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城的丁香開始謝了,河畔金柳的葉兒也開始轉黃。緊閉了一個多月的房門終於打開了,李天成輕輕走出了房間,人瘦了一圈。李丁和趙文蘭看著心疼,忙拉兒子坐到沙發上,然後坐到對麵去。李天成搓著手,低下頭,情緒不是很好,但是,聲音是決絕的。李天成說:“爸,媽,我想了很多,我決定了,我去江城地大上學吧。選擇雖然不情願,我會堅持,您們相信我。”

好啊!這正是李丁和趙文蘭期待了許久的聲音!這聲音比院子裏鳥籠的鳥鳴還美,這是夫妻倆期待了一個多月的結果啊。

“太好了!孩子,你這樣想就太好了!我們相信兒子,會戰勝一切的!真是個懂道理的孩子啊!”李丁和趙文蘭淚光閃閃。兒子走出房間就是走出了一片心障的魔境。

“老李,買菜去,給兒子做點好吃的。記得煙台蘋果啊,快去吧。” “哎,我去,知道啦,知道啦。”李丁忙不迭出門,忙不迭回答。

這段時間對於李天成來說不容易,李天成用近兩個月的時間打敗了曾經的自己。

兒子第一次離家出遠門,該帶到學校去的東西李丁和趙文蘭都備好了,夫妻倆似乎要用備足用品彌補對兒子的虧欠似的。李天成別的無所謂,隻是千萬不要落下那兩塊石頭。李天成去趟國貿,挑隻精致木盒子,再用兩塊布料包好石頭,放進盒子裏,再把盒子小心翼翼放進挎包裏。這是葉錦程留給自己最後的紀念物了,千萬得珍惜。

兒子走了,李丁和趙文蘭在車站相擁而泣……哈爾濱的九月,天氣就有些涼,趙文蘭拉著李丁的手,很溫暖,這讓趙文蘭想起與李丁相遇的時光。

往回走的時候,趙文蘭忽然想起了什麽,說:“老李啊,周月明那孩子,郝莉,要去南昌地質學校呢。一個女兒家,將來做地質工作,怎麽適應得了那山邊水邊跑的日子?要說擔心孩子啊,周月明是真擔心女兒啊。老李,我們回去,順道買些實用的東西給郝莉這孩子,我們得瞧瞧他們去。”李丁說:“看看去?應該的!文蘭啊,還是你想得周到啊!”

回到職工大院,李丁和趙文蘭去了周月明家。周月明郝天夫婦住在李丁家對麵。趙文蘭周月明都在歌舞團工作,感情勝似姐妹,兩家親如一家,兩家一起搬進歌舞團職工大院,一起舉行集體婚禮,生孩子一前一後,相差不到一個月。

兒子出生,李丁覺得自己和趙文蘭在公汽上偶遇相戀,是天撮地合,就給兒子取名“天成”。

郝天和周月明女兒出生,郝天覺得老婆美麗絕倫,將來,女兒肯定更好看,就給女兒取名“郝莉”。

兩家人在一起,互相慶賀,四隻酒杯撞在一起,郝天說:“哎呀,我們將來做個親家吧。”

“好啊!”沒有不同意的。

兩家更親近了,有了好吃的兩家一起吃,年夜飯兩家一起聚。每天出門,趙文蘭一準囑咐兒子:“照顧好妹妹啊。”李天成和郝莉一起上完小學,又一起上完初中高中。兩孩子青梅竹馬,比親兄妹還親。

高考以後,李天成的心情和哈爾濱的天氣一樣,藍汪汪的。歌舞團院子離李天成的生活很近也很遠,距離很近熟悉度很遠。李天成發現,這座院子,竟是自己不認識的一方天地,濕潤潤的風帶著鬆花江的氣息一大清早就把院子營造成清涼的世界。院子當中,那株樸樹遮蔽著半邊天空,筆直的幹托舉著狀如巨傘的枝葉,在半空中瀟灑鋪開。樸樹幹上,郝麗家的畫眉永遠有唱不完的歌。李天成好像今天才認識這所院子。

“嗨!”郝莉永遠是大嗓門,李天成不用看就知道是誰。李天成回頭一看,就看出一些問題:“你怎麽啦?”

李天成在葉錦程麵前不會說話,在郝莉麵前卻不。李天成招招手,郝莉就過來了,乖乖挨著李天成坐著。李天成剛要說話,郝莉製止他:“哎,哥,考試的事不說,痛苦的話題不談,我隻想告訴你葉錦程的事。”

“葉錦程怎麽啦?”李天成心裏麵立馬急切起來,他沒有說後話,其實是在專心聽郝莉的後話。

郝莉抬頭觀察著李天成的表情,說:“你知道嗎,哥,葉錦程,她考得很好的,她偏偏要填報什麽江城地質大學,你說,她是不是很奇怪?”

