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成分來漢江隊的時候,周勝國的高興勝過鍾南山沈奕,喜懵了,裂開兩片厚厚的嘴唇,哈哈個沒完,“哈哈,哈哈哈……正愁沒有磷礦勘探的人呢,這不,人就來了!及時雨呀,宋公明呀,我的乖乖。”周勝國高興的時候,拳頭在空中畫的圓圈就大一些。
把李天成放到哪裏呢?周勝國和隊領導開會研究,研究來研究去,最後,周勝國那在空中畫了許多圓圈的大拳頭如油錘下落,一拳頭砸在桌麵上,桌子“嗡嗡”響,這一拳頭砸出個決定,把李天成派到胡集分隊去。還是那句話,好鋼用在刀刃上,把李天成派到胡集去,可以發揮他最大的作用,人才效用最大化嘛。
對於李天成來說,去哪裏,已經無所謂。既然已經踏上這條道,回頭路走不了,去哪裏不都一樣?李天成想起了“我們就是一塊磚,哪裏需要哪裏搬”那句話,小時候在郝莉她爸郝天他們廠牆上看見這句土紅刷的標語,李天成當時笑了,這話形象,有意思!隻是心裏有疑問,不是說工人階級是國家的主人麽?怎麽就成了一塊不起眼不值錢的磚了?還哪兒需要就往哪兒搬?
李天成做夢都沒有想到,才過十幾年,自己也成了一塊磚。自己這塊磚被一雙無形的手,從哈爾濱搬到江城地大,又從江城地大搬到了中南地質局,再一路搬到了胡集分隊。看來,此生自己這塊磚是不能夠在城市裏建高樓大廈了,隻能夠在山水之間發揮點效用。誤打亂撞進了地質行業,李天成是不情願的,到深山老林胡集來,李天成更不願意,可是,不願意也沒有辦法啊,自己隻是一塊磚啊。
事情無法逆轉,就隻能夠適應它,這個道理李天成明白,這也是李天成最終來到胡集的原因。對於這樣的結局李天成有情緒也有怨言,但是,李天成心裏明白,無論有多少情緒和怨言,這條艱難的路自己此生得要走下去。李天成在報紙上看到有人算過一筆賬,說是七個農民一年的費用才夠培養一個大學生,真沒有想到國家培養人才這麽不容易!國家培養了自己七年,四十九個農民的費用都花在自己身上,這代價不菲,自己學的本事,是國家花功夫和本錢得來的,不回報國家,李天成虧心得緊。
李天成沒有想自己是鋼是鐵,李天成隻曉得自己得念國家培養自己這份情,就衝著一點,也得要把地質路走下去。李天成忽然覺得自己身上有父母的秉性,秉性決定一切,甚至決定人生。
做了決定,李天成輕鬆了許多。李天成發現,當自己作了最壞打算後,心裏反而坦然了,對於即將麵臨的環境條件,反而不怎麽放在心上,人也忽然變得輕鬆起來。
人生原來是這樣!李天成有了前所未有的體驗。漢江隊人事部遞給李天成去胡集的決定書問李天成還有什麽要求時,李天成就說了“沒有啦”一句跟著齊天銘就上了那輛破吉普車,去胡集了。李天成想,問什麽有要求沒要求?要求有啊,誰滿足?走的時候,李天成沒有回頭去看漢江隊那生著鐵鏽的院子門,可是,李天成低下頭的那一刻,眼中有淚水落下。
人生總會麵臨著許多抉擇。關鍵時刻,李天成總是能夠做出痛苦的抉擇,就像李天成和葉錦程那出人意料的高考一樣。許多年後,李天成覺得自己的人生轉折就是從那場高考開始的,自己的人生從那時起就變得波詭雲譎波瀾起伏。
那場高考改變了李天成一生。
撥亂反正,砸爛的公檢法回歸正軌的同時高考製度也得以恢複。李天成一腔**要報考北京大學藝術係,李天成考試分數很高,去北京大學完全沒有問題,因此,李天成第一誌願填報了北京大學藝術係。對於上北大,李天成沒有疑慮,信心滿滿。
問題出在通知書上。
通知書下來了,李天成收到了一份荒唐而不可接受的通知書,那是一份江城地質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錯了沒?李天成不相信,翻來覆去看那張通知書——名字不錯,李天成;學校和家庭地址不錯,哈爾濱師大附中和哈市歌舞團職工院二號樓一單元七號。就一樣不對,錄取學校不是北京大學而是江城地質大學。這是咋回事?我第一誌願填報的不是這所大學啊?但是,通知書明明白白是自己的!
