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成回分隊的時候，已經是年底。
分隊有了電話，現在隊員們打電話方便。李天成給爸媽打電話也多些，隻要回胡集就給爸媽打個電話，說說自己工作生活的情況，報個平安，讓爸媽放心。李丁趙文蘭在電話那頭感覺到兒子的變化，很欣慰。李丁鼓勵兒子要不斷進步，不要讓大家失望。趙文蘭搶過話筒，囑咐兒子照顧好身體照顧好妹妹。李天成總是“嗯嗯嗯”一一答應。
李天成從心底裏牽掛爸媽。李天成回哈爾濱，是研究生畢業的時候。回校分配後直接去了中南地質局，時光恰如白駒過隙，一晃四年就過去了。時間也快也長，工作的日子裏，李天成想父母，就給父母寫信，這些信都擱在行李箱裏，一封也沒有寄出去。寄信要到鎮上，要交給下山的人捎到胡集，交到郵局才能寄出去，對於李天成來說，不便利。再說，李天成壓根就沒有想到把信寄出去。李天成把寫信當作傾訴感情的一種方式，寫信就像在和爸媽說話，李天成要的是這種感覺。信寄出去了，自己的情緒反而會影響父母，讓他們擔心，那又有什麽寄頭呢？李天成倒是寄過幾封信，可是，寄一回信，揪心一回，幹脆就不寄了。這些書信一疊一疊躺在箱子裏，就是積攢了滿箱子思念。想家的時候，就翻出來看看，再看看爸媽當年寄到學校裏的信，這樣，李天成就覺得自己是一直在和爸媽通信，一直在和爸媽保持著聯係。
山裏人感受最深的是四季的變化，李天成和大家看著春草萌芽，花兒搖落，綠樹繁蔭，黃葉墜地，轉瞬又是漫天雪舞。周而複始一個個輪回，想家的情緒就濃鬱一圈一圈，年輪般無法磨滅。
隊員們最怕黃昏，暮雲四合時分，遠近的村中，爺娘喚兒聲，孩子的歡笑聲，一聲一聲傳上山來，便是大家最心殤的時刻。
李天成回小分隊正是暮雲四合時分。炊煙中，騰起鞭炮的炸響，又一個春節即將來臨。
李天成的心飛到了遙遠的冰城，飛到了爸媽身邊。李天成沒有成家，沒有成家的人永遠是孩子，永遠依戀過年的感覺，依戀在家的時光，總想看看院裏那株樸樹和樹上郝莉家的鳥籠……。
李天成忽然想到了大家，誰又不是如此心情？
有家有室的隊友，牽掛則更多，上有老要孝敬，下有小要照顧，媳婦們等著他們回家拿主意呢。這一家子的事，總得有個商量，沒個男人做主終究孤了勢。家裏就剩些婦孺老病弱，沒個男人撐著，擔子都落在女人們瘦弱的肩上，沉重的日子太漫長，大事小事多少事呀，女人們就是不煩心，男人們也不忍心。年關近了，頂梁柱子的爺們得回去，總得為娘們為家裏盡一回心出一回力吧。
隊員們承受了太多的苦，精神上的肉體上的。明明家就在胡集就在漢江隊，卻咫尺天涯，“嶺外音書斷，經冬複曆春”，可望而不可即。日落黃昏，鳥兒歸巢牛羊回圈之時，在大峪口，在兔子嶺雞角嶺，聽荒村爺娘煥女，看溪邊兒女歡笑，山上多了幾多眺望關切的目光！多了幾多百結愁腸！日日月月年年，日複一日，月複一月，年複一年，對於地質隊員來說，這不是最苦最苦的刑罰又是什麽？
現在，故園北望，心中百感交集，李天成不能夠想象當年教自己“父母在，不遠遊”的父母在兒子四年沒有回家時會是什麽樣的心境。父母漸漸老了，需要人照顧，兒子卻不能在他們的麵前盡孝，李天成心裏麵充滿了愧疚，那顆心針紮般疼痛，在滴血。
李天成騎上摩托車下山了，他要回一趟胡集。李天成回胡集是要給爸媽打個電話。
