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麗紅不再抽泣,慢慢站起來,有點絕望地丟下一句“吳哥,是死是活,你別再管我了”,一下子衝出屋外,樓道裏便響起咚咚的腳步聲。

很快,這咚咚的腳步聲也消失了。雷應蓮悄然進來,小心地撿著滿地的碎玻璃片。吳楚雄呆呆地看看她,無力地癱倒在地上了。

等睡在**,雷應蓮說:你知道不,最近咱們五印又出了件稀罕事。破產後天天在街上賣菜的李雯主任,最近打彩得了大獎,獎金居然有五百萬。老太太一下子得了這麽多錢,差點發了瘋,領獎金的時候,還是曹四親自駕車去的。這時人們才弄清楚,原來李雯當年打的那個夥計,就是曹四他爹。現在,曹四的親媽也死了,李雯主任又得了這麽多錢,曹四和他爹幹脆把老太太接了回去,一下子親熱得不得了……

這……是哪跟哪呀?聽老婆繪聲繪色地說著,吳楚雄哭笑不得,隻驚奇地瞪大了眼。

當款款大方、儀態萬千的區紅走進屋裏時,拓士元正陪著杜善叢在客廳裏吞雲吐霧。杜善叢是新任的華光市副市長,分管的工作也和他差不多,算得上直接的上下級關係。

拓士元感到自己的運氣的確不壞,正所謂一順百順,一通百通,運氣來了擋也擋不住。這些年來,搬了幾次家,最後住的還是陰暗潮濕的舊樓房,一樓,又隻有三居室,為打鬧房子陳麗芬沒少和他吵過架。眼瞅著許多和自己相仿佛的都喬遷新居,隻有自己所在的宣傳部屬於清水衙門,每次分新房都沒份兒。有時他忍不住想,也許這輩子就隻能在這幢七十年代建的舊樓裏終老一生了。然而,誰曾想,不僅一步當了副專員,而且正趕上地委為地師級領導專建的小二樓新宿舍竣工,不費心神就弄了一套,樓上樓下七八個房間,客廳更是寬敞得可以開化妝舞會。陳麗芬一下子興奮異常,不僅自任總設計師,還親自樓上樓下跑著監工,不到大雪來臨,他們一家已經歡歡喜喜搬進來了。高興得女兒維維今兒住一個房間,明兒又換一個房間,一再說,這麽多房子,就是來個小偷住三天,咱都發現不了……

女兒今年十六歲,正是興趣廣泛的年齡,新購了一台電腦,這會兒正忙著上網聊天呢。今兒杜善叢又給推薦來一個小保姆紅紅,陳麗芬正指揮著她布置保姆室,拓士元便樂得逍遙,陪著杜善叢海侃神聊起來。

杜善叢說:人家環球開發公司,那規模呀氣派呀可真大,那才叫真正的集團公司呢。這才幾天時間,設備全部到位,一幢新辦公樓也快起來了,依我看,不到明年夏天,300萬噸的露天礦就一定能投產。

拓士元說:當然啦,早投產一天,就是幾十萬嘩嘩的票子嘛。我的想法是,一切都要為重點工程讓路。征地拆遷,能便宜就盡可能便宜。舍不得孩子打不住狼,那些過去的盆盆罐罐,該打碎堅決打碎。至於土建、民工、沙石水泥,能用咱本地的都盡可能用咱本地的,這又不違法,我們總得為咱雅安謀福利是不是?

那是、那是……

這樣,要不了幾年,我們雅安一定會上一個新台階。我給一二把手匯報啦,要力爭三年全區財政收入翻一番。

好、好……

這時,陳麗芬也進了客廳。紅紅這姑娘看上去落落大方,沒有多少土氣,很機靈地拿過一個圓布墩。陳麗芬脫了鞋,把兩條細腿架好,讓紅紅揉著,說:

你呀,淨管別人的事,財政翻幾番吧,咱還不是那幾個錢?

