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孫來到白馬寨樓,拿起喇叭,高聲告訴寨民們:“各位鄉親,老朽要告訴鄉親們一個喜訊。今天,是我們白馬寨大喜的日子,我的孫女要認親啦!請鄉親們都來土司堂吧!我們要迎客,鄉親們,鐵炮放起來喲!”
鄉親們聽到音訊,互相轉告,有的人就去召集其他人,有的寨民準備迎客的鐵炮。白馬寨迎接貴客才會鳴放鐵炮,鐵炮雖然和大鞭炮一般大小,但是,放的時候,將鞭炮豎立在鐵匣上,一放起來震天動地。
“咚!咚!咚!”鐵炮放起來了,土司堂前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土司堂微微顫抖,彌漫著喜慶的氣氛。昆孫對寨民們喊道:“鳥銃放起來,這是禮節,我們白馬寨人可不能失禮!”
轟!轟!轟!獵槍對著天空,鳴聲隆隆,四周的群山發出隆隆回響。
“喲-嗬嗬,喲-嗬嗬,”寨民們聽見炮聲銃鳴,聽到了昆孫頭人的召喚,知道今天寨中大喜,紛紛湧到土司堂前,歌舞起來了——這是白馬寨的傳統。
土司堂前的石坪上,再次成了歌舞的海洋。
寨上的老人來了,青年人來了,孩子們來了,所有人一齊出來,迎接貴賓。昆孫拉著李天成,來到寨樓上,對著黑壓壓的鄉眾朗聲喊道:“各位鄉親,昆孫在這裏先向大家道一聲節日祝福,再告訴你們喜訊。大家聽好了,咱們的寶貝孫女今天要認親啦!這位就是我的孫女婿,大家問聲好吧!”
眾人都往寨樓上看,齊聲喊道:“納吉!納吉!納吉!”
昆孫又對大家說:“可惜的是呀,咱們的寶貝孫女忙她的探礦工作去了,還沒有回來呢!那就先請大家盡情歌舞吧,今天,鄉親們吃千禧宴吧。”
人們載歌載舞,熱鬧非凡。
昆孫對身邊的寨民說:“你啊,給地質隊的客人們上油茶湯,好好招待,啊!”
油茶湯上來了,熱氣騰騰的,大家喝上一口,清香無比,喝著喝著,寒氣沒有了,身上暖和起來了。
昆孫領著客人們來到他的住宅。火塘把屋子裏烤得溫暖暖和和的,土家人火塘四季都不熄,冬天圍塘取暖,平時就火用鼎罐做飯。李天成茹東升幾個圍著火塘敘話。昆孫安排千禧宴去了,留下兩位老人陪著客人說話喝茶。
張晉對李天成說:“隊長,昆孫老人把你當自家人啦!頭人的火塘屋不是什麽人都能來的。”
李天成沒有回答張晉的話,他也可能根本就沒有聽見。張晉問:“隊長,怎麽心不在焉的?”茹東升說:“傻不傻?隊長在盼著一個人呢。”“盼一個人?哦?對,對,看我,真夠笨的。”張晉明白了,葉錦程還沒有回來呢。
昆孫進來了,對李天成說:“孩子,咱們的寶貝孫女回來了,才幾天不見,瘦了好多,孩子啊,好好安慰安慰她。”
李天成聽了,立即起身,出了火塘屋,隨了昆孫出了內屋,穿過堂屋,出了大門,穿過幾條巷道,來到了土司堂。
昆孫指指二樓,對李天成說:“孩子,寶貝孫女在上麵呢,去吧。”
李天成點點頭,穿過土司堂的大廳,沿著石階上了二樓,穿過二樓公堂,再轉過側麵的樓廳,葉錦程的閨房就在眼前。
不知道為什麽,李天成突然有些緊張。比當年葉錦程走向自己的座位的時候還緊張,和當年一樣,一顆心突然不受控製,上蹦下躥的,不安分地悸動。李天成在葉錦程的門口靜立一會,他需要平息情緒。
外麵的歌舞依舊,歡樂的歌舞聲陣陣傳來,卻並沒有衝淡這樓宇之中屏息凝氣的靜寂。
“李天成,你還是這麽不夠勇敢嗎?”熟悉而又親切的聲音從葉錦程的閨房裏傳出來。
正是夢境裏重溫了千遍百遍的聲音,依舊那麽美妙,李天成渾身一顫,那顆心蹦躥得更厲害。
隨著葉錦程美妙的聲音從室內傳出,兩扇把兩顆心重重隔開的厚重的雕花朱紅木門“吱呀”一聲裂開。李天成抬眼看去,葉錦程站在門裏,眼光複雜——那是糅合了驚喜與哀怨的目光,看得李天成心碎。
太完美了!
葉錦程今天的裝扮太完美了,就是天女下凡!原來葉錦程最適合土家女兒妝呢!
