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有汽車聲傳來,大過年的,深山老林哪來的汽車?李天成不管這些,繼續自己的工作。
山林恢複了寧靜,寧靜得李天成不適應。
不一會兒,遠處林間有雜遝的腳步聲傳來,雖然微弱,卻逃不過李天成的耳朵,李天成現在也有耳聽十裏的本事。
腳步聲裏夾雜著人聲,這讓李天成警覺起來。近些年發生過偷竊勘探設備的事,發生過丟失高密級勘察成果資料的事——這些通報還在李天成的案頭擱著呢。
大意不得,李天成奔出帳篷,細心查看。
腳步聲來自山下,有些遠,是附近的鄉親們吧?是鄉親們獵野味?刨地瓜?或者是窖藏糧食或山貨?現在正是時候。那車子是怎麽回事?
腳步聲朝駐地這邊來了,越來越響的腳步聲讓李天成緊張起來。李天成快步跑到夥房,小分隊的砍刀都在這裏,隊員們用它們開過山辟過路,砍過竹子做過竹澗,沒有想到,這些砍刀還有對付不法分子的時候。
聲音越來越近了……李天成如釋重負。熟悉的腳步聲!茹東升的,太熟悉了,張金山的,齊天銘的,能聽不出來麽?
大過年的,隊長書記要匯總一年的工作成績,要規劃部署來年的工作,要與當地政府協調毀林用地的事,要做人事工作安排……要處理的事多了去了,正忙。隊長書記來山上幹什麽?開會研究工作也應當是我這個副隊長下山去胡集啊。
李天成疑惑間,聽見茹東升在喊:“隊長,隊長,快出來,領導們上山慰問來了!”
慰問?李天成急忙丟了砍刀,出了帳篷,張金山齊天銘茹東升已經到了門口。李天成意外地在人群裏看到了周勝國敦實實的身影和隊伍後麵幾個抬東西的陌生小夥以及一位背著獵槍的鄉親。
周勝國人矮眼尖,他看到了李天成丟砍刀,笑著問:“天成啊,幹嘛呀?拿砍刀歡迎我們?”
李天成笑著說:“周隊,我這不是怕有不法分子麽。”
“哦?是這樣?”周勝國哈哈一笑,對李天成豎起大拇指,說:“你做得對呀,天成啊,是該吸取教訓提高警惕呀。”
周勝國不笑了,對李天成說:“我還以為是你李天成大過年的沒回家,有情緒了,要和我們拚命呢,看來不是。天成啊,你是個好地質隊員好隊長啊,為了三十五家能吃團年飯,你又不回家了。聽說你是四年前來報道就再也沒有回家啊,我代表漢江隊向你表達敬意,表示問候。隊上和分隊應該來看望一下各小分隊留守工地的隊員們!順便呢,帶來點東西,不多,聊表心意而已。凍魚熏肉豆腐都有點,還帶來些包穀燒,不要舍不得吃喝喲。山上冷,生些火,莫凍著了,保護好身體啊。”
齊天銘說:“天成啊,我帶來位老鄉,讓他替你守幾天,我們給他工夫錢,放心吧。我們已經和老鄉談過了,他知道該如何做。老鄉叫祿福,人很好,警惕機智,守工地不成問題。你呢,就下山回胡集休息幾天,叫花子也有三天年呢!你到我家去,讓你嫂子燒些菜,我們吃個團年飯吧。”
張金山說:“小李啊,你要保重身體啊,身體好了,工作才有保證,我們對你們關心不夠啊。”
祿福對李天成說:“你放心去吧,李隊長,我會用心看護工地的,保證一步不離開。”
李天成謝謝大家的好意:“我是留守人員,沒有擅離職守的道理。”
周勝國說:“哎,讓你下山休息幾天,是分隊的決定,不是你的個人行為,你違什麽規?這是組織決定,你得服從啊。”
張金山走近李天成,小聲說:“齊書記安排的守衛人員不會錯,你就隨大家下山幾天,齊書記熱心,你何苦不要冷了他的心?”
李天成不再說什麽。就去茹東升的帳篷,從床下拖出一隻木箱子,把資料櫃子裏重要資料精心挑選出來,裝進木箱子裏,抱起木箱才隨大夥下山去。
吉普車就停在山下,李天成把木箱子放在吉普車的後備箱裏,再把後備箱上了鎖,上了吉普車。
兩輛吉普車開足馬力,往胡集去了。
風雪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漫天飛舞,山路上積雪很厚,吉普車在潔白的世界爬行。車子有些打滑,上坡下坡很危險。好在吉普車的動力不弱防滑能力也不差,老王他們跑慣了下雪的山路,有經驗。
一行人平安回了胡集。
李天成抱著木箱子就去了分隊的資料室,把木箱子交給管理員,看著他上了鎖,才出來和大家告別。送走了周隊長,李天成要回自己的老山房。齊天銘一把拉住李天成,說:“走,去我們家,我們不是說好了麽,家裏暖和,我那破窩子是你的家,不要嫌棄,我們分什麽彼此?我姑娘和你一樣,今年過年沒有回家,這些天,你就在我們家住吧。”
張金山和茹東升也過來了,在旁邊一個勁攛掇。茹東升催促說:“去去去……我剛來的時候,和你一樣,也住齊書記家,老傳統了。你啊就去齊書記家,住膩了,就到我們家,我讓玉霞嫂子做些吃的,就是手藝不高啊。”
張金山說:“東升啥意思?我咋聽著你最後一句話,好像是推辭的意思?”
