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孫端詳著李天成,問:“你叫什麽名字?從哪來?看你不像個歹人樣,你就說說,你這半夜三更的,闖進寨子做麽事來了?”

李天成隻好據實相告:“老人家,我叫李天成,是前麵兔子嶺雞角嶺山中地質勘探小分隊的,我有一位同學住在寨子裏,我們約好了,我是來會會同學的,白天沒有時間,就隻好夜裏來,是有些唐突了。夜闖寨子,冒犯了貴地,實在對不起。”李天成急忙表示歉意。

“哈哈哈……”昆孫聽了李天成的話,朗聲大笑,問李天成:“你是兔子嶺雞角嶺山中那些搞地質勘探的?好哇!這山中盡是寶哇!想當年,我父親為了保護這山中的寶貝率領寨民和小鬼子鬥了很長時間呢。我們就盼著地底下這些寶貝有為國家所用的一天。現在好了,有了你們,這一天就要來了。”老人看看李天成,說:“我看你這小夥子不錯,剛才聽你說話,知書達理的,是個好小夥子,我信得過你。對了,小夥子,我孫女就是學習地質的,她在什麽……什麽長江隊工作,也在那麵山中找礦呢。”

李天成很高興,對老人說:“老人家,你孫女是葉錦程吧?”老人說:“是的,是叫葉錦程,小夥子,你和我孫女同學?”李天成說:“嗯,我和她高中同學,我後來上了江城地質大學,您孫女上的北京大學,我們分別有八年了。昨天,我們在白馬河邊偶然相遇,我們約好今天晚上在寨裏見麵,沒有想到成了這樣,老人家您看,這事弄的……。”

“哎呀,誤會,誤會,沒有關係,寨民粗魯,是我們對不住呀。偌大一片寨子,古跡文物不少,國家特許我們保留原有製度,寨民巡夜,是為了山寨安全,職責所在,他們冒犯之處,請原諒啊。”

“沒有關係,老人家。”李天成還沒有說完,昆孫就吩咐寨民:“大才啊,叫我寶貝孫女過來,她的同學等急了呢。”張大才去了,昆孫說:“坐吧,小夥子,我孫女一會兒就來了。”

李天成在黑漆漆的椅子上坐下,心裏忐忑不安,一顆心砰砰跳,是因為這屋子裏的氣氛呢還是因為馬上就要見到葉錦程的原因呢,李天成沒有工夫分辨。

外麵有燈籠漸漸接近,有說話聲漸聞漸近,李天成聽見了葉錦程的聲音,那比郝莉家畫眉還好聽的聲音,李天成那顆心跳得更厲害。葉錦程來了,未見其人,先聞其聲:“爺爺,您是不是把我的客人弄到這兒來了?我找您算賬來了!”昆孫趕緊上前,笑道:“哎呀,我的乖孫女耶,快別生氣了啊!爺爺這是誤會小夥子了。都怪你們,也不分個青紅皂白……”昆孫對四個寨民佯裝生氣。寨民們偷偷笑了,對李天成鞠躬,說:“對不起,我們魯莽了,莫怪。”

李天成也笑了,說:“不要緊的,你們也是守土有責啊。”

屋裏的氣氛一下子輕鬆起來了。

葉錦程對李天成一笑,說:“天成啊,委屈你了。”昆孫說:“乖孫女,客人就交給你了,我們走啦,莫要怠慢了客人啊。”葉錦程笑著一把抓住昆孫,撒起嬌來:“不準走,爺爺,您把我的客人帶到這裏來,我的客人哪裏見過這樣的房子?他會害怕呀,您就叫我們在這裏說話呀?”昆孫一想有理,就對張大才說:“大才啊,你熟悉路,還是你辛苦一趟,帶小姐和客人去府裏吧,路上小心啊。”昆孫說完了,對寨民說:“我們走吧。”朗聲一笑,回屋裏去了。

張大才提著燈籠在前麵帶路,葉錦程緊緊拉著李天成的手,在後麵走。土司府到了,葉錦程對張大才說:“辛苦你了,你回去吧。”張大才對葉錦程說:“小姐自便,我走了”。

葉錦程拉著李天成進了土司府,上了二樓,往左一拐,有一間木樓,葉錦程就住在這間木樓裏。

葉錦程讓李天成坐在自己的**,就張羅著給李天成倒水。李天成在葉錦程的床邊坐下,他又聞到了熟悉的雪花膏的味道,不禁有些飄飄然……床很寬大,土司府裏特有的老式木床,鋪著碎花被子,床頭掛著葉錦程的地質包,一架相機在床前的桌子上,桌子上攤著1:50000的區域圖,圖上的紅筆標柱點就是葉錦程現在的勘探點。