在李天成的印象中,葉錦程的美麗是唯美的美麗,世間找不出第二人與之媲美。葉錦程做學生的時候,穿的學生裝,李天成覺得好看;在白馬河邊看見葉錦程的時候,葉錦程穿著工作服,李天成又覺得誰穿工作服都不會比葉錦程好看;現在,穿一身土家女兒裝的葉錦程,完完全全讓李天成驚呆了——拿經曆了風吹日曬的臉蛋,並沒有如昆孫老人說的黑了瘦了,而是更加紅潤健康,海棠般的鮮豔異常,黑黑的眼珠是一對黑葡萄,閃著靈動的光芒。油黑的青絲在青絲頭巾的包裹中,露出了細膩白皙的脖頸,兩排糯米牙光潔白皙,就那麽好看耐看地排列著。左開襟斜衽矮領短裝,卡腰,把葉錦程的身材勾勒得苗條高挑,細腰,高胸,凸臀顯現無遺。衣袖短而飄逸,兩條玉臂露在外麵,就像是兩節玉藕。衣飾銀鉤,衣襟和袖口鑲寬青邊,袖口青邊後有三條五色梅花邊。腳上穿女兒鞋,鞋口滾邊,挑有狗牙,鞋麵是蘭色的,鞋尖正麵用五色絲線繡有蝴蝶——一身土家女兒裝讓葉錦程渾身散發著勃勃朝氣。
李天成癡癡站在門口,傻了一般。葉錦程“噗嗤”笑了,嬌嗔道:“還是那麽傻,十年都改不了,你不進來麽?”
“哦,進來,進來,你看我,看見你就癡了傻了一樣。”李天成不好意思笑笑,掩飾著自己的窘態。
葉錦程一把把李天成拉進房間,一股男性的氣息撲鼻而來。李天成一雙手寬大溫熱,微微出汗,葉錦程拉著這雙手,不由得微微顫抖,這雙手帶電,葉錦程一哆嗦,不由自主地倒進了李天成的懷抱。
這一刻,一切都靜止了!
地球不再轉動,時間不再流逝,歌舞聲不再聽得見……一切都跌入了寂靜之中——整個世界隻屬於兩個人。
就這麽相抱相擁,任淚水簌簌滴落。太長久的等待,太長久的思念,才有了今日的相會,一刻千金,彌足珍貴!
李天成這樣覺得,葉錦程這樣覺得。
茹東升張晉老黃老周過來了。昆孫搖搖手,製止了他們說話,指指樓上,悄聲說:“不要打擾了兩個孩子。”
一行人悄悄退出了土司府,到外麵看歌舞去了。
葉錦程抬起頭,問:“天成,我今天好看嗎?”
“好看!好看!太好看了!錦程,沒有想到你穿土家服飾這麽好看。我在想,我爸媽要是看見你了,該有多高興啊!”李天成抬眼遙望著北方,眼眶濕潤了。
葉錦程說:“天成,你是在思念爸媽吧?等到我們的勘探任務結束了,我和你一起看老人們去,我也要看看我的爺爺奶奶呢。我現在倒是經常可以看到父母,可是,我已經有七年沒有看到我的爺爺奶奶了。爺爺奶奶老啦,沒有人照看他們,他們和你的父母一樣,多可憐呀。”
葉錦程撫摸著李天成的黑發,說:“天成,你變黑了一點呢,但是,倒顯得更加健康了。看到你健健康康的,我就放心了,你不知道,這段時間,我們的勘探工作不順利,還碰上了泥石流,我是技術負責人,很揪心哪。我要忙工作,心裏麵又惦記著你,怕你傷心,怕你誤會,我都有些為難了。爺爺對你不了解,對你不放心,就不同意我們交往,這麽長時間沒有給你音信,我怕你想不通。我知道,你是個很堅強的人,但是,你又是個很內向的人哪,這就讓我擔心了!”
李天成眼淚不知不覺流下來了,他確實有很多話要說,可是又不知道怎麽樣說才對,所以幹脆沒有說話,隻是一個勁地撫摸著葉錦程的秀發,深情地看著葉錦程。
李天成此刻最大的享受,就是靜靜看著葉錦程,靜靜聽葉錦程說話,太長的時間沒有聽到葉錦程甜美的聲音,太長的時間沒有看到葉錦程那燦爛如海棠花的臉。
“天成,你不要怪我昆孫爺爺啊。爺爺疼愛我,他是怕我的男人將來沒有出息,會委屈了我。又怕我的男人將來不會保護我照顧我,不能夠給我幸福生活啊。怕你我都是搞地質工作的,將來生活不安定。哎呀,反正擔心多著呢!我一看爺爺不同意,就和爺爺鬧別扭,就搬到工地上去住,爺爺就著急了,我三天兩頭不回來,爺爺就更急了,嘿嘿……猜猜後來怎麽著?他就悄悄叫張大才來找我,讓我回土司堂。我就說,你要答應我和李天成好,我就回來,要不然,我一輩子不回來,我就做一輩子老姑娘。爺爺一害怕,就答應了,嘻嘻……”。
李天成笑了:“放心吧,我理解爺爺。你真的一輩子要做老姑娘?”
