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東升身子骨單薄,嗓門卻不單薄,說話有氣勢,走路似旋風,這與弱不禁風的外形有極大的反差。

“張晉——張晉——”,從漢江隊開會回來,茹東升旋風般刮進院子,嚷嚷著找張晉。他一邊“嘟噥噥”灌涼水,一邊嚷道:“張晉,你過來,你狗日的真有運氣啊。你看哥哥我當總工這麽些年,混的個麽名堂?一事無成啊!你小子倒好,一潑尿就屙得名播中南,你行啊你。”媳婦玉霞一把奪過他的水瓢,責備道:“你胃不好,又喝涼水!”茹東升回頭說:“你個娘們,你又不是不知道,地質隊員有不喝涼水的嗎?我們在山裏喝慣了泉水,喝開水不習慣。張晉,躲哪兒去了?”

“嘿嘿嘿,這就叫狗屎運。”張晉過來了,嘿嘿笑,抓抓頭皮,就想回屋子看書去。

“滾吧,你狗日的,莫看你有功,今後不好好做事,看我不照樣罵你。”茹東升看著張晉回屋子去了,笑著在後麵喊道:“給哥準備酒,我得跟你喝點。”

茹東升成都地質學院畢業,寫得一手好字,臨帖“草聖”張旭,他的書畫作品在中南地質局職工書畫比賽中獲得過特等獎。照說茹東升應該算是個有藝術細胞的人,又是找礦專業的工程師,本應該文質彬彬的,可是,他卻喜歡罵人,特別喜歡罵張晉,誰叫張晉是好朋友呢?

鄧長林從屋裏跑出來,問道:“有酒喝?咋不找我?這也太不夠意思了。”

如東升說:“鄧副書記,你要喝酒,你就來,你的鼻子就比別人會聞事,需要人請你麽?”

鄧長林叫道:“那我來了啊。”就找自己的碗筷去了。

張晉知道今天看不成書,老老實實出來,把夥房小桌子搬到院子當中,再去夥房端菜。一碗紅燒肉,一碗老南瓜,一碗粉條榨菜湯,一碗魔芋炒青菜,一碗老鹹菜。張晉從床鋪底下拖出個塑料壺,一壺家裏帶來的包穀燒。鄧長林叫起來了:“張晉,你小子不地道,你咋還有酒呢?你不是說沒有嗎?”張晉不回答他。張晉看不上他,喜歡占小便宜,就不應該是個副書記。茹東升道:“鳥鳥的,我還忘了,我那裏還有腐乳。”說完就去自己屋裏拿來個罐頭瓶子,裏麵是陳年腐乳,玉霞做的,打開蓋子,又臭又香。玉霞在後麵叫:“老茹,少吃些腐乳,胃不好呢。”“曉得,就吃兩塊。”玉霞嘀咕道:“喝酒積極得很,就不管身子。”鄧長林過來了,拿來了自己的碗筷,就要倒酒。茹東升罵道:“你娘的也不拚點菜,喝酒倒積極,你也先給咱爺們倒酒啊,一點禮數都沒有。”“嘿嘿嘿,我這不是習慣了嗎。”鄧長林“嘿嘿”著,就坐下來吃喝起來。

茹東升對兩人說:“哎,我去開會,聽到一個消息,隊上要分來一批大學生,其中有一個,叫李天成,是研究生呢。哎,又來一個遭罪的,研究生啊,稀罕不?我們的隊伍又壯大囉!”

張晉邊嚼著紅燒肉邊“嗯嗯”著說:“嗯,嗯,真好,我知道的,已經來了一批人了,這下我們的磷礦勘察更有希望了。”

“好個屁!”鄧長林湊近兩人,壓低聲音說:“這些人來了,對你們有什麽好?研究生來了,就是技術骨幹,甚至是技術負責,你茹東升的總工程師還怎麽當?你張晉的技術負責就危險了。”

茹東升不以為然:“哎,老鄧,話不要這麽說,這可不像副書記說的話啊!咱要有覺悟!咱是什麽?咱是祖國地質人啊,咱不為自己,咱都是為了找礦,為了國家。我茹東升不在乎別的,我就認準一條,就要看看你有沒有真本事!你有真本事,你是白丁我也服你,你如果是草鞋棒槌,就像你鄧副書記,任你是什麽學曆,老子都不服你!”“這……這……,什麽意思?怎麽衝我來了?”鄧長林有些灰溜溜的。

