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的時候,姑父回來了,肩上扛著薅鋤,鋤柄上掛一隻山雉子**來**去,背簍裏裝滿了煙葉和豬草,銅壺竹竿水煙袋斜插在腰間,綴飾在空中**悠。

看見張晉來了,姑父興致立馬高漲,老遠喊:“張晉來啦,你有口福呀,看看,野雉子,今晚上,叫你姑媽燉了,咱爺倆好好喝一碗。”

張晉連忙跑上去,幫姑父放下鋤頭背簍,扶姑父歇下,李景為阿爸端來了茶水。

姑父問張晉:“晉兒呀,姑父這旮旯,荒山野嶺的,冇日冇節的,你大老遠來,有事吧?”

張晉伸出大拇指說:“姑父真厲害,麽事都瞞不了你,我這次來,還真是有事要求姑父幫忙呢。”

姑父樂了:“嗬嗬,還有事求我辦?我能為你們這些有學問的人做什麽呀?”

張晉就把小分隊山上缺糧的事告訴了姑父,求姑父法子在村裏為小分隊買一些糧食,解燃眉之急。

姑父沉默片刻,對張晉說:“晉兒呀,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囉,鄉親們糧食不多,再說,哪家哪戶就是家裏有餘糧,這也是他們私自開荒種出來補充口糧的,隊上要是曉得了,要割資本主義尾巴的。國家優待我們,管得是鬆一點,但是,鄉親們賣糧食還是有顧慮呀。”

張晉暗暗擔心,看來這事要黃了。

姑父看見張晉的沮喪樣,心裏不落忍,想想,對張晉說:“晉兒呀,你大老遠來,肯定是沒有辦法才來我這兒的,就衝晉兒對姑父的信任,姑父也要想想辦法呀。這樣吧,我家裏還有些稻米,我們再在村子裏看看情況,我晚上去幾家問問。”

“好啊,姑父就是有辦法的人,不然我怎麽來求姑父呢。”張晉覺得姑父這麽說,就有希望。

張晉要和姑父一起去,姑父說:“你就不要去了,我去向大家借些稻米,鄉親們有餘糧是不願意讓人知道的,我去借他們的,到時候再還他們,這樣就沒有問題,你要是一去,就壞事了。”張晉聽了,直誇姑父想得周全。

姑父出門去了。張晉目送姑父出門,融入茫茫夜色,眼光滿含期待。

李景清楚了表哥不是專程來看自己的,心裏有些失落。但是,隻要表哥在自己身邊就很好,李景覺得甜蜜。望著佇立門口的張晉,李景不由得緊緊靠在他的身邊,陪著張晉等阿爸回來。

門外夜色茫茫,什麽也看不見。在山上忙碌的日子不覺得累,在這靜靜等待的時刻,睡意正如酒意,悄悄襲來,張晉忍不住打起了瞌睡。李景看著心疼,說:“看你累的,睡會吧。”就扶張晉去後山房睡下了。

張晉頭一沾枕頭,鼾聲就起。油燈下,李景看著張晉英姿勃發的臉龐,聽著他均勻而細微的鼾聲,一股暖意在心間流淌……李景緊緊攢住張晉的手不放開,狀如脫兔的怦怦心跳撞擊心扉,就要破門而出。

少女的心扉第一次敞開,李景臉兒燒得火燙。李景就這麽久久凝望著張晉的臉龐,直到阿爸回來。

李景來到堂屋,阿爸背著一袋大米進了門,看見女兒,就問:“景兒,張晉呢?”李景指指後山房,低聲說:“阿爸,表哥睡著了呢,他今天騎了那麽遠山路的車,太累,明天再說吧。”

李景幫父親拍拍身上的米灰,說:“阿爸,您老也去睡下吧,今天都累了一天了,晚上還還不得歇。”阿爸說:“還好,天色晚了,景兒去睡吧,明天早些起來,幫你張晉哥搬一下糧食。”“嗯,”李景應了。

