你要幹什麽?!雷應蓮推開吳麗紅,以從未有過的嚴厲口吻喊著。

幹什麽?找這些人麵獸心的龜孫子去!吳楚雄冷笑著,再也無法控製自己的感情:謝山是什麽東西,他居然也敢這樣對待你?一個導演,一個公家人,摧殘、玩弄、欺騙一個農村少女,這是一種什麽行為?你們不要害怕,越是名人越他媽扯淡,越是名人越怕鬧騰,難道他沒有上級、沒有領導,也沒有管他的人?他總還有老婆嘛,把他老婆叫出來評評理……再不然,我就叫上黑社會的哥們兒,花兩萬塊,卸掉賊小子一兩個零件!

吳楚雄邊說邊揮舞手臂,兩眼像在噴火,相信如果那個謝山在眼前,一巴掌就會把他打趴下的。

大虎二虎被他們吵醒了,怯怯地趴在客廳門口,一邊揉睡眼,一邊小心地往裏張望。

吳麗紅伏在沙發上,嗚嗚地隻是個哭。整個身子都顫動著,一頭長發散亂在腦後,那樣子愈發讓吳楚雄痛苦難奈,他覺得自己簡直就要像個大氣球似地爆裂了……等他發泄夠了,雷應蓮才十分不屑地笑起來:

看你能的!黑天半夜的,你找誰去?人家姓謝的這會兒在廣州呢,有本事你找到廣州去。一個大男人家,動不動就怒氣衝衝,盡說一些沒用的話。麗紅已經到這一步了,你還嫌她心裏不難受?看看看,把娃娃們也吵醒了,這日子還過不過?

她正說著,突然瞥見了門口探進來的兩雙怯怯的小眼睛,立刻轟趕著兩個小家夥去了裏屋……

昏暗的客廳裏,隻剩下了吳麗紅讓人心碎的嗚咽聲。破電爐也嘶嘶地叫個不休,突然騰起一個火苗,很快熄滅了……此時的吳楚雄,突然覺得滿腹的怒火也如這破電爐-樣熄滅了,大腦裏一片空白。是啊,發生的已經發生,憤怒和發泄管什麽用?要怨,首先怨自己無能,隻能眼睜睜看著一個個美麗童話的破滅,一個個自己長久嗬護的女孩走向深淵……一股股自責的潮水洶湧而來,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若有若無的沙雕,很快便被潮水衝刷平了,不再留下一點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