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有敲門聲。

“天成啊,有人敲門,去看看。”齊天銘耳朵尖,在灶間就聽見了敲門聲。

李天成起身,繞過桌椅,拉開了堂屋的大門栓。“吱呀”一聲,大門裂開一條縫,茹東升的腦瓜子像一把葫蘆瓢從門縫裏伸進來,燈光雖然朦朧,李天成也看得清茹東升那顆腦瓜,那可是比自己穿的鞋子還熟悉的腦瓜呢。“喲,老茹來啦?快進來!”看見茹東升,李天成真高興,聲音裏的興奮比屋子裏的年味還濃。在這樣的時刻,對於身處異鄉的李天成來說,還有什麽比見到出生入死的戰友更高興的事?

茹東升說:“哎……別急著關門啊,還有哇。”門縫裏伸進第二顆腦袋,是張晉,再又伸進第三顆腦袋,是張琳,接著是朱軍李欣老黃,再接著又進來五六個隊員。

李天成忙問:“你們怎麽都沒有回家呀?”茹東升黃建中朱軍張琳的家就在胡集。張晉今天還沒有回家,李欣幾個是單身,準備明天再回老家的。今兒個,隊員們聽茹東升說李天成在齊天銘家吃團年飯,就都往齊天銘家來了。

茹東升對李天成說:“我們在書記隊長家吃團年飯可不是一回兩回,我們來慣了的。再說,天成啊,雖然你是隊長,但論年齡,我們比你大,論工作年限,我們比你長,我們算是長兄,應該關心你。春節年關,誰不想回趟家,誰不想和家人團聚共享天倫之樂啊?現在,反倒是你在關心照顧我們,這不應該啊!你都三四年沒有回家了,這不應該!就憑這一點,說明你是個心中有大家的人。攤上這樣的隊長,是我們的福氣啊。”

李天成急忙擺手,說:“東升啊,不要這麽說,我是隊長,隊長就該事事帶頭。在地大的時候,老師就教導我們要堅守‘三光榮、四特別’精神,我欠缺很多呢。我應當帶頭做好,做隊長的就更不應該享受在先。”

“別這麽說,天成啊,你做得很好,我們做得不夠,我們想自己的東西多了,關心你少了。齊書記很細心,聽說你又要堅守在山上,很過意不去,這不,他把家裏準備了很長時間的存貨全都拿出來了,一定要讓你吃上一頓豐盛的年飯,要盡一盡心意。你不知道啊,這些東西,是嫂子在周圍幾個村寨的集市上買來的。有些集市很遠,嫂子跑了很遠的路,一趟一趟背回這些東西。這樣做,對於村寨裏的女人們來說可能不算什麽,但是,書記嫂子是城裏長大的,又是搞藝術的,能夠背著背簍像一位村婦一樣翻山越嶺去買東西背東西,實在是難為她了。”

李天成的眼睛濕了。淚光中看見了一位嬌弱的女子背著沉重的背簍艱難地走在山間絕道上的身影。這附近的絕壁棧道李天成走過,上看一線天,下視絕壁萬仞,耳邊鬆風穀嘯,山濤轟鳴,一個大男人走在這樣的道上都會心虛膽寒哪。李天成不能夠想象,書記嫂子是如何走過來的。李天成想著想著,嫂子忽然幻化成葉錦程。李天成長歎一口氣,唉!做地質嫂子不容易呀!

“天成啊,”茹東升看見李天成陷入沉思,就拍拍他,說:“張晉他們聽說書記請你回來吃頓年夜飯,就商量著今天晚上要在這裏聚一聚,我們大家團個年,所以我們就都到齊書記家蹭飯來啦。”

“哎-—菜上齊囉——張晉啊,你們怎麽現在才來呀?這有情況,老實交代,幹什麽去了?”

張晉從背後拎出一大壺包穀燒來,說:“嘿嘿,書記,我們想買些包穀酒,這“資本主義尾巴”還真不好買,我們就去山裏,在老鄉家裏買來的,耽誤時間了,嘿嘿……。”

“你小子,就是塊搞後勤保障的料子。哪有事難得住你張晉?大過年的,要是沒有酒啊,那還叫什麽過年啊?老子管他什麽‘尾巴不尾巴’,老子隻曉得過年沒有酒喝就不叫過年……”齊天銘大著嗓子嚷嚷著。

“書記!記著你是胡集的書記,犯原則的話莫說。老齊,你看看你,怎麽又是‘老子老子’的?在孩子們麵前要有個樣子,莫影響了孩子們,不文明呢。”嫂子出了灶間,聽到齊天銘嚷嚷,嗔怪起來,臉上卻含著笑,轉頭對大家說:“你們呀,莫向這老東西學,嫂子我這些年呀,受了他的影響,都變庸俗了,孩子們,莫學他啊。”

大家都笑:“嫂子,我們聽著舒服呢,齊書記這不叫不文明,這叫豪氣呢。”

嫂子笑了,說:“孩子們,對不住啊,嫂子手藝不好,你們對付著吃。快坐下,別站著。今後啊,隻要你們不嫌棄,就把這裏當做你們的家,不要見外啊。”

大家紛紛說:“嫂子,這兒早就是我們的家了,我們可惦記著嫂子的好飯好菜呢。”

齊天銘說:“張隊很想來啊,可是,漢江隊開年末總結會,來不了,遺憾喲。他托我轉給大家一封信,你們看看吧。”齊天銘說完了,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一遝子牛皮信封來,說:“來,來,一人一封啊。”

“一人一封?喲,張隊啥時候寫信寫上癮了?他可是個從不寫信的人呢。”大家吃驚了。

大家急忙拆開封皮,拿出信來念。張晉念道:“吃好喝好,過年開心。張金山。”茹東升念道:“吃好喝好,開心過年。張金山。”大夥兒一念,嗬嗬——都是一樣的內容呢!大夥兒都笑了。

齊天銘笑道:“這個老張,感情隻會說這兩句話,嗬嗬,真有他的,省事!”