什麽覺悟!拓士元忙瞪她一眼。

杜善叢哈哈大笑:嫂子說話真實在。不過大河有水小河滿,有這麽大工程,還怕沒嫂子的幾個零花錢?

杜善叢這話,自然是有深意的。拓士元心裏明白,隻是不願意點破,又獨自抽起煙來。杜善叢又說:你這客廳什麽都齊備,就是缺幾件古色古香的東西點綴一下。你還記不記得,咱華光不是有個大收藏家外號叫什麽千千子嗎?改日我給你弄幾件上檔次的古玩如何?

這個嘛……拓士元沉吟著正要說什麽,突然響起了清脆的敲門聲。不遲也不早,偏偏就是在這個時候,許多時不見的區紅竟然找上家門來;

看著笑吟吟又似乎暗藏著一股氣的獨身富婆,拓士元一下子怔住了。杜善叢自然也想不起來了,隻忽忽地不住眨眼。陳麗芬擺擺手讓紅紅別再揉了,兩眼圓鼓鼓的一直在區紅身上打轉……連新來的紅紅也似乎感到了屋裏的氣氛有點改變,悄悄退到了一旁。

區紅扭頭欣賞著滿屋鏗亮的陳設,格格地笑起來:哈,好漂亮喲!怎麽回事兒,也不說聲話,讓個座,莫非我真是不速之客?

拓士元簡潔地說著,腦子裏已迅速地翻騰開了。她來做什麽?為什麽招呼也不打~聲,直通通就摸到家裏來了?自從在省城度過了那個狂熱又放肆的下午,他的心就一直後悔,難道她是為那事兒而來的?一個如此豔麗又招眼的女人突然上門,陳麗芬會怎麽看,杜善叢又會怎麽看?這樣胡思亂想著,拓士元覺得自己的臉色都在改變,真的有點坐臥不寧了。

區紅落落大方地坐下,呷一口茶說:剛才聽見屋裏有說有笑的,怎麽我一來就沉悶成這樣?我說拓專員,您這是怎麽搞的,我一不是來向您要錢,二不是來要官,不過是路經雅安,聽說您高升了,特意來向您祝賀一下嘛,這樣驚恐不安地看著我幹嗎?

這……拓士元幹幹地笑著:即使是來要官要錢,我也不緊張嘛……

那就好。我說嘛,一個大專員,還怕個平頭百姓?也不給我介紹一下,還是自我推銷吧。我叫區紅,是省電視台的。這位是嫂子吧,這位好像也麵熟似的,不知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看她款款大方地說著,拓士元的情緒也漸漸穩定下來,連忙抬抬手說:他叫杜善叢,華光市副市長,對啦,你們真見過麵的。上次區紅和謝導來雅安,小杜你不是也在靚崽和兩位喝過酒?

噢……我想起來了,幸會幸會!杜善叢立刻笑嘻嘻地說,伸出手和區紅小心地握一下。

屋裏的氣氛慢慢地融洽起來。一陣寒暄之後,拓士元才忍不住說:小區呀,我想你找我一定有別的事,難道真像你說的,就是專門來祝賀我的?

真是這樣。

區紅兩手優雅地一攤。

既然這樣,我真該好好謝謝你。不過,無非是工作崗位的一次小小變動,真的不值一提啊。

怎麽不值一提?那可是許多人一輩子夢也夢不到的。我早聽人講,您現在可是今非昔比,官做大了,架子也大得多嘍。

這怎麽可能?別人說什麽我管不著,但是在我自己看來,現在的拓士元,和過去的拓士元沒有兩樣。

是的是的,拓專員真一點架子也沒有,甚至比過去更平易近人了。杜善叢連忙插話。

既然如此,我就考驗你一下。區紅頓一下說:明天中午,我專門設宴請客,不知您能否光臨?

請客?還有誰?

拓士元警覺起來。

這個你就別管了。

那……你不請杜市長?