葉錦程端來了一碗水,李天成立即聞到一股清香。葉錦程在李天成身邊坐下,李天成腦海裏立即浮現出十年前葉錦程坐在自己身邊的時候。葉錦程柔聲說:“天成,喝水吧,試試我們土家的五峰玉露蜂蜜茶,我們招待客人最好的茶。今天對不住啊,怪我沒有想周到,我應當到寨門口去接你的,讓你受委屈了。”

李天成說:“沒有什麽,隻是我沒有想到,現在寨中還有拿槍值夜的人啊,這太神奇了。”“什麽神奇呀,老東西一套,最近又撿起來了,換個說法,叫‘民兵守寨’,還舍不得丟。”

李天成喝了一口茶,一股清香甘甜直沁心肺,綿甜可口。李天成問葉錦程:“錦程,剛才昆孫老人家那間屋子真有些嚇人,那間屋子是怎麽回事?怎麽屋裏有墳呀?”

葉錦程問:“嚇著你了吧?”李天成說:“民兵抓我我倒是可以理解,隻是這屋子裏有墳我可是第一次親眼目睹,以前,聞所未聞,過去誰要是說這樣的蹊蹺事,我肯定不相信。”

葉錦程說:“這是我們土家人的一種喪葬習俗,人死後就把他安葬在堂屋裏,不讓逝去的人離開親人,既有心理上的親近感,又有讓逝去的人保佑家人的意思。這種做法叫做‘人鬼同屋’,土家人相信,人死之後,不是去了陰曹地府,而是進入了快樂之鄉,墓葬洋溢著喜悅的氣氛,沒有人害怕。如果有人死了,大家就會聚集到他們家舞蹈祝福,跳《撒爾嗬》……我們土家人對死亡境界的想象和對於祖先崇拜的思想,讓我們對亡故的長輩格外精心,富裕人家葬禮恢弘隆重,窮人家窮盡家財舉債度日,也要為死去的人修建體麵的墓葬。幾乎所有的墓葬都有美觀精細的碑刻呢。”

李天成感歎道:“真神奇啊。”

葉錦程說:“是很神奇,土家人真的神奇。”

李天成問:“我爸曾跟我講,土家人有很多神奇的習俗呢,是嗎?”

葉錦程說:“是呀,我知道的就有‘崇祀丫公天子’、‘坐活夜’、‘崖墓’、‘哭嫁’等風俗……多著呢。”

李天成笑了:“神奇而難忘的經曆啊,我倒是願意多了解。”葉錦程看著李天成,說:“今後有的是時間,就怕你不願意了解呢。”葉錦程定定看著李天成。

李天成急忙說:“願意願意,我願意。”

葉錦程笑了,說:“你願意就好呢!”

李天成說:“我願意天天來寨裏。”葉錦程笑著說:“你貧嘴,你有工作呢。”

葉錦程為李天成端過來一碗宵夜,說:“天成,這是我親手為你做的打糕,你嚐嚐吧!”

一股幸福感漫過李天成全身,張晉說過,打糕是土家人特有的東西,是土家人用來招待貴客的上佳食品。現在葉錦程不僅用土家人最好的東西招待自己,而且還是她親自做的,這說明什麽?這起碼說明葉錦程對自己的重視程度或者說是對自己的用心是很深的。葉錦程是在用自己的行動來表明什麽嗎?李天成想到這裏,就抬頭去看葉錦程,正好碰上葉錦程也在用探詢自己的目光看自己。李天成岔開話題,問葉錦程:“錦程,你爺爺奶奶不是在哈爾濱嗎?怎麽這裏又出現了一位爺爺呢?”

