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夜裏,李天成住在胡集自己那兩間屋子裏。

屋子常年空著,當然就少收拾。李天成進了屋子,一股子黴味,天太潮,地上濕巴巴的。牆角處一顆小小的櫟樹苗頑強鑽出地麵,那裏正是窗口陽光能夠照見的一隅。

李天成感覺這屋子屬於自己又不屬於自己,屋子是自己的,屋裏的東西用起來卻沒有帳篷裏的東西順手,不像是自己。

屋裏的李天成覺得有些別扭,這燈光有些壓抑,昏黃昏黃的,床頂是一大塊遮灰塵的鬆木板,床頂上沒有了帳篷頂那種波動的黃色。帳篷裏的白熾燈明亮暢快,燈光下的帳篷頂黃黃乎乎,鑽機發動的時候,帳篷滾動顫栗,似波似濤,李天成習慣於這樣。

被子也有股黴味,李天成鋪開被子,準備睡下,卻聽見敲門聲,開了房門,是齊天銘抱了兩床被子進來,對李天成說:“夥計,你這屋裏長期沒人住,被子潮了,睡不得,用這被子吧。好好睡一覺,明天我們一起去中南局開會去。”

李天成忽地想起剛來胡集那天晚上張金山抱來被子的情形。李天成急了:“這不行,不行!書記啊,你是寒腿呀,這被子我說什麽也不能夠要的。”齊天銘笑一笑:“夥計,你錯了,被子不是我的,張隊長在庫房裏領的,我代勞送來。好了,好好睡一覺,我走了。”

李天成起得很早,到了院子裏,卻看見張金山齊天銘正在擦車。李天成心有所感,隨口吟道:“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什麽?”張金山沒聽清。齊天銘笑了:“這小子是在用陽春白雪糊弄我們這些下裏巴人呢,他欺負我們不懂詩。”

“是嗎?”張金山笑道:“我是不懂。”齊天銘說:“可是,這首詩我倒曉得,溫庭筠的《商山早行》啊。”“哎,啥意思?”張金山真不懂。齊天銘說:“老子知道就行,你老小子已經知道得太多了,再要是知道詩歌啊,你就成了全才了你,那還了得?”

“我說你小子莫總是‘老子老子’的,小李在這,把人家帶壞了!我說你小子啊,咋也懂這玩意?嘿嘿,老齊呀,你小子不顯山不露水五大三粗一個漢子,居然也成文人了?哎呀,我的天啦,這個胡集分隊呀,不得了哇,廟小菩薩多,藏龍臥虎喲!”

李天成說:“張隊啊,別抖落齊書記了,您這不也是“你小子你小子”的,成口頭禪了,比“老子老子”也文明不到哪兒去。”

“是嗎,哈哈哈——”。

吉普車一如既往地搖晃顛簸。

齊天銘回過頭,問:“夥計,還記得來胡集的時候麽?”

“記得!怎麽不記得?永生難忘。”李天成笑了。

“當年這夥計像是大姑娘出嫁,還自己抱著被子呢。那個情形呀,老張,我沒法跟你形容。”

“哦?是嗎?”張金山笑了。

李天成不好意思,說:“那次啊,都把我搖散架了。”

老王回頭說:“怎麽樣?李隊,今天感覺如何?”

“哎!還真不一樣!我咋覺得,這車子沒有那時候顛簸呢?奇了怪了。”李天成很吃驚。

“是吧?哈哈哈——”笑聲驚飛了車前車後的鳥兒們。

吉普車進了中南局院子。

剛下車,鍾南山快步迎了上來:“歡迎,歡迎啊!我們的功臣們到了。”瘦高瘦高的鍾南山像一株楊柳飄過來。

會議室裏麵早坐滿了人,看見幾個人進來,掌聲就響起來了。副局長沈奕和總工劉占山坐在台上 ,底下坐著百十號人呢。

鍾南山讓三個人坐到台上去,幾個人扭捏一番,還是坐上去了。待幾個人坐定了,鍾南山對大家說:“今天的主角是這位李天成同誌啊,這位同誌了不起,參加工作四年,創下了許多個第一啊,他的小分隊第一個自己組裝鑽機搞勘察,第一個上山,第一個豎起鑽塔,第一個開鑽,第一個上交區域勘察報告,第一個在鑽探點種菜自給,做到這些不容易啊!我們今天把各位從山間水間召集到這裏來,是要向大家鄭重推介這位走出學校不到四年的學生娃的另一個第一——他在全局第一個搞起了技術革新。這位娃娃,在工作當中肯動腦筋,對舊設備舊工法進行技術改造和革新,出了不少成果啊同誌們,他搞出來的鑽孔流量計、集中自控操作平台、鑽杆滑槽、可回收式偏斜器四項革新成果,獲得三項國家專利,不得了啊同誌們!”