這個呀,李天成笑了,李天成一點也不覺得奇怪,葉錦程已經告訴過他原因了。

李天成對郝莉說:“郝莉,我們現在不談葉錦程的事,我們現在還是說說你的事吧,作為哥哥,我得關心你的事。”

郝莉臉色黯然起來,幽幽說:“唉,說就說唄,說叫我笨呢,雖然我努力了,可是我的成績還是不行。天成哥,我多麽羨慕你和葉錦程的聰明啊!我準備填報南昌地質學校。如果行的話,將來畢業了,我去湖北,做一名地質工作者,葉錦程不是要回湖北父母身邊去麽?我和葉錦程作伴去。”郝莉歎口氣,望著李天成,小聲說:“天成哥,你可是有責任將來照顧我的喲,我們有約定的。”李天成笑了:“我當然照顧你,我是哥哥呀!”

江城的學府都建在山上,和華師在桂子山武大在珞珈山華農在獅子山一樣,江城地大在東湖邊的喻家山上。

李天成走進懸掛著“江城地質大學”木牌子的那座闊大門樓的時候,暗自下了決心,既然來了,就要學出個樣子來,學好專業知識,李天成有信心。李天成想,先學好專業知識再說,學出個樣子來,不能給父母丟臉,不能落在葉錦程後麵,這是頂要緊的事。

七年的學院生涯,李天成是在情感的起起伏伏中度過的。藝術青年的敏感情緒是李天成的頑敵,脆弱的神經常常受到襲擾。李天成話語越來越少,變得很沉默……李天成玩命地投入到學習當中去,隻有這樣,李天成才會獲得些許愉悅。夜深人靜的時候,李天成常常掏出父親交給自己的那封信,翻來覆去地讀,就像是讀一部意蘊深厚的哲學經典——李天成用沙漠紅狐的理念壘砌著心底的壁壘。

借著月光和窗外微弱的燈光,李天成在筆記本上一筆一劃寫下這樣的句子:“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寫這些話的時候,李天成仿佛看見蘇老先生在月亮裏捋著胡子對自己笑呢。

沉浸在書裏的日子容易過,七年時間如白駒過隙。李天成走出江城地大的時候,帶走的不僅僅是那本紅彤彤的畢業證書,還有一顆平靜如東湖湖麵的心。

就像平靜的海麵遇見月兒圓就會漲潮一樣。李天成平靜的心海現在又被胡集隊那輛破吉普車和那所破舊不堪的院子攪得波濤滾滾……思緒之潮遽然高漲,激**奔湧,久久不能平息。

然而,潮起潮落並不能左右時代賦予人的命運。願意也罷,不願意也罷,總而言之,李天成到了胡集,到了大峪口,成了一名地質隊員。

人生如戲,我的人生劇本早就有人寫好了,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我唯一能夠做的就是按照套路走——李天成這麽一想,對於結局真的缺乏信心。

李天成想起地大開學典禮。典禮上,那個與從田間地頭收工回來的老農毫無二致的校長給孩子們致歡迎詞。那份歡迎詞,李天成咋聽咋像現身說法,說到激動處,老校長撩起衣服讓同學們看他身上的傷痕,以此驗證“三光榮”“四特別”精神是怎麽讓他療好了傷的。同學們流淚了,以致原諒了這種場合**身體的不合時宜。李天成從慷慨激昂的言行中聽出了一種精神——地質大軍的“黃埔精神”。李天成沒有從校長的傷痕中讀出“三光榮”“四特別”的具體含義,倒是更加深切地讀出了“地質工作確實艱苦甚至凶險”的現實含義。李天成最淺近的認識就是,自己今後的人生曆程就是要步滿身傷痕白發蒼蒼滿臉都寫著山風山雨印痕老校長的後塵,去完成他們這一輩人未竟的事業,自己的此生此世是要交給那些高山那些綠水那些荒坡那些懸崖了,自己的人生將以走出地大校園為裏程碑,從此永遠告別城市告別繁華,融入到祖國的山水之中去,過一種另類的生活,而自己,將要永遠告別心愛的藝術,而且是永遠永遠。

李天成當然會想到葉錦程,想到這個不顧一切,一門心思要上地質係決心重走父母地質老路的女孩。李天成有疑問,一個女孩子家,是什麽力量堅定了她走向艱難迎接困苦的決心?她的父母是幹了一輩子地質工作的老地質人,她不可能對地質行業沒有了解。我心愛的同學啊,你是傻呀還是一定要接受生活的洗禮?李天成有很多不明白。

葉錦程讀高一的時候,是李天成的同桌。

高一下學期開學,班主任李維一老師領進來一位女生,對大家介紹說:“大家注意了!跟大家介紹一位新同學,她是從二十三中轉到我們附中來的,叫葉錦程,她的父母在湖北工作,搞地質勘探的,她現在是你們的同學,你們今後要互相關照啊。”