張晉說:“我讚成茹哥的話,有真本事的人來了,我就甘心協助他工作,我沒有意見。如果像你鄧書記這樣,專靠油嘴滑舌來事的,我就不服你。”

“這……這……,你們什麽意思?我得罪誰了我?怎麽都衝我來了!怪我吃人嘴軟!我好心為了你們,倒惹得一身騷,你們也真是!”鄧長林自覺沒趣,一邊站起身,一邊嘀咕道:“好,好,好言你們聽不進,你們就等著吃虧吧,還損我,你們等著瞧好了。”說完,端起碗筷,一甩手,回自己屋子去了。

胡集鎮隱伏在深山老林中,鎮子小而普通,就像鎮上那些背著背簍的山民一樣不起眼。橫豎兩條街道,十字交叉,土石兼鋪的路把小鎮分成四塊。如果沒有區政府衛生院郵局露天電影院財政所稅務所學校供銷社這些機構的小平房小樓房擠在那兒,這裏就和一個山村沒有什麽大區別。

趕上計劃經濟年代,山民們有錢的買不了東西,沒錢的買不成東西。供銷社的買賣人煙稀落,門可羅雀。男營業員就著太陽看書,女營業員熱議張家媳婦的來路,李家男人的窩囊,手頭有一搭沒一搭戳毛線。有山民來買東西,沒有票?營業員把他的錢扔回來:“回去拿票來,你不曉得嗎?”山民就買不著東西。於是,胡集的買賣就倒回到從前,日常生活用品靠物品交換,漸漸形成了集日。集日雖然與規定不符,政府睜隻眼閉隻眼,少數民族特事特辦,允許集日交換貨物,約定俗成,一月一回。

李天成來鎮上買牙刷那天,正好集日,胡集鎮上熱鬧起來,街上擠滿了交換貨物的山民。

男子背簍裏裝滿了山貨,穿梭在集市的人流之間,女人們扯著男人的衣服不放手,山伢子扯著女人的衣服不放手。伢子多的,一扯一大串。男人們的眼睛在街上的物品和別人的“滿期兒”以及光鮮亮麗的女人身上掃來掃去;女人的眼睛則在那些花花綠綠的衣服頭巾和裝飾物上掃來掃去;山伢子的眼睛則被打山糕紅筍頭高粱粑花生豆棒棒糖吸引去了,吵著要買。

毛主席在天安門城樓宣告“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了”的時候,解放軍四野和二野的一隊人馬挺進鄂西,發動鄂西戰役,宋希濂抵擋不住,敗逃了。解放軍解放了鄂西,建立了鄂西人民政府。打那時起,胡集的集日時盛時衰,文革十年破四舊時最蕭條,所幸集市仍存。

每次集市過後,街上一下子冷清下來,隻留下滿地的廢棄物被風攪來攪去,一會兒掃進巷口,一會兒旋上半空。街麵上,遊走著稀稀落落的公務人員——胡集倍兒冷清。

今年,集日之後的胡集悄然有了變化。散集以後,街上並不像往日那樣一下子陷入冷清之中——街上突然多了好多人,那些區政府的合作社的財政所的稅務所的衛生院的學校的人基本上都見過,這些人卻沒有見過。他們穿著統一的服裝,不是宋希濂部隊那樣的製服,也不是解放軍那樣的軍服。他們是誰呢?哪兒冒出來的呢?熟悉情況的人告訴大家:“哈喲!你不曉得?這些人是來這裏探礦的,我們這兒埋藏著很多礦藏呢,好像是什麽磷礦啊。他們就住在胡集,不走啦。”

“啊!探礦的?我們這兒有礦藏?喲,這下可熱鬧啦!”聽說的人嘖嘖稱奇。

漢江隊的磷礦勘察分隊真在胡集駐紮下來。胡集分隊在共和國腹地,拉開了中國中西部磷礦勘察的序幕。

人們發現,胡集變了,光禿禿的山崖上道路邊刷上了“我為祖國找磷礦”、“以獻身地質事業為榮”、“以艱苦奮鬥為榮”、“以找礦立功為榮”、“ 特別能吃苦,特別能忍耐,特別能戰鬥,特別能奉獻”的標語。紅豔豔的隸體字,扁長扁長的字體,沉積岩形狀一般,懸在高高的岩壁上路邊山牆上,又大又顯眼。一麵鮮豔的紅旗不知啥時候插上了胡集旁邊的山頭,山風吹得旗幟獵獵作響,就像當年劉鄧大軍千裏躍進鄂西在這裏插上八一旗一樣。華中這片莽蒼林海與淙淙溪流之間再一次飄起了紅色的旗幟,旗幟上麵有大大的“中國地質人”幾個黃色的隸書字。