電話打了一個小時。李天成要說的話三小時也說不完，他硬把這些話壓縮在一個小時之內說了。李天成對爸媽講了自己的進步，講了小分隊和分隊的情況，告訴父母今年又不能回家的決定，請求父母原諒。
拿起電話的一刹那，不爭氣的淚水流了下來，李天成急忙擦幹，像是怕爸媽看見似的。父親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對李天成說：“孩子，你是對的。你能夠理解別人，說明你心裏麵裝著別人，這很好。你選擇留守，是職責需要，我們現在還硬朗，不要緊，我們有相見的時間，放心吧。”
放下電話，李天成擦幹眼淚，騎上摩托車，回小分隊駐地。
李天成開了個小分隊假前會議。李天成做了簡短講話，感謝大家一年的努力工作，現在該回家了，好好歇歇，安安心心過個年，為家裏多盡點心多盡點力，把一年的虧欠補回來。讓大家帶回去他和分隊對家屬默默支持小分隊工作的歉意和敬意。最後，李天成宣布今年自己留守。
“不行，李隊四年沒有回家，今年我留守。”張晉馬上反對。
“我留守……我留守……輪也該輪到我們……”張琳李欣朱軍洪林爭著要留下來。
“大家都不要爭，我留守，定了。”李天成有自己的理由：“我說過，隊長要帶頭。再說，勘查資料早該整理好，卻一直沒有時間，現在正好有機會。”
“不行，不行，隊長，我們留下來吧，你家也有老人啊。”大家不同意。隊長的心大家知道，可是，他四年都沒有踏進過家門啊，當年大禹也隻是三過家門不入呢。誰家沒有父母啊，誰家沒個團圓？不能夠總讓隊長承受這樣的事。我們平時還有回家的時候，隊長已經四年沒有見父母一麵！還讓隊長留守，將心比心，誰心裏也過不去啊。
大家懇求說：“隊長，你要是不回家，我們就在這裏一起過年，我們誰都不回去！”
李天成發火了：“都給我回去！回家去！磨嘰什麽？回去吧！”
從來沒有見過李天成發火，即使是有人犯了不該犯的錯，即使是工作遇到了最煩心的事，李天成也從來不發火。
隊員們隻好回家了。走的時候，大家把吃的喝的用的全留下，李天成沒有推辭，一一收下了。
雪花紛紛揚揚下起來，把雞角嶺的群山鋪蓋成一片潔白。遠處有鞭炮聲傳來，炸響著節日的喜慶。
鞭炮的鈍響讓山野的寂靜更寂靜。李天成本是個愛靜處的人，一年一年總在喧囂中度過，現在正好靜一靜。
駐地旁邊那塊巨石一如既往地突兀，李天成爬上去，在上麵坐下來。這裏正好遙望遙遠的北方，正好眺望密林深處的白馬寨。李天成默默祈禱蒼天賜給父母健康，長壽百年；祈禱蒼天保佑葉錦程，讓葉錦程平平安安；讓蒼天賜給自己智慧，讓自己有足夠的心智去揭開葉錦程不聯係自己的謎團，有足夠的睿智帶好小分隊，完成好任務。
雪下得緊，兔子嶺變得很冷。
李天成到夥房裏，往火爐裏添一些木炭，爐火旺了起來，暖和多了。李天成回身去拿來區域圖，攤開，圖上星星點點的數據和標記是小分隊四年心血的結晶，藍圖上麵，燦若繁星。李天成起身到茹東升帳篷裏，掏出鑰匙，打開資料櫃子，抱出一遝資料來，在鋪位上攤開。李天成要安安靜靜地對這些資料做一些校正和補充，做好整理，理清思路，好好想想明年的工作該怎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