李景又來到山房,幫張晉掖好被子,吹滅油燈,掩上門,才去自己的房間睡下。

鳥鳴而起是張晉的習慣。鳥兒們在村頭開始鳴唱的時候,張晉就出了山房,來到堂屋。

姑父比張晉起得早,正在堂屋裏整理米袋子,看見張晉,對他招招手:“侄兒呀,你的事姑父辦妥了,我和幾戶人家說好了,每家借我一百斤大米,加上我家的有幾百斤,可以緩解一下你們小分隊的困境。你今天用自行車先運一點回去,其餘的你用車子來運走,夜裏來,莫讓生產隊看見。”張晉點點頭,抱起一袋大米,放在自行車後座筐裏,再用一塊油氈蓋好。

灶房裏傳出“乒乒乓乓”的聲音,姑媽端出來一碗米酒雞蛋湯圓,放在桌子上,叫張晉過來吃。一股米酒的香味撲鼻而來,張晉口水就流出來了,香香吃起來。

“阿媽,這麽香的東西也不給我留點,你偏心表哥,不愛自己的女兒。” 李景起來了,看見張晉坐在那裏吃早飯,心裏暖暖的,忍不住對阿媽撒起嬌來。

張晉回頭一笑,說:“你就別吃醋啦,坐下來,一塊吃吧。”

李景在桌邊坐下,嘟著嘴,母親端來一碗紅糖雞蛋,放在李景麵前,說:“吃吧,饞嘴的東西,少不了你的,看你將來出嫁了,誰給你做好吃的,我能夠照顧你一輩子嗎?”

李景嫣然一笑:“ 嘿,我將來要是嫁了人,我就天天做給我男人做好吃的,表哥,你說好不好?” 張晉心裏一動,連連說:“要得,要得,我支持。”

李景笑得山花亂顫,說:“哎,表哥,你們小分隊在雞角嶺嗎?那地方我曉得喲,學校放暑假時,我就到那兒找你去,我給你帶好吃的,好不好?”

李景最近進區裏的學校教書去了。

那還有不答應的,張晉忙說:“行!我們就算約好了,我等著你,我和我們隊長說說,你就不教書了,幹脆留在我們小分隊算了,我們那兒人手不夠呢,好不好?”“行,我們說定了,”李景怕不牢實,就說:“表哥,你不是哄我吧?我們拉鉤。”張晉伸出手指:“好,拉鉤。”“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兩人還真拉上鉤了,看著兩孩子的親密樣,李景娘看在眼裏,喜在心裏,這兩孩子對脾氣,要是將來成了一對,多好……張晉是公家人,大學生,娘家人,知根知底的,女兒將來嫁給他,虧不了。

李景娘想一想,又眯眯笑一回,到廚房去了。

姑父忙完了,來桌子上吃飯,對張晉說:“早上就不陪你喝酒了,再說喝了酒騎車,路上不安全,看你上次那樣,嚇人。”

張晉和姑父約定糧食搬運的事,說:“姑父,我是技術人員,現在鑽機上離不開,下次我可能不親自來了,皮卡司機來運糧食,我讓他辛苦一下,夜裏來,這樣安全。”姑父想想說:“也好,那我們說定了,這幾天,我會趁黑夜把糧食都弄回來,放在家裏,到時候好運走。”

早飯後,張晉推著車子上路了,姑父在後麵扶著車子送張晉下山,姑媽偷偷抹眼淚,要張晉常來走動,李景在張晉旁邊伴著走,一路不說話,臨別時,李景突然哭了:“表哥,記得我的話,我會去看你的。”李景阿爸見此情景,突然明白了女兒的心思,不做聲,回頭對張晉說一句:“好好走吧,看著路啊。”

張晉走了很遠,回頭看看,遠方的山道上,一團紅影飄動,張晉曉得,那是表妹在遠處目送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