張金山和隊員們從山間回來了。齊天銘帶李天成去和大家見麵。

齊天銘把李天成介紹給大家:“這位是從江城地大剛剛分來的大學生李天成。”大夥兒嚷嚷道:“啊!是你呀,早就聽說要分來個研究生,失敬!失敬!”眾人像模像樣先抱拳施禮,然後所有的手一齊伸過來,抓住了李天成的手,用力抖動。李天成隻是幹癟癟回應著“嗯嗯,嗯嗯”,那種尷尬,李天成自己都感覺得到。大家的熱情稀釋不了破院子簡陋設備破屋子臭鞋子帶來的焦慮。齊天銘向李天成介紹大家的時候,李天成在迷茫失落中徘徊,淪落感充斥著整個思維,精力集中不起來,齊書記在介紹什麽在介紹誰,李天成一點反應都沒有。胡集分隊的條件太簡陋,胡集鎮太蠻荒,李天成的心裏被一種淪落天涯的感覺塞滿了,急速旋轉的思維沒有跟上大家彼此交流的趟兒。李天成想象不到眾人的快樂源自何處,大家的快樂情緒似乎激怒了李天成。宣泄情緒是不理智的,李天成就用不予理睬壓抑著自己的情緒。

齊天銘把那個滿臉絡腮胡子叫做“張金山”的中年人介紹給李天成的時候,李天成喘著粗氣,竟然毫無反應。齊天銘手肘輕輕碰碰李天成,提醒他:“哎!小李呀,這位是我們隊長,張隊長,張金山。”張金山腿短,跨前一步,沒有夠上李天成,再上前一步,好歹拉上了李天成的手,用力搖一搖,笑道:“歡迎啊!小李,歡迎你!我叫‘張金山’,你今後叫我‘老張’就要得。”李天成終於被張金山搖醒了,回過神來,看著這個滿臉絡腮胡子敦敦實實的人,禮節性地握握手,然後對著大家點了一圈頭,算是一並打了招呼。

怪得很,原本暗自下定決心要適應這裏艱苦生活的李天成,看見隊員們輕鬆快樂的樣子,竟然有了一種莫名的慍怒,腦海中湧出許多詞——隨遇而安,胸無大誌,蓬間小雀……李天成再次萌生了離開這裏的念頭。

李天成出了院子,一口氣跑到區公所,好說歹說要打電話,接線員堅決不讓打,說是哈爾濱太遠,本地又太忙,老占線。李天成急了,跑回分隊院子,進了自己屋子,生悶氣。一個小時後,又跑回區公所,還是沒有打成往家裏的電話。李天成在屋子裏轉了半天圈,忽然想起,郵政所或許有公用電話吧?趕緊奔出分隊跑到鎮上,火岌岌進了郵政所。

郵政所就兩個人工作,一個接線員兼郵件收發工作,一個所長兼外勤郵件收送工作。李天成來打電話的時候,那個一臉雀斑的接線員見了李天成,滿腹的興奮全寫在了雀斑之間,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帥氣的阿哥!聽李天成問有沒有電話,說要打個電話,姑娘扔了手裏的毛線,趕緊說:“有!有!有電話,阿哥,打吧打吧。”李天成一邊打電話,一邊想,啥時候成你哥了?看著李天成打電話,姑娘高興得直搓手,好像打上電話的是她自己樣的。

李天成在電話裏說了胡集的境況,要爸媽想辦法把自己安排回哈爾濱工作。李丁在電話那頭靜靜聽完了兒子的敘述和要求,許久許久沒有回話。李天成失望了,放下聽筒的時候,電話那頭傳來了父親的聲音:“兒子,我想這是不可能的!你學習的是地質找礦專業,哈爾濱沒有適合你的工作。你隻有在鄂西才能學有所用啊。那裏才是你的天地呀。”李天成生氣了:“當初,你們讚成我學習藝術,我可以再參加高考,依然可以去學習藝術,為什麽不可以?你們不想實現兒子成為藝術家的夢想嗎?”李丁說:“孩子,你麵前的這條路已經鋪就了,你上了地質大學,就是已經選定了這條路,你得走下去,半途而廢不是咱李家的家風啊。你不是說過再苦再難你也要走下去麽?”電話那頭傳來了母親的哭聲:“孩子,好好的呀!我和你爸祝福你!”