葉錦程看看偌大一片山寨,在夜幕中影影瞳瞳,高低起伏的樓宇和吊腳樓渾然一體,在兔子嶺的山間鋪天蓋地。葉錦程對李天成說:“昆孫爺爺叫做葉昆孫,是我二爺爺,我爺爺的弟弟。白馬寨雖然現在歸屬政府,但是,政府尊重土家人的規矩,所以,白馬寨就像是個山中的王國似的,山寨現在沒有土司,但是,山寨不能沒有頭人,我爺爺去了哈爾濱,所以寨民們就推舉我二爺爺做了山寨的領導,他也是我祖爺爺的孩子呀。山寨現在不像過去那樣有自己的一套體係製度,但是,山寨得有人主持事務呀,我二爺爺就是主持山寨事務的。偌大一片山寨,有很多祖上流傳下來的東西,我們後輩得守著,所以,寨中很多青壯年組成民兵連,白天生產,晚上自發地擔負起保衛寨子的責任。”

哦,原來是這樣。李天成明白了為什麽下午看不到守寨的寨民,而晚上就突然出現了的原因。

葉錦程拉起李天成說:“天成,趁此機會,我帶你看看土司府吧。”

“好啊。”李天成對這些很有興趣,跟著葉錦程出了房門。

土司府一進三重,整個府邸形成一個整體,依著山勢一層比一層高,第一層殿宇用巨大的木柱子支起,形成一座寬闊的殿堂,堂正中有一幅白馬木雕。匾下是祭壇,殿堂兩麵有許多木雕飾品,上麵記載著白馬寨人的曆史流俗、改土歸流的故事、葉土司率領眾人抗擊日寇的故事。第二層分前後兩部分,中間有天井隔開,前一部分是一片舞台,後部分是看台景觀台,李天成猜測這一層應當是是山寨舉行大典或表演的地方。葉錦程說:“土司的傳承大典在這裏進行,山寨的歌舞也會在這裏進行。春季開耕,山寨在這裏表演薅草鑼鼓;土司家的葬禮,寨民們就在這裏表演《撒爾嗬》;吉慶的時候,土家人又會在這裏表演《擺手舞》……”葉錦程指點著木樓的後半部分,說:“這二樓的後半部分正中間的樓殿是當年土司處理政務的地方,這是土司府的中心。”李天成一看,果然看見了類似皇宮裏皇上處理政務的步樨案幾卷宗之類的東西。葉錦程帶李天成轉到右邊的樓宇,燈籠下的樓宇很富麗。葉錦程說:“這裏是當年土司夫婦的住所,相當於紫禁城裏的交泰殿。這下麵相連的樓宇就是土司府的糧庫,土司夫婦坐鎮糧山,江山就穩。”李天成笑了:“有點道理。”葉錦程又拉著李天成來到左邊的樓宇,這裏也就是葉錦程現在住的二樓。葉錦程對李天成說:“這裏原來是土司的女兒們住的地方,我的姑姑老姑姑太姑姑們都在這裏長大成人,樓下相連的下層樓宇是當年土司府的錢庫,儲藏金銀的地方。哎,天成,土司女兒們為什麽要住在金錢庫上麵,你知道這有什麽寓意嗎?”李天成抓抓頭發,還真不知道!葉錦程笑了,說:“這叫‘金屋藏嬌’呀”。李天成聽了,笑了:“還真是!有意思。”

葉錦程指著土司府的最上麵一層,說:“這第三層是土司的兒子們的住所,讓他們住在最高處,就是希望他們將來站得高看得遠,有遠大的抱負。李天成到了最高處,回首整個府邸,樓宇重重,翹角飛簷,參差錯落,在一排排燈籠的映照下,頗有些小紫禁城的味道!

時間太晚了,李天成告辭葉錦程回駐地,葉錦程明白李天成的顧慮,就送李天成下樓。葉錦程送李天成出了土司府的大門,又出了寨門。葉錦程讓張大才送李天成回駐地,仔細叮囑張大才保護好李天成,路上多加小心。

山路崎嶇,在密密的林中,完全沒有了白天的方向感。李天成幾次要張大才回轉,張大才不肯,他說:“小姐吩咐過,一定要把你送回駐地,要不然‘鬼打牆’了,你就迷路了。”

回到駐地,李天成謝了張大才的相送之情。送走張大才後,李天成回到帳篷內,卻不想洗嗽,和衣躺在**,想起今天的經曆,內心久久不能平靜。山寨的神秘,葉錦程的身世,讓李天成感到神奇無比。李天成忽然記起葉錦程送給自己的**石和三峽石,本來今天要對葉錦程說起此事的,見麵之後把這事給忘了。現在,李天成翻身坐起來,從鋪底下拉出自己隨身攜帶的行旅箱,在箱底翻出兩塊石頭。兩塊石頭仍然光滑而冰涼,摩挲在手裏,李天成仿佛看見葉錦程仍舊像當年那樣站在自己的麵前,在對著自己笑呢!甜甜的笑,海棠一樣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