當然,一並請的。放心吧,無非聚一聚,絕不是鴻門宴。而且,我正要找杜市長的,說實話,我這次來,是想到華光找找那個收藏家千千子的。

那沒問題,這幾天他正在家……怎麽樣,拓專員,那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好的……我一定參加。而且,你可以把其他人也叫一些,我也正想和大家聚一聚呢。

拓士元終於放下心來,開懷大笑起來。

中午十二點,拓士元坐著杜善叢的車,準時趕到靚崽大酒店。

雪依舊紛紛揚揚下著,平時喧雜而灰暗的雅安城頓然素雅起來,就像一個幹癟的老太突然變成了青春玉女。車少了,行人也少了,清爽的空氣沁人心脾。拓士元不顧寒冷,幹脆把窗玻璃搖下來,盡情欣賞著眼前這個粉雕玉琢的世界。

自從當了副專員,各種宴請自然紛至遝來,但他總是避之惟恐不及。在觥籌交錯、淺吟深酌之間,頭暈臉紅、心跳耳熱之際,必然伴隨著某種不可告人的現實交易。這一點,他委實太清楚不過了。相形之下,今兒算是最輕鬆愉快的一次。區紅認識的,大都是昔日的幾個文友,這些人既窮且酸,即使愛說幾句刺頭兒話,實際上很好糊弄,不像身邊坐著的杜善叢這種政界人物。別看他啥時候也滿臉堆笑、不急不嗔,實際上才是最難應付的主兒……比如這小子提出,無論如何要給加步高公司攬幾千萬的基建活兒,按照時下雅安的行情,光介紹費就是幾十萬,你答應不答應呢?

杜善叢和加步高是親戚關係,過去他居然一點也不知道。由此可見,自己在政治上還是多麽幼稚啊!今後,務必在這方麵狠下點功夫了。

人說下雪天是喝酒天,一向人氣旺盛的靚崽,今兒更是車水馬龍,樓前寬大的廣場上已停滿了各式各樣的車輛。一進大廳,拓士元就忙活起來,不住地有人打招呼,不住地有人跑過來握手套近乎。對於這一套,在經過最初的新鮮之後,現在他已經頗為厭倦甚至反感。正躊躇間,旁邊一個雅間裏已竄出一個人,硬把杜善叢拉進去了……拓士元心裏厭煩,又無法發作,隻好在大廳裏等著。

不一會兒,杜善叢出來了,已喝得滿臉通紅,連忙伏在拓士元耳邊低低地說:

專員啊,您知道這裏麵坐的是些什麽人?

拓士元不吱聲。

一個是崔浩,您肯定認識的,就是這家酒店的老板。一個是曹四,您不認識也聽說過的,就是玉樓春集團的老總。這家夥居然最近又新挎了個女的,聽說原來是對麵美思樂港式快餐店的領班,特漂亮,硬挖過來的,還給了個公關部長之類的頭銜……還有幾個您就不認的了,好像是雅安黑道上的,不過表麵看起來卻道貌岸然,一點也不顯山露水……

拓士元連忙打斷他的話:黑道上的?崔浩、曹四怎麽能和黑道上的在一起,是不是他們也是黑道人物?

這我就不知道了。

拓士元瞥他一眼,卻無法斷定這話的可信程度,又連忙問:你提到我沒有?

沒有沒有,我怎麽會那樣,這點覺悟我總還是有的……其實,我和崔浩他們也隻是酒肉朋友,一看有黑道上的人,嚇得我立馬就跑出來了……杜善叢察言觀色,小心地解釋著。

不等他再說下去,區紅已笑著迎了上來。原來他們定的雅間就在隔壁。拓士元隻好不動聲地和區紅打招呼,趕緊進了房間,又囑咐服務員把門關上,才扭頭嚴肅地對杜善叢說:作為領導幹部,以後少和這種人來往,否則,你要吃十虧的!