沒啦?就這些?這叫啥信啊?

沉默了半響,大家的眼睛濕潤了。

齊天銘說:“張隊不善言辭,張隊這信啊,話短情長啊,你們理解麽?”

李天成說:“齊書記,我們理解,他人雖不在這兒,他的心在這兒,在我們身上,我們謝謝他。”

“理解就好,理解萬歲啊!我們搞地質的,搞不來情意纏綿的東西,但是,我們都是有情有義的人哪!來,來,大家坐。”齊天銘眼睛也濕了。

大家都坐下,齊天銘說:“張晉,給大家滿上。”

“好嘞”,張晉擰開壺蓋,每人一碗酒。喝得的喝不得的,都不推辭。

齊天銘雙手舉起碗,對大家說:“敬大家一碗酒啊,好不容易有了假期,不想說沉重的話,卻不得不說啊。幾年了,我們在大峪口的深山老林裏,為國家找礦,沒日沒夜的,辛苦大家了!我和小李代表張金山隊長感謝大家作出的努力。”齊天銘一仰脖子,幹了。

李天成也趕緊幹了。大家紛紛舉起碗,也幹了。

大家都說:“書記,這是我們的工作,何言謝?”

齊天銘倒上酒,對老婆說:“這碗酒,敬我的媳婦,你離開江城離開心愛的藝術,隨了我齊天銘來到胡集這個荒野之地,全力支持我齊天銘的工作,你做出了太多的犧牲,別人不知道,我齊天銘心裏清楚!在這裏,我要說聲謝謝!我齊天銘今生遇上你是我的福氣!”齊天銘說完,對媳婦鞠了一躬。

齊天銘媳婦的眼淚嘩地流下來了,滴在酒碗裏,“叮咚”有聲。

“媳婦啊,一切我都明白,都在酒裏,啊!我不借此機會對你說聲謝謝我心裏堵得慌!”

書記嫂子急忙抹幹眼淚,說:“別這樣說,天銘,都老夫老妻了,說這個讓人笑話。夫唱婦隨相濡以沫是理所當然的。不要謝我,你們爺們就該謝謝所有的媳婦們。她們全力支持你們工作,卻承受了太多的苦難,她們隨你們來到這荒山野嶺當中,住破草房,喝山泉水,吃粗糧野菜,還要夜夜獨守空房……這不是她們想要的日子呀!她們既要關心照顧你們的工作生活,還要服侍老人,照顧孩子,料理家務,人情往來,唉!無窮無盡啊。作為女人,我最了解她們的苦。”

男人們一起舉起酒碗,齊聲說:“幹!為嫂子,為了我們的媳婦,為了我們懂道理的媳婦!”男人們一仰脖子 ,幹了。

張琳默默喝酒,淚光在眼眶裏打轉。

齊天銘媳婦站起來,拉過酒壺,倒上了一碗酒,高舉起來,說:“我,代表媳婦們,和男人們喝一碗酒!也代表媳婦們說一說心裏話。作地質嫂子,確實不容易,我們有情緒,我們有委屈,但是,男人們理解我們,我們就沒有怨言了。媳婦們為什麽對這樣的日子無怨無悔?因為爺們理解,因為國家需要。因為這些,我們不虧!我們為家裏做些事,就是在為國家做些事,我們值!但是,有些媳婦扛不住,我們也不要埋怨她們,做女人不容易。就說這些,夠了,我代表媳婦們喝酒!”齊天銘媳婦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喝下了這碗酒,喝得滿桌人目瞪口呆。

喝完了,女人嗆得眼淚直流,咳嗽不止。齊天銘趕緊端來茶水,讓媳婦喝下,再為媳婦捶背。

齊天銘又端起酒碗,媳婦說:“老齊,不能再喝了。”齊天銘說:“話沒有說完,不喝咋行?這碗酒,我要敬年輕人!今天,一桌子年輕人啊,看到你們,我就看到了我們事業的未來!就像看到了早晨八九點鍾的太陽,地質希望寄托在你們身上!我在這裏代表老家夥們敬後繼者。”

“齊書記,你不老。”李天成的眼睛再次濕潤了,有感動有自豪有自責。

“滿懷壯誌,英雄遲暮啊,希望寄托在你們身上囉。”齊天銘醉了。

“來,來,大家吃好喝好,這可是張隊長囑咐你們的。”飯局一直持續到深夜。

一桌子菜吃完了,一壺酒喝完了,書記嫂子熬不住,自去裏屋睡了。

堂屋裏鼾聲此起彼伏,一桌子男人都睡著了,地上,椅子上,都有人。

山裏麵冷,半夜裏大家都凍醒了。齊天銘帶著大家來到灶間,火塘裏燒起木柴,熊熊火焰竄起來,屋子裏暖和起來了。

大家圍坐在火塘邊上說話,人人覺得心裏比身上還暖和。

茹東升說:“胡集人不是有守歲的規矩嗎,我們這就是守歲,守望歲歲平安,工作順利。”“好!是這話。”大家叫聲好,圍住柴火,話東話西,都不睡,天南地北,南京的和尚北京的土地,無話不說,最後歸結的重點,還是來年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