茹東升急忙辯解:“咋會呢,我是怕委屈了小李。”
張金山笑了:“這還差不多。”
大家一推二搡的,由不得李天成不去。
今年,中南局為了改善基層地質隊的條件,下撥了一些專項資金。胡集分隊為拖家帶口的家庭租賃了單獨的屋子居住,齊天銘是分隊書記,屋子稍微寬敞點,還帶個院子。
齊天銘媳婦從灶間迎了出來,笑吟吟說:“這就是小李呀,哎呀,還是個孩子呢。我常聽老齊念叨你,說你不錯啊,有修養,有學識,又聰明,還能夠吃苦,真難得,隻是沒想到這麽年輕。唉!年紀輕輕的,大過年正是想家的時候,這回不了家,幾遭孽喲!老齊在山上那些年,我可是哭幹了眼淚喲。”
齊天銘急了:“哎,哎,我說老婆子,就不要在這裏影響年輕人了,都過去了啊。”
書記嫂子聽了,說:“是的,是的,有過去的一天。唉,我姑娘在杭州,自告奮勇留在單位加班,昨天來電話,說她其實很想家。但是,她年輕,應該留下來堅守崗位。我都哭了一夜呢,你說,這老的不著家,現在又攤上個小的,我咋就盡遇上這些冇良心的?你來了,好哇。孩子,你來了,這有老有少的,才像個家,就有過年的氣氛了。”
李天成的眼淚險些流出來,急忙轉過身,假裝看壁畫,掩飾過去。大過年的,不能夠讓眼淚在這個家裏流淌。
齊天銘媳婦,近五十了,依然漂亮,頗有大家風範。李天成聽說,齊天銘媳婦可是當年江城話劇院的演員。齊天銘到了胡集,想要媳婦來自己身邊,媳婦死活不願意,她離不開江城,離不開自己的工作。她哭過,鬧過,但是,最終還是隨齊天銘來了鄂西,誰叫自己那麽愛丈夫呢!
齊天銘端來一杯熱茶,對李天成說:“你喝一口看看,上好的五峰玉露,戰友送我的,你有口福。”
茶果然清香宜人,甘綿可口。李天成一邊喝茶,一邊打量著齊天銘的家,小小的農家院,被齊天銘媳婦收拾得幹淨整潔,還真有家的氣息。單雄信秦叔寶幫齊天銘守著門呢,一幅光屁股娃娃楊柳青為屋子增添了不少生氣。桌椅雖然老舊些,卻整潔幹淨,光亮照人。李天成想起了自己的屋子,那基本上就是個窩!李天成忽然想到了葉錦程,心裏湧起一陣傷感,再破的窩要是有葉錦程在,會是什麽樣?是不是也會料理得像齊天銘家裏一樣的幹淨利落?
李天成心裏有許多疑問,直到現在,李天成都不知道葉錦程現在的情況。那天白馬寨中突遭變故,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麽?是自己做了不合土家規矩的事?還是出了什麽別的情況?葉錦程被拉走時的樣子,不像是變心呀?可是,葉錦程,你為什麽這麽長時間不聯係我呢?到年關了,你會不會和我一樣,在山上堅守?如果沒有,那你是在白馬寨嗎?在白馬寨來個信很容易啊!
李天成越想越迷糊,葉錦程啊,到底怎麽回事呀?你得告訴我呀!
齊天銘媳婦在灶間忙乎著,“老齊老齊”地叫齊天銘過去幫忙,“來啦,來啦,”齊天銘連連應著,就去了灶間。一會兒,齊天銘變戲法一樣,從灶間一盤一盞地往堂屋裏掇起菜來。熏臘肉炒泥蒿,香辣山雞,煎臘魚塊,合渣、麻婆豆腐、炒菜苔,炸年糕,山藥燉豬骨頭,好吃婆豆幹、情絲餅、魔芋絲、幹洋芋片、醇香臘豬蹄火鍋……一桌子的菜。
李天成暗自吃驚,這麽多的好菜,嫂子是怎麽弄來的?這年頭弄這些東西可不容易。在胡集,就算你有錢,你也買不來這些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