掛上電話那一瞬間,李天成氣力全無,跌坐在椅子上,壓得椅子吱呀叫喚。李天成無心理會接線員的熱情,從椅子上爬起來,出了郵政所,在小鎮上漫無目的地遊走,路過供銷社那棟兩層紅磚房的時候,李天成停下了腳步。樓下,是供銷社的餐館,供應供銷社職工夥食,有時也對外賣食品。李天成走進去,買了一點菜,又買了一瓶小黃鶴樓,一個人喝掉了這瓶酒。

這是李天成第一次喝酒,該喝多少喝了有什麽後果李天成全不知道。李天成隻知道喝完了這瓶酒,除了胃裏難受以外,就覺得腦子朦朦朧朧的,心裏的煩惱痛苦也記不得啦,蠻好。

醉酒就是這種感覺?當年在父親書房裏讀《水滸全傳》,讀武鬆上景陽岡喝十八碗打虎,李天成老羨慕了一回,想要體驗一下武鬆在景陽岡的感覺,因為父親斥責而不得機會。沒有想到,今天居然會一個人在這偏遠的小鎮上孤單地做這種體驗,李天成第一次有了一種飄飄欲仙身不由己的感受。

供銷社旁邊那座山既高又陡,李天成順著羊場小路往上爬。半山腰上,渾身燥熱起來,李天成解開呢大衣,跌跌撞撞繼續攀爬,直至山頂。

秋冬交接,山風不是很大,吹過臉頰,卻頗有些寒意,李天成清醒了不少,微睜醉眼,放眼望去,一輪斜陽即將墜山,玉帶河在殘陽下恰似一條玉帶,飄在遠山的山穀之間。李天成腦海裏冒出不成串的詩句:“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好詩啊,李白寫的?李白誰啊?我李家的人啊!李天成現在沒有吟詩的興致,隻有一種詩人的直覺。渾身有些軟,李天成找塊石頭坐下來,目睹西天的一切,那顆心也隨著落日漸漸下沉,也要墜落山穀。

暮色漸漸吞沒了李天成的身影。山風驟起,李天成徹底清醒了。葉錦程的身影募然跳入李天成的腦際。李天成明白,自己放不下葉錦程,心裏有她。葉錦程,你在哪裏?你知道我的痛苦麽?你過得怎麽樣?你回到父母身邊了嗎?你在湖北嗎?你是不是在胡集不遠的某個地方?郝莉跟你在一起嗎?

李天成直後悔,在中南局在漢江隊聽分配的時候,怎麽沒有想到要打聽一下葉錦程是不是到了中南局?長江隊漢江隊有沒有她?哎呀!當初就該想到這一點啊。

郝莉又在哪裏?李天成想起葉錦程就一定會想到郝莉。和疏忽了葉錦程一樣,想起母親“照顧好妹妹啊”的囑咐,李天成疏忽了郝莉的的音訊,心裏忽然很不安。

想當初,在哈市師大附中,三個愛好不同出身不同學習成績也不同的孩子同窗就讀,雖然後來天各一方,但現在,竟有可能再次殊途同歸,鬼使神差地走進了同一個行列,如果三個人能夠再次相會於這荊山楚水之間,那真是太神奇了。

一想到葉錦程郝莉可能在湖北,在自己不遠的地方,李天成心裏麵霎時安定了許多——李天成,你朝思夜想的人都和你同行啊,她們就在你不遠的地方呢。

想到葉錦程郝莉,李天成忽然心生慚愧,喲,我那兩個最親密的女孩子在選擇地質之路的決心是那麽堅定,那麽無怨無悔呢!我這是怎麽啦?一個男人,一個爺們,麵對艱難竟然顧慮重重,瞻前顧後,進退維穀,還不如女孩子們直麵艱難的勇氣!李天成突然覺得自己很渺小,起碼,不配稱爺們。我是不是具有小資產階級的享樂思想?是不是還抱著小資產階級的所謂尊嚴沒有放下?

李天成的心又漸漸歸於平靜,在這座陌生的山上,在這無邊的黑暗中,不再有上山時的煩躁。

視野漸漸模糊,四周暗淡下來,山風呼呼的,草間的蟲兒開始鳴唱。李天成有些驚慌,從來沒有一個人在黑暗的野外呆過,一絲恐懼襲上心頭,李天成站起身就往山下奔,跌跌撞撞連爬帶滾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