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晉的帳篷是單獨的,因為他管著錢糧。張晉忙碌起來,先揣上錢,然後打開箱子,搗鼓翻騰起來,找那件黑呢中山裝,前年胡集合作社有呢料賣,張晉就買了料子,到鎮上裁縫那裏做了件中山裝,卻一直沒有穿,壓在箱底呢,今天得穿上。平時邋遢慣了,一下子穿得挺括起來,張晉覺得別扭,穿上又脫掉,脫掉又穿上,最後穿上,出了帳篷。

隊員們看見張晉人模狗樣,哄笑起來,李欣大聲說:“耶——張晉,你這個總後勤部長準備去相親嗎?啊?哈哈哈……”張晉急了,壓低聲音罵他:“狗日的,你這麽大聲做麽事?怕別人不曉得啊!”

隊員們其實都看見了,都笑起來了,張晉鬧了個大紅臉。張晉讀書的時候總是整整齊齊幹幹淨淨的,他娘的,一上了山,天天一身泥漿一身油,就沒有幹淨過。年複一年,日複一日,現在倒習慣了肮髒的穿著,隨地坐,隨地吃,隨地睡,邋遢習慣就成自然了,現在突然穿上幹淨挺括的呢製服,不說大家看著新鮮,自己看著都紮眼。

張晉佯裝生氣,揮揮手說:“去,去,別在這兒搗亂,哥兒我就是去相親,麽樣?有意見?”“冇得,冇得,我們哪有意見呢!你可要給我們帶回個桃花梨花似的妹子喲,我們都眼饞著呢,哈哈哈……”隊員們笑著工作去了。

張晉騎上自行車,往姑父家去,自行車是小分隊采購用的,後座兩邊墜著大筐子。張晉騎自行車很有水平,鼓囊囊的筐子不影響騎行。常騎自行車上山下嶺的,車技不高也會高,張晉能夠在沒有路的林間來去自如,如履平地,這叫本事。

張晉就在樹林間拐來拐去,穿林走葉,下了山,上了土路,加快速度,一路飛向杉樹坪。

杉樹坪在大峪口的西麵,雞角嶺和杉樹坪之間有一條砂石路相連,路麵雖然礫石遍布坡陡彎急,但它還是條路,張晉在路上顛顛簸簸飛奔,出一身大汗,晌午時分,到了姑父家的山坡下。

剛架好自行車,張晉就看見姑媽在水塘裏淘米呢。

“姑媽!姑媽!”張晉看見姑媽,喊聲透著興奮。山裏人機敏,姑媽知道來人了,隻是沒有想到空穀足音是侄兒的腳步聲。

“哎呀,是晉兒呀,姑媽可把你盼來啦!”姑媽聽見張晉的喊聲,連忙答應,在圍裙上擦幹手,拉著張晉就仔細端詳:“喲,壯實了,也黑了一點。”張晉嘿嘿嘿笑,說:“姑媽,長期在山上穿梭,曬的。”姑媽拍一下張晉的手,說:“男娃娃嘛,黑點好,黑點身子棒唦。”張晉隻在那裏笑。

“走,回家去。李景在呢。”姑媽拉著張晉往家裏去。張晉幫姑媽端著筲箕,白花花的稻米,讓張晉看著眼熱,米呀,米呀,眼下咱們小分隊缺的就是你啊!

“哎——表哥!你來啦!來看我?”李景在坡地裏摘向日葵,聽見有人和母親說話,細聽是表哥,李景高興壞了,粉嘟嘟的臉兒霎時通紅,陽光下正像坡間的向兒葵。李景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小影兒一閃,去了房間,拿出幾個紅彤彤的山桃,在水盆裏洗幹淨了,遞給張晉:“給,表哥,吃桃兒吧,你一定口渴了。”還甭說,張晉正口渴得緊,一邊“咕咚咚”喝了幾大口姑媽遞過來的茶水,一邊大口大口吃表妹拿來的山桃。“表哥慢點吃,慢點吃,別噎著,看你那樣,像是幾天沒有吃東西似的。”李景看張晉那個饞樣,好笑又心疼。姑媽看著兩孩子的高興勁,笑了,說:“你們說說話,我做飯去,”就進灶間忙活去了。