這個剛剛從十年動亂中掙紮出來的年代什麽事都會發生,有這樣一張通知書不奇怪!李天成懵了傻了呆了,最後哭了……李天成陷入了迷茫痛苦和不解之中,充滿期待信心滿滿的一場高考,最後變成了痛苦的心結,這讓李天成煩悶不堪。
郝莉在院子裏高一聲低一聲叫“天成哥”。李天成出來,郝莉一眼就看出了李天成的煩躁,剛要開口,李天成說:“郝莉,我知道你被南昌地質學校錄取,你要告訴我這個嗎?我現在想靜一靜,你什麽都不要說。”郝莉說:“不說我的事,不說你的事,我說葉錦程的事。”
“那你說吧。”葉錦程的事李天成願意聽,再煩再悶也會聽。郝莉說:“葉錦程的錄取結果才奇怪呢,她第一誌願填報江城地質大學,卻被北京大學錄取,你說怪不怪?”
啊?有這事?填報江城地質大學被北京大學錄取?感情這錄取是倒著個兒來?這麽說,不是我一個人遇上巧事了?怎麽事情這樣奇奇怪怪呀?
李天成搞不清楚是怎麽回事,盡管自己第二誌願確實填上了江城地質大學,但是,李天成認為第二誌願就是個擺設,隻有那些第一誌願沒有被錄取的人,才會有學校考慮他的第二誌願。自己的分數上北大夠得很,第二誌願有與沒有一個樣。隻是因為曉得葉錦程填報了江城地質大學,李天成稀裏糊塗就在第二誌願填上個“江城地質大學”。
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偏偏就是李天成認為不可能錄取他的江城地質大學錄取了他,這個結果太出乎意料。自尊心好勝心和失去學習藝術的機會讓李天成接受不了這個現實。
李天成想,如果葉錦程也被江城地質大學錄取,自己倒可以和葉錦程同校讀書,那李天成或許是願意的。現在葉錦程去北京大學,而自己卻得去江城地質大學,勞燕分飛讓李天成痛苦不說,錄取的學校還輸葉錦程一籌,這讓李天成很受傷。
粉紅色的通知書就像一朵開敗的桃花,李天成不忍直視,現實總是喜歡粉碎夢想,李天成一陣陣心痛。
上什麽大學學什麽專業不是問題,關鍵在於,上地質大學決定了李天成今後要走地質之路,而這是一條李天成已經知道凶險的艱苦道路,沒有艱苦生活體驗的李天成走不了這條路——這才是李天成無法接受錄取結果的症結所在。
李天成對地質工作的了解與葉錦程有關。高一下半年的時候,班上來了個叫葉錦程的插班生。班主任兼數學老師李維一介紹葉錦程的時候,說葉錦程的父母是做地質工作的,這激起了李天成打聽地質工作的興趣。偏巧有個同學的叔叔是地質工作者,同學的結論是,地質工作很特殊很艱苦,地質工作者成天價山裏水裏鑽,風餐露宿,野人般的日子連山裏的農民都低看一眼。好端端的知識分子,不能夠在城市的辦公室坐著工作,天天崖旮旯吃飯,窩棚山洞裏睡覺,喝山泉水,吃紅薯蘿卜野菜,這日子就不如山裏的農民,農民不住窩棚山洞不吃野菜啊。同學說,我嬸子受不了啦,見我叔叔一回就哭一回,要叔叔換工作,叔叔沒有辦到,最後小嬸子就和叔叔離婚了。
聽了同學的說道,李天成吃一驚,喲,這麽說,地質工作就是個下九流的營生呢!那此生千萬莫和這個行業沾上邊。
可是,怕鬼就會撞到鬼,最排斥的東西往往最喜歡和你結緣,地質工作這個讓李天成聽著心裏就生疙瘩的職業竟然鬼使神差地偏就成了李天成的終身職業……嗚呼,這是怎麽啦?李天成沒法不意外沒法不痛苦。
這事太突然,突然得過分,猝不及防,以致李天成覺得這是一場夢。李天成毫無心理準備,可是,看看那張粉紅色的通知書,這一切就要變成真的!
剛看過電影《鐵人王進喜》,李天成想,油田鑽井工人的生活和地質勘探者差不多吧?如果是這樣的生活,那我真的適應不了!
李天成後悔了,直後悔自己的衝動和糊塗,為什麽要填報什麽江城地質大學?如果沒有填報,就不會有這樣的結果!