嘩嘩嘩——大家鼓掌,大家喊道:“真了不起啊!佩服。”

鍾南山接著說:“同誌們,今天召集你們開會,目的有兩個,第一是向大家推介李天成同誌的技術革新成果;第二是要求大家學習李天成同誌善於開動腦筋的做法,推動我們各方麵工作的快速進步。隻有這樣,我們才能夠盡快趕超西方的東西,才能夠盡快打破西方的技術封鎖。”

鍾南山講到這,底下又響起了掌聲。

鍾南山接著說:“大家認識認識李天成同誌吧。”李天成站起來,對大家點點頭。

“李隊長,你做得好,值得我們學習啊!”大家再次鼓掌,掌聲裏透著真誠。

鍾南山接著說:“聽說他還要改造塔衣,聽聽,同誌們,你們回去是不是也該動動腦筋啦?不行的話,多向李天成同誌取取經,這小夥子不簡單啦!”

沈奕是總工出身,對技術革新的事格外重視,他接過話筒說:“同誌們,我們不要小看了技術革新這件事啊,意義大著呢,往大了說,技術革新可以打破西方國家對我們的技術封鎖;往小了說,可以提高我們的勘探技術水平和功效,既能夠讓勘探工作早出成果出好成果,又能夠極大地減輕勘探隊員的勞動強度啊。減輕勞動強度意義最大,我們都是地質人,工作辛苦我們有體會啊,不衝別的,就衝能夠減輕勞動強度這一點,我們就該感謝他的工作!”

嘩嘩嘩——大廳裏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接著,沈奕為李天成頒發了中南局的獎勵證書,劉占山宣讀了地質部發來的嘉獎令。

頒獎結束後,鍾南山對大家說:“我們讓李天成說兩句吧。”

李天成頭一次經曆這樣的場合,有些緊張,急忙站起來,對著大家鞠了幾躬,那惶急地情形把大家都惹笑了。

李天成定定神,說:“不好意思,我也沒有做好什麽事,想不到還受到上級表彰,還耽誤大家的工夫來這裏聽,這對我是一種鼓勵!領導和同誌們的鼓勵,對我來說,那是一種鞭策!我今後要更加努力!我跟大家說,我做的那點事,其實是急出來的,因為我看見隊員們工作太辛苦了,我急啊!我就想啊,有什麽辦法能夠減輕一點隊員們的勞動強度才好啊,哪怕是減輕一點點也行!就這樣,我就想了一些辦法,沒有想到竟然得到了領導和同誌們的重視,這讓我很滿足,因為我們小分隊搞的這些東西還是有用的,那我們就沒有瞎費工夫。至於說什麽我的功勞和貢獻,這話就說大了,談不上。如果大家看得上我們那些小玩意,歡迎大家到雞角嶺實地看看,如果對大家有所啟示,那就太好了。”

“我們是得去學習,我們落後了呢。”大家紛紛說。

“小夥子很謙虛呀!”沈奕對大家說:“許多人搞一輩子研究,獲得專利也很少,李天成工作才四年,就獲得了三項專利,這是不是了不得?更了不得的是,李天成沒有申報專利,他的這些成果都是茹東升同誌整理上報、由地質部代為申請的專利呢。”

“李天成是好樣的!”大家由衷讚歎。

漢江隊接著召開慶功會,會上兌現了承諾,獎給李天成一輛揚子江牌三輪摩托車。

開完會,李天成發動摩托車就要走。“幹啥去?”張金山問。“回胡集。”張金山急忙攔住:“哎,小子,這裏到胡集可不是一裏半裏啊,聽我一句勸,別騎了!你還沒有折騰夠啊?孩子,該歇歇啦,你呀,踏踏實實坐吉普車回去,我親自開車好不好?讓老王開皮卡把摩托車運回去,啊。我還要讓老王載著摩托到各小分隊轉轉,讓那些小子們羨慕死。”

下午,老王真的把摩托車運走了。回去後,載著摩托車到處宣傳,搞得其它小分隊心裏酸酸的。

回到胡集,李天成騎著摩托車就回小分隊。到了小分隊的時候,李天成看見大夥兒早在山下候著呢。

見了摩托車,大家呼啦圍上來,摸一摸,騎一騎,都要試試感覺,心裏那個美呀,沒法形容。

張晉騎上去就不下來,他要過足癮,要把摩托騎回駐地去。路是新修的,為的就是摩托上山。張晉沿著新修的小路騎著摩托“嘟嘟嘟”向山上爬,眾人在後麵,跟的跟,推的推,叫的叫,熱鬧死了。

路是茹東升讓修的,摩托車快回來了,茹東升一聲令下,大家都動手,沿著山坡修築了一條簡易道路上山。皮卡難上山呢,正好,修出一條上山的路吧,一舉兩得,有什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