是……是。杜善叢還從未見拓士元這樣嚴肅過,立刻意識到剛才自己那番話搞糟了,嚇得直點頭,又悄悄向區紅扮個怪相。

這時拓士元才注意到,屋裏已來了不少人,有吳楚雄、吳麗紅、尚釆薇,還有成樂雁!一個年輕後生他不認識,大概是區紅的司機吧。杜善叢的司機也不知打發到哪裏去了。大家看到他,好半天都不吱聲,臉上的表情都顯得有點複雜,說不來是什麽味兒。看來區紅今兒一定是有意為之的,居然把這夥人都叫來了。各種涼菜已擺滿了桌子,酒也斟好了。拓士元問區紅還有什麽人,區紅說全到齊了。既然如此,還是爭取主動的好,做領導的,就必須有一點領導的氣度和派頭,表現出過人的姿態來,拓士元率先舉起了酒杯:

諸位,咱們都是自家人,同行同道的,用不著寒暄介紹。難得區紅女士來一趟,把咱們大夥兒都招呼起來。其實這些天來我也一直有這個心思,隻可惜一時間事情太多太雜,一直也沒有騰出時間和大家好好聚一聚。今兒,我就借區紅女士的酒,首先和大家共同幹一杯!

說罷,拓士元殷勤地舉著酒杯,和大家逐一碰過,吱溜喝了下去。

奇怪!今兒不知怎麽搞的,大家似乎都心事重重,一臉的凝重。除了杜善叢,每個人都隻呷了一小口。拓士元正不知如何說話,杜善叢已大聲嚷嚷起來:

不行不行,誰不喝幹杯中酒不能坐下!我要提醒大家,這可是拓專員敬大家的酒。專員是什麽,那可是地師級領導。我們雅安三市十縣,三百五十萬人,兩萬八千平方公裏的土地,一共才不過八大專員是不是?區大姐,你今兒做東,你帶頭吧。

區紅本不勝酒力,架不住他這麽說,正要咬咬牙喝下去,吳楚雄突然按住了她的杯子:

慢著!剛才聽杜書記一講,我才算是茅塞洞開。好家夥,既然這麽大的專員,我們怎麽能讓專員給我們敬酒呢?剛才這一杯不算。在座的全是些女人家,我不管他們,我先單獨敬專員一杯,向我們親愛的光輝的拓專員表示真誠的祝賀——服務員,拿大杯來!

杜善叢和拓士元緊挨著,看不清他的表情,卻慌忙站起來阻止吳楚雄:別這樣別這樣,咱們都是老熟人老朋友了,何必太較真,我知道拓專員下午還要開會呢……

不等他再說下去,吳楚雄已搶過服務員手中的酒瓶,刷刷倒了兩大玻璃杯,自己端起一個口杯說:

走開杜書記,你少在領導麵前賣乖好不好?我們拓專員是最具有平民意識、民主意識的領導,你難道不知道?而且他老兄剛才也說了,我們是同行同道,都是些臭文人,過去我們這些人天天聚會的時候,你杜書記還不知在哪道梁上呢。

拓士元心裏明白,吳楚雄這個人一向軍得很,一旦觸著他那根脆弱而敏感的神經,奧迪車也拉不回來的,隻好滿臉堆笑說:要祝賀也可以,隻是不能隻祝賀我一個。你大概還不知道,小杜早不在團城口了,現在是華光市新任的副市長,你難道不應該先祝賀他一下?

這……杜善叢苦笑不迭:我的好專員,你怎麽把火引到我這兒來了?