“去你的!”葉錦程把頭輕輕靠在李天成的肩上,說:“才不呢,那樣的話,你就會被別的好姑娘搶去了,那我不就遭殃了?我才不呢!”
兩人都笑了。
李天成說:“我也不會讓你當老姑娘的,我一定幫你實現不當老姑娘的願望。”葉錦程開心地笑了,柔聲說:“我知道。”就再也不往下說了。
李天成和葉錦程來到窗前,土司樓前歌舞正酣。葉錦程說:“天成,你的舞蹈跳得真好,我爺爺說你比我們山寨裏的小夥子跳得還好一些,你現在去吧,加入到舞蹈的隊伍中去吧,把你的**展示出來。”
李天成搖搖頭,說:“不啦,我今天哪兒都不去,我要陪著你,我不能讓我的心上人再遭寂寞了。”
葉錦程很感動:“你真好。”
茹東升張晉老周老黃看見了窗前的李天成,招招手,喊道:“隊長,下來吧,把你的心上人帶下來,讓我們瞧瞧啊。”
“下去嗎?”葉錦程問。“下去吧,我們總是要見他們的。”二人說完了,就手拉著手,一起下樓來了。穿過一樓大廳的時候,那裏正有好多寨民在大廳裏忙碌,在準備宴席。看見葉錦程和李天成下樓,大家一起道賀:“恭喜小姐,你的阿哥太有神了,棒棒的!咱們這裏方圓百裏怕是找不到這樣麻溜的人呢!小姐好眼光,好福氣喲!”葉錦程一邊對大家還禮,邊嘴裏說“謝了哈!”一邊腳不停歇出了大廳。
昆孫頭人坐在寨樓上,在那裏觀賞歌舞,看見葉錦程和李天成,招手叫他們上去。
葉錦程拉著李天成上了寨樓。
樓上三聲銃鳴,樓下歌舞的人們看見了葉錦程和李天成,知道是他們吉祥的主兒到了,就一起高喝一聲:“喲——嗬——”,歌舞更有**。
擺手舞兒飄搖,幾百號人一起舞蹈,幾百雙手一齊搖擺,順拐,屈膝,顫動,下沉……身體的律動帶動手的甩動,線條流暢,自然,大方。人們一邊舞蹈,一邊歌唱:“步步迎來,你一路細雨甜蜜蜜,你知道哪棵果樹先開花,你熟悉哪隻雞兒早開啼,啊,龍清秀,好人龍清秀啊,山也唱你啊,水也唱你。好一朵清清秀秀的海棠花,千山萬水都能見到你,牛角酒杯杯感謝你,你牽來金線銀線連萬裏……。”
李天成沒有見過這樣奇駿的舞蹈,暗自讚歎,今天算是開了眼了,真美!李天成沉浸在激昂的鼓點聲中,如聞天籟,緊緊拉了葉錦程的手,緊閉雙眼,沉浸在藝術的享受之中。
葉錦程靜靜地看著李天成,她知道,她的男人有很好的藝術修養,能夠感受到藝術帶給他的美妙。葉錦程不願意李天成從藝術的沉醉中醒來,一直默默輕牽李天成的手,靜靜地等待,等待……。
又是三聲鳥銃的鳴響,舞蹈的人們戛然而止。人們靜靜地等待著昆孫頭人發話。
昆孫站起來,走到樓前,清清嗓子,大聲說道:“今天是咱們白馬寨的吉日,咱孫女錦程找到了意中人,咱們祝福這一對孩子吧!”
昆孫示意李天成和葉錦程上前,全場齊喊:“恭喜!恭喜!納吉,納吉!”張大才在樓上向人們撒糖果,那是土家人熬製的玉米疏果。
人們紛紛搶食蔬果,那是在搶喜氣。
昆孫對大家說:“今天,是我們葉昆孫家的大喜日子,大家吃千禧宴去吧。”
“喲嗬——”人們去了。
土司樓前的巷子和空地上,擺起了長長的桌子陣,每家每戶都把自家的桌子搬出來,擺在一起,近百張桌子一張接一張,排成了一條長龍。這條長龍依著山勢起伏蜿蜒,很是壯觀。
白馬寨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來了。這是山寨的規矩,在白馬寨,一家的客人就是全寨的客人,一家的喜慶就是全寨的喜慶,一家有事百家幫忙,整個山寨就是一家人。
今天,大夥兒一起動手,椅子各家帶來,杯盤碗盞也各家各戶拿來,人們帶來了自家的美食和美酒,滿滿當當一百來桌。昆孫吩咐年輕人掇菜、端食,四五十個年輕人端著托盤,穿梭在人流中,香飄飄的酒菜上桌了,桌子上堆得滿滿的。大人叫、小孩鬧……熱鬧非凡。
三聲銅鑼響過,人們吃起來喝起來。昆孫領著葉錦程和李天成挨桌敬酒,每到一桌,人們一起起身,接受頭人和兩個年輕人的敬意。
山寨的喜慶氣氛,久久難以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