看著手中蓋有“江城地質大學”紅印的錄取通知書,李天成哭了。
兒子落選北大,李丁和趙文蘭也頗感意外,夫妻倆對望著,嘴唇翕動了半天,卻什麽話也沒有說出來。夫妻倆從大學裏過來的,知道錄取是國家意誌,需要作出一些個人犧牲,而且事已至此,已經無法改變。道理夫妻倆明白,隻是沒有想到,這作出自我犧牲的事會落到自己家裏,會落到兒子頭上,夫妻倆一時有些茫然失措,不知道該怎麽勸說兒子才好。
李天成確實無法接受這樣的高考結局。
李天成有痛徹心扉的失落,去不了北大,此生此世要和心愛的藝術永別;去不了北大,這輩子或許要和葉錦程永遠分開——李天成將要失去兩樣最心愛的東西。李天成現在最深切的感悟就是,理想總是離自己很遠,現實又自己太近。
李天成試圖改變結局,不能就這樣算了!他覺得父母會有辦法,“爸,媽,你們幫我想想辦法啊,我想上北京大學啊,我想學習藝術啊,我不想學什麽地質學的!”
李丁和趙文蘭很為難——現實無法改變,又不忍心傷害一顆尚且幼稚的心。李天成急了,拉著李丁的手,哀求道:“爸,我知道,你有辦法的,你要想想辦法啊!”求父母想辦法,李天成不是瞎胡鬧,他有考慮,自己的成績可以上北大;上北大學習藝術也是爸媽的願望呀;再說,教育部主管招生的領導是父親的學生,父親去個電話求求情,或許可以解決呀。
晚飯後,李天成對父母講了自己的想法。沉默了一下,李丁說:“孩子,我和你媽知道情況,也商量了這事,我可以明確告訴你,我們沒有辦法改變結果。”李天成哭著說:“您有辦法!您的學生有辦法!”
李丁看著兒子,默然不語。趙文蘭拉兒子坐到自己身邊,撫摸著兒子的腦袋和寬厚結實的後背,說:“兒子啊,希望你上北京大學,將來成為一名藝術家,這不錯,這也是你的長處。可是,現在情況變了,我們沒有辦法改變結果。讓你爸的學生幫著改變錄取結果,這是不可能的。”“為什麽?為什麽不可能?”李天成很煩躁。“你爸一生教育學生做人要正直,做事要公心,這樣才可以上報國家,下安百姓。現在,叫你爸違背對學生的告誡帶頭做違規的事,你爸是絕對做不出來的!再說了,改變錄取決定,不是一個人說了算的事,這涉及到教育部、北京大學、江城地質大學幾方麵的因素,這是不可能改變的結果啊。”
趙文蘭的話如一根紮向李天成希望氣球的鋼針。氣球一點一點泄氣,改變結果的希望一點一點渺茫起來。
李天成不甘心,說:“媽,我怎麽辦啊?我想不通,這不是我想要的結果啊!”
李丁說:“孩子啊,你並沒有真正經曆過地質生活,為什麽對這個行業抱有偏見?有些東西是要有親身體驗才能得出結論的,不要聽別人說什麽就是什麽,這不是一個有頭腦的孩子該有的表現。我的兒子是明事理的孩子,怎麽會聽到風就是雨呢!再說,什麽崗位不出人才啊?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什麽路都是路,藝術有輝煌,地質工作也有輝煌。你覺得地質行業不好,可是,那麽多地質人都在從事地質工作,你想過他們嗎?再說,大家如果都不做地質工作,這個行業怎麽辦?總得有人去做吧!”
李天成眼中噙滿了絕望的淚水。他不敢相信,那麽讚成自己從事藝術事業的父母現在居然一齊改變了注意。一向鼓勵自己走藝術之路的母親現在居然和父親走到一個戰壕裏去了,這讓李天成很失望,很傷心。
委屈化成了無比的憤怒——“砰”地一聲,花瓶碎了。
這是李丁心愛的花瓶。一向溫文爾雅的兒子居然這樣,趙文蘭生氣了,要責備兒子。李丁阻止她:“你就讓他摔吧,出出心中的氣也好,心中的火發出來了,就平靜了。”
“砰”地一聲,李天成關上了房門,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此後的日子裏,任李丁和趙文蘭怎麽叫他,他就是不理睬,也不開門。
李丁和趙文蘭總是為兒子準備好吃的,放在窗口,然後,兩人一起悄悄離開家……李丁和趙文蘭相信,兒子一定會有走出房間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