聽拓士元這麽說,吳楚雄心裏又一動。在他的意識裏,杜善叢不過是一個長相滑稽、人小鬼大的老土鱉,居然也當了副市長?雖說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但這世事的變幻也太出人意料了。也許不是這世界變化快,是自己的判斷係統出了毛病。這些日子出了許多事,特別是成樂雁的快餐店被砸之後,他忽然覺得失去自信,應付不了當前的時世了。一趟趟跑派出所,跑工商局,跑工商聯,一次次忍受白眼和莫名的奚落,他才真正意識到,當初如果成樂雁不聽他的話,一開始就和這些部門拉好關係,哪裏還會出今天這麽大的麻煩?吳楚雄忽然覺得自己的腦子亂了,本來是要故意奚落拓士元的,怎麽竟想到不知什麽地方去了……他連忙鎮定一下,指揮服務員給杜善叢斟酒,依舊高舉著口杯說:真是失敬得很,原來杜書記也高升了!那麽,我就以一帶二,共同恭喜兩位嘍。為了表示誠意,二位誰喝不了給我倒上,我一定代勞。

不等眾人反應過來,那滿滿一口杯酒已喝了個底朝天。吳楚雄亮一亮杯底,很大度地把空杯擺到他倆麵前。

拓士元和杜善叢相互看看,也不再猶豫,咕咕地喝了下去。

幾個女人麵麵相覷,都不知該說什麽好。

尚釆薇向來是酒場上的熱鬧人,但今兒的情緒特別低落。要不是區紅一再打電話,又把車開到家門口,是說什麽也不出來的。不論走在街上還是坐在這裏,她總感到每個人都直愣愣望著她,不是惡意的嘲諷就是幸災樂禍的微笑。盡管費了好大周折,那個業務科長的頭銜總算批下來,鄭挺局長也在全局大會上宣布了,但她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單位還是那樣一個單位,辦公室也還是那麽個樣子,除了增加兩級工資,每月多領幾十元錢,有幾個昔日的同事不懷好意地尊她幾聲尚科長,她真的感受不到一點兒變化和欣喜……早早地下班回來,沒有見白明理的麵。這些日子白明理一直很少回家,她也懶得見他。這一晚卻不知怎麽搞的,特想這個沒出息的老公。她開始獨自做飯,一連做了好幾個拿手菜,都熱騰騰的端在客廳裏。許多時不親自做飯了,做一次竟覺得挺累也挺有樂趣。後來白明理悶頭悶腦闖回來,看著他大口大口吃著,她的心裏忽然覺得一陣溫馨。等吃罷飯,白明理突然一動不動盯著她,盯得她都不好意思起來,忍不住說:你這樣看我幹嗎,沒見過你老婆?白明理卻奇怪地說:見過是見過,但沒有看懂過……我想問你,你真愛我嗎?她當時不由得笑了:你以為呢?白明理卻冷冷地說:不要說了,你從來沒說過這個字的。我知道你不愛我,也瞧不起我,否則你就不會在外麵瘋跑,不會做出那麽多見不得人的事了……聽了這話,她不竟大吃一驚,追問她做什麽了,值得他如此生氣。白明理卻沉默下來,好一會兒才說:外麵已傳得沸沸揚揚了,還用我說?不過也不能全怪你,我也對不住你的……老實說,我也有了自己的相好的,雖然各方麵都不如你,但有一點,她挺崇拜我的……你考慮考慮,咱們還是離婚吧!

天啊,簡直無法想象!一向如此窩囊的男人,俗話說三棍子打不岀一個響屁來,居然還有了自己的相好的?她當時就覺得天旋地轉,就像突然墜進了無底的深淵。然後她便大發雷霆起來,連吼著滾滾,滾得愈遠愈好,剛剛吃剩的飯菜全扣在地上,家裏所有能打的東西全打碎了,隻是沒舍得砸電視……等她清醒過來,一片狼藉的屋裏隻剩下她一個人,那個忘恩負義的男人早沒影兒了。

從此,她和白明理就一直處在不和不離的冷戰狀態中。有一次,她突然在大街上看到了白明理的身影,身邊還跟著一個文文弱弱的姑娘。不知怎麽她總覺得,這姑娘八成就是加步高包過的那個“二奶”……等她如一頭發狂的母獸一樣衝過去,已隻剩下了滿街竄動的陌生人。

此刻,她該怎樣麵對這個一直刁難她而又春風得意的拓士元呢?有時她覺得,如果不是他從中作梗,她那個所謂的科長也許早就批了下來,白明理也就不至於會和她鬧離婚。有時她又覺得,不管怎樣,最終還是這個男人幫了她,否則她也許至今還當不上這個科長的,畢竟如今是人事凍結期間……看到大家都沉默下來,尚采薇終於舉起酒杯說:

拓專員,我也敬你一杯,真心感謝你對我的關照。

拓士元已喝多了,兩眼紅紅地盯著她:這……是真心話嗎?