張晉有時間細細端詳表妹。呀,幾年前的孩子現在是個大姑娘了。土家姑娘漂亮那不是虛傳的——高高的身段在靛藍色的裙服裏苗條又豐滿,增一絲嫌肥,減一毫嫌瘦,曲線正迷人,紅紅的臉兒桃花般豔麗,靛藍頭巾下麵的黑發油亮油亮,脖頸細膩白皙,好標致的妹子喲。張晉成都地院讀書那會和一位女同學好過,西湖妹子很漂亮,真正宛若西子,可惜,畢業後妹子回了杭州,就和張晉漸行漸遠。張晉覺得,表妹的漂亮一點都不輸給“西子”,不,應該說李景比女同學好看。女同學的靚麗多了些脂粉氣和做作,表妹的美麗則健康又陽光,清水出芙蓉。

張晉第一次對表妹有了異樣的感覺。

張晉看著表妹,李景正撚著裙擺,脈脈含情地看著自己呢。張晉臉上又一陣燥熱,有些癡癡的,姑媽叫張晉吃飯,張晉楞沒有聽見。

“這伢,吃飯囉,姑媽給你做了肉末合渣呢。”姑媽讓張晉坐在桌邊,對女兒說:“景兒,招呼你表哥吃飯,把後山房裏竹筒香拿出來,你曉得在哪兒,莫讓你阿爸瞧見了啊,給你表哥喝點。”

“哎!”李景應一聲,去後山房了。

“姑媽,我們等姑父回來一起吃吧,姑父呢?”

“你姑父呀,去後山薅煙葉去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我們不等他了。”

“表哥,你今天可得喝點酒。”李景拔開筒塞,給張晉倒上一碗酒,也給自己倒上一杯。張晉說:“喲嗬,表妹啊,你也會喝酒?”“嗯呐,”李景舉起酒杯說:“我是阿爸的女兒嘛,遺傳啊。表哥,我們喝一個,謝謝你來看我啊。”

張晉心裏笑了,表妹呀,我可不是專程來看你的呀,我有任務呢。張晉不想讓表妹失望,端起酒杯說:“表妹,表哥很高興來看你,你長大了,長漂亮了,我們喝酒。”一仰頭,喝了。“是嗎?你說我漂亮,我真高興!”李景笑了,山花爛漫的。“哎,表妹,你不要再喝酒,女孩子喝多了酒就不漂亮了。”“嘿嘿,表哥,你哄我,我會喝酒的,你看,我臉紅了好看吧?”“好看喲”,張晉笑了,李景也笑了。

“倆孩子,真鬧,景兒,叫你陪表哥喝酒,你麽也喝上了呢?”姑媽從灶間出來了,看見張晉和李景的樣子,笑著嗔怪起來。

“姑媽,一塊兒吃飯吧,看把你累的。”張晉後悔沒有給姑媽帶點禮物。

“你們吃啊,我還要喂豬呢。”姑媽提著泔水桶出去了。

李景指指母親的背影,悄悄對張晉說:“表哥,你曉得我阿媽最大的願望是麽事?”

“麽事?”

“阿媽呀,就想我嫁個好人家,嫁個好男人。”第一次對一個男人說談婚論嫁的事,李景紅了臉兒。

“是嗎?”張晉有些緊張。

“表哥……你怎麽啦?”李景雖然比一般女孩子粗獷,但是,畢竟是女孩子,張晉的不自然沒有逃脫李景的眼睛。

張晉的不自然讓李景暗暗欣喜,她是試探表哥的。提到自己的婚嫁,表哥就緊張,說明表哥在意自己,起碼表哥不希望自己嫁給別人吧。李景再端起酒杯,說:“表哥,我們喝酒,還是謝謝你來看我,我很高興的。”

李景一仰脖子,又喝完了。張晉很吃驚,表妹這麽能喝酒?張晉說:“表妹,表哥很高興來看你,我希望經常看見你。”“是嗎,表哥,那你今後就經常來看我,好不好?”李景搖著張晉的胳膊,撒嬌。李景娘看見了,心裏明白,悄悄退了出去。姑娘大了,就要嫁人的,侄兒是個好孩子,相貌好,又是山裏走出去的大學生,有學問,配女兒綽綽有餘。娘家人,這要是親上連親,也好。李景娘這麽一想,心裏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