“好哇!”男生們一下子興奮起來,齊刷刷回答。聲音裏透著興奮勁,比任何時候回答老師的問題都響亮齊整來勁。

看著同學們的淘氣樣,葉錦程笑了。葉錦程沒有一般插班生那種扭捏和拘謹,在李維一老師身邊大大方方對著全班男男女女五十二口人燦然一笑,陽光從門楣窗玻璃裏射進來,照在葉錦程的臉上和身上,綠襖紅圍巾中的那張臉就像是盛開的一株海棠花。

男生們的眼光瞬時亮了起來,齊刷刷手電光般照到了講台上,定焦在葉錦程的臉上,再也不散焦。女生們緊張起來了,目光遊弋起來,一下子掃在男生們臉上,一會兒又掃描到葉錦程的身上,心裏麵的自信在一點點剝蝕。

李維一瘦瘦高高,深度眼鏡,腦袋身子一般大,整幅形象看上去很滑稽,好似一截木樁上綁著一副眼鏡的動畫人物。李維一擺動“木樁”,眼鏡的反光在教室裏照來照去,光亮最後落到了李天成的旁邊——那裏剛好有一個空位置。李維一對葉錦程說:“你去那兒坐吧,旁邊那個男生叫李天成。”李維一接著大聲說:“李天成,不許欺侮葉錦程啊!”

李天成沒有回答,臉立馬紅了。男生們則齊刷刷喊道:“老師,我們都不欺侮葉錦程!”葉錦程又笑了,海棠花開得更盛,燦燦的,正像陽光明媚下的花朵。李維一也笑了,對著男生們點點那枯枝般的指頭,什麽話也沒有說,出去了。

葉錦程走向李天成的座位,男生們的腦袋齊刷刷跟隨著葉錦程轉動,就像葉錦程是太陽而男生們的腦瓜是向日葵似的。

郝莉趕緊轉過腦袋,緊緊盯著李天成,心裏麵有一種危險臨近的感覺。她看見李天成一動不動,沒有抬頭看葉錦程,也沒有表現出男孩子們那股興奮勁,心裏稍稍安定一些。

葉錦程走向李天成座位的時候,李天成沒有轉動腦袋,甚至頭都沒有抬一下,也沒有偷偷看一眼葉錦程。但是,李天成有生以來頭一回覺得自己心跳有了異樣的感覺,一顆心突然“砰砰”搏動,而且越來越快。李天成不是那種情緒外露的孩子,他極力控製著自己的情緒,臉上盡量顯露出平靜,但是,李天成卻分明感覺到自己腹中有一股暗流在湧動。這是書中說的“怦然心動”嗎?李天成暗暗問自己。

葉錦程越走近李天成,李天成的心跳就越快。李天成極力想要控製住,但是他發現,自己的心跳根本無法控製。葉錦程走到李天成的旁邊,對著李天成鞠了一躬,說句“今後請多關照”就坐在了李天成的旁邊。男生們都大聲喊:“我們也會關照!”就一起哄笑起來了。李天成沒有回話。其實,李天成是想要回答的,卻沒有做出任何表示,李天成都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啦,李天成沒有抬頭看葉錦程,他不敢看,隻是覺得葉錦程的聲音太好聽,是天籟之音,和郝莉家鳥籠裏的畫眉聲音差不多!

一股雪花膏香味撲鼻而來,李天成暈暈乎乎,手腳不知道放在什麽地方才好。

郝莉盯著李天成的一舉一動,不知道該笑他還是該恨他。

李天成在雪花膏香味裏熏陶了半年,他從沒有抬頭正眼看看葉錦程。但是,每每放學的時候,葉錦程的身影總會牽著李天成的目光走出教室走過草坪走過花圃和亭亭白樺,聘婷走過梧桐樹中的林蔭道,柔柳扶風般走出校門……李天成收回目光,坐在那裏發一陣癡。

李天成目送葉錦程走出校園的時候,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他,那是郝莉的眼睛。

郝莉小時候很苗條,長大了卻越來越胖。郝天高大魁梧,周月明窈窕漂亮,郝莉有些矮胖,就像不是郝天和周月明生的。周月明感歎:“這孩子,怎麽就不隨父母?”郝莉問周月明:“我怎麽就沒有你們的遺傳,隻有變異呢?”周月明逗她:“你是撿來的。”“哦,難怪!”郝莉真有些相信了。

李天成想到葉錦程郝莉的時候,突然覺得這個世界蠻有意思,三個人生真像一曲戲,劇本前生就寫好了,你看,三個人分分合合,最後殊途同歸,都做了地質人,說不定現在啊,三個人還都在都在湖北工作呢。那我們是不是又在一起了?有了這個理由,李天成似乎堅定了留在大峪口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