完全發自內心。

那麽,我一定幹。而且,你記著,不管外麵怎麽說,我永遠是尊敬你的,也永遠是你的真正朋友。你有什麽事盡管說……隻是有些時候,辦事情需要時間、需要忍耐……

好的,咱們一言為定!

尚采薇很真誠地吞下了這杯火辣辣的酒。

看著尚釆薇受感動的樣子,吳楚雄再也忍不住,驀地又端起酒杯說:敬愛的拓專員,我再敬你一杯!

拓士元忙擺擺手,似乎也像尚采薇似地受了感動:好老吳,你我是弟兄嘛,怎麽能讓你敬我呢?

吳楚雄頗不以為然:怎麽不能?話可不能這麽說,所謂今非昔比了,你現在代表的就是我們的政府,我敬的也是我們的政府嘛。所以,即使這個代表是一個傻瓜,我也照樣會敬的,何況是你呢?

一下子,拓士元實在弄不清他這話究竟是奉承還是挖苦,隻好傻乎乎地笑著,同時就感到心裏更加憋氣,隻是實在找不到一個發泄的地方。看他這樣子,吳楚雄更加得意地說:

其實一個人大可不必把話說得那麽漂亮,所謂好話出於口而無窮。但是,更重要的是聽其言而觀其行,一個行動比一打綱領更重要。釆薇實在是個玻璃人,如果不是有人蓄意陷害,她能到這個地步嗎?

拓士元突然變了臉:你——這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即使有什麽意思,你不比我清楚?吳楚雄兩眼炯炯地看著拓士元,一直看得他低下頭,才冷笑著說:許多事瞞得了別人,卻不一定瞞得了我!不過,事已至此,什麽都不必再說了。我隻問你,關於樂雁這事兒,你準備怎麽辦?

聽吳楚雄咄咄逼人地說著,拓士元一直捉摸不透,不知道他真掌握了什麽把柄,還隻是在瞎咋唬?關於尚采薇,拓士元捫心自問,雖然沒幫過多少忙,至少也沒存過什麽歹心。即使那次在沿河賓館,把石海和她安排到一個房間,說到底也沒有什麽的。石海與她關係曖昧,這些年來已是人所共知,他隻不過是稍稍利用了一下這個關係而已,而且做得人不知鬼不覺,說不來他們倆心裏都還感激不盡呢……現在,吳楚雄把話題突然扯到成樂雁身上,拓士元才一下子明白了他的真正用意,立刻反問說:樂雁……有什麽事?

自從坐下,成樂雁一直少言寡語,像一尊抑鬱女神。這些日子,成樂雁倒是來過多次電話,但是一聽到那熟悉的聲音,拓士元就推說自己正開會,趕緊壓了線。過去那個曾經給過他無限溫情的成樂雁已經死了,如今的成樂雁隻是雅安街頭一個招人注目的女老板,即使坐在辦公室,他也時常能聽到許多有關這個女老板的風流韻事。而他現在是堂堂正正的副廳級領導幹部,怎能再和這種人攪和在一起?這個念頭,自從成樂雁打電話要回來,就一直縈繞在他的心頭。所以,聽到她說要開飯店,他立刻籌了一萬塊錢送去,既是對過去那段情分的一個補償,同時也就意味著從此雙方兩清,再也不欠什麽了……這些年來,在所有與他接觸過的女人中,成樂雁是最讓他動心最令他難忘的一個了!惟其如此,就更必須橫下心來,把她所留下的一切,包括每一個眼神、每一縷氣味,都從記憶中抹得一幹二淨。大好前程擺在眼前,他可不想像某些被曝光的官員那樣栽在一個女人手裏……所以,今兒一進雅間,看到成樂雁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拓士元就有點後悔,隻好竭力回避著,盡量不和她憂鬱的眼神碰在一起。這個吳楚雄,怎麽總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是成樂雁有意慫恿他這樣說的嗎?在眾目睽睽之下,拓士元隻好竭力掩飾著心中的慌亂和厭惡,故意調侃地說:

是不是想讓我做媒,尋一個如意夫君?

成樂雁伏在油漬漬的餐桌上,渾圓的兩肩**著,似乎真的哭了。

吳楚雄也不再嗆他,有點含混地說起了事情的經過。拓士元感到,除了一旁幹愣著的杜善叢,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臉上。連一直坐著發呆的吳麗紅兩眼也似乎在放光,區紅更是死死地盯著他,好像生怕他跑了似的。

真想不到,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居然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而且恰恰發生在他曾經鍾愛過的這個女人身上!聽著吳楚雄不甚連貫的敘說,一股怒火在拓士元心中聚集,很快就要噴薄而出了。呆了這麽多年,雅安的情況他是很清楚的,不等吳楚雄說完,拓士元立刻拍著桌子憤怒地說:

不用再說了!這事明擺著的,美思樂和這家靚崽飯店門對門,當然是生意上的死敵。而崔浩、曹四本來就是一夥,不是號稱雅安的四大能人嗎?況且自從楚楚被他們弄走,樂雁又多次上門向曹四討要過人?所以,不用調查我也可以斷定,這次砸店,表麵看是流氓滋事,實際上完全是一場有預謀的破壞行為,幕後指使者脫不了曹四、崔浩這夥人的幹係!好哇,他們竟敢如此放肆,這事包在我身上,不管分管不分管,這件事我管定了,你們就等著瞧吧!

說罷,拓士元也不勸別人,兀自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又嗆得連連咳嗽起來。

他起身去上廁所,才發現雅間門口圍了好些人,大約他們剛才說話的聲音太大,人們還以為他們在裏麵吵架,等著看熱鬧呢!這些無聊又可憐的人們喲。拓士元搖搖晃晃擠出人群,好不容易摸進衛生間,便急急慌慌打開閘門。聽著急促的淅淅瀝瀝聲,他感到一種宣泄的快感。

杜善叢也跟進來,站在他的旁邊,一邊解褲子一邊說:

拓專員,你喝醉了。

沒有。

你剛才注意到沒有,圍著的那些人是做什麽的?

爛人、閑人而已。

我相信,隔壁曹四他們的人,也混在裏麵。

在裏麵就在裏麵,我巴不得讓他們聽到的。

不過,你真不該點他們的名兒,畢竟你現在身份不一樣了,說話表態,還是留有餘地的好……

乂有人進來,杜善叢便不說了。

從廁所出來,杜善叢趕緊尋找司機,先送拓士元回家。這時他才弄清楚,原來他的司機就在隔壁崔浩、曹四他們那一席。

悲劇就是在這個時候埋伏下了。

事過多日,當崔浩從心力交瘁的成樂雁手裏接收了“美思樂港式快餐店”,並把它交給吳麗紅去經營,而吳麗紅正式做了崔浩情人的時候,吳楚雄的思維依舊一直停留在這次的喝酒事件上。拓士元還在當他的副專員,據傳說還可能當專員呢。在他的全力支持下,整個案件查處非常迅速,幾個在雅安橫行鄉裏的黑社會人物也已束手就擒,有的已押赴刑場,有的正在監獄裏服刑思罪,隻有吳楚雄始終固執地認為,如果那一次他不喝醉酒,也許就不會發生此後的那一連串悲劇了。

那一次,也許是他們這個群體所喝的最後一次酒了,一瓶一瓶又一瓶,真不知究竟喝了多少。當隔壁的崔浩、曹四也過來敬酒的時候,拓士元已經不知道哪裏去了,區紅正熱情、真誠地安慰成樂雁和吳麗紅:拓士元畢竟是文化人出身,有著深刻的共同之處,有這樣一位昔日的朋友當大官,我們就大可不必垂頭喪氣,麵包會有的,一切都會好的,何必懼怕區區幾個壞人……就在這個時候,崔浩和曹四哈哈大笑著走進來。

望著這兩個不速之客,大家當時都有點發愣。

一看拓士元不在,曹四便放肆地盯著成樂雁,一直看到成樂雁要發作了,才扭頭對外麵人說:快快,叫我們的楚楚部長過來,向成老板敬酒。

有人在外麵應著,不一會兒,楚楚已神色驚慌地楚進來,小兔子似地偎依在曹四身邊。在吳楚雄所結識的女孩中,這是他最後一個寄予真情的了。從此之後,他相信自己再也不會為她們的喜怒哀樂動心了。才幾天時間,這女孩仿佛換了一個人,打扮得珠光寶氣,俗豔得讓人難受。令人驚異的是,小姑娘顯然很滿足很幸福,也許這就是所謂的新新人類?

愣著幹什麽!曹四推推她,得意地笑著:怎麽還不向你成老板敬酒?不管怎麽著,她總是你過去的老板娘,這份情什麽時候也不能忘的。

楚楚好難堪,磨蹭半天,隻好乖乖地端起一杯酒紅著臉說:成大姐,您就……喝了小妹這一杯吧。

成樂雁氣得臉兒發青,恨恨地說:我可不敢當!有你這麽個小妹,我還真怕折損了陽壽呢。

楚楚忽然咬一下牙:好,大姐不喝,我自己喝。一仰脖子便喝幹了。

曹四又說:楚楚部長,你現在不是我們公司的公關部長嗎?向昔日的老板娘匯報匯報,你現在過得怎麽樣?

楚楚緊繃著臉,不吱聲。

說呀!

這……好,當然好。

不等曹四再說什麽,楚楚已迅速跑出去了。

一直冷眼旁觀著這一幕的杜善叢連忙站起來說:時候不早了,咱們散了吧。

慢著,我還有話說的。站在後麵的崔浩立刻攔住杜善叢,往前擠一擠說:作為本店的總經理,你們都是我的上帝嘛,我非常感謝各位的光臨。特別是這一位——他一邊說,一邊指著吳麗紅,久違了,別那麽緊繃著小臉,畢竟是故人嘛,不知你現在過得怎麽樣?

不等吳麗紅說話,已醉得一塌糊塗的吳楚雄衝了上來,一把拉住崔浩的手,兩眼冒火說:姓崔的,你這個臭小子,你想怎麽樣?

崔浩的手被他攥得緊緊的,隻好討好地笑著說:楚雄,你也是老熟人嘛,別這樣好不好?你不要對我吹胡子瞪眼的。我知道,小吳這半年一定受盡了摧殘,你心裏有氣。可是,有氣你也用不著朝我發呀,畢竟傷害她的不是我,有本事你朝那些人發去!

這、這……吳楚雄當時突然就像被戳了一刀的氣球,一下子薦了,抓著崔浩的手也很快鬆開了。

看他那個薦薦的樣子,崔浩立刻又神氣起來,扭頭對吳麗紅說:別聽他們這個那個胡說,我要是你,經過這麽多磨難,就一定會重新認識一下思考一番,究竟是我自己錯了,還是這個社會錯了。人生在世,生存畢竟是第一位的,再清高的人,也總要吃飯拉屎。你應該學習人家楚楚,再學習這位尚女士,不管外麵的人怎麽街談巷議,人家尚女士現在畢竟是大科長了,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