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隊長的婚禮,勾起了朱軍的心思。朱軍結婚五年了,苦惱一直折磨著小夫妻倆,媳婦翠花的肚皮平得就像家門前那塊石板。朱軍急,翠花也急,兩人隻要在一起,就會很努力,可石板仍舊是石板,翠花就是遲遲不見有身孕。

時間久了,公公急,婆婆急,小倆口更急。可是,就像越急越拉不出屎一樣,無論小倆口怎麽努力,翠花那肚子就是不見動靜,都急死一家人了。

朱軍不生個孩子不行,家裏兩代單傳。結婚都五年了,不見孫子的影子,老人們不急才怪。老人們一著急,免不了人前嘮叨,人後歎氣,有時候,婆婆那口氣不是歎在婆婆那間幽暗暗的房裏,而是歎在翠花的心上,翠花有些坐不住了。

翠花開始往醫院裏跑,不論遠近。醫生說,你很正常啊!

正常?這雞子不下蛋也叫正常?現在的醫院信不著。翠花決定自己想辦法,中醫西醫土方子,樣樣都試試。可是,這一試,又是一年多,還是啥動靜沒有,幾年下來,翠花泄氣了。

翠花有時覺得不公平。你說啊,有些人,他就不想要孩子,或者說,他們根本就不能夠要孩子,可倆人在一起,就像是汽油遇著火,一點就燃,就那麽輕輕一碰,一碰就著,幸福的煩惱接踵而至。我怎麽就這麽倒黴呢?

不行,我得努力,翠花開始不停地要求朱軍回家,朱軍隻要一回家,翠花就不停地折騰,到頭來,汗流了,力氣花了,還是一次次重複著從希望到失望的輪回。

翠花沒有辦法了,朱軍也沒有辦法。

新三婆來了,回回空著手來,這回給翠花帶來個禮物,就是給翠花帶來了一個生娃的辦法。新三婆去了趟鄉下親戚家,回到襄樊,急急忙忙來到翠花家,拉著翠花,避開婆婆,神神秘秘地嘀咕。婆婆起疑,兩眼盯著那房門,像盯賊似的。婆婆不喜歡這個表親戚,每次到家裏來,就要弄點什麽事。這不,今天不知道又在搞什麽鬼。

翠花出門的時候,臉上有了笑容,那臉像時下的天氣,老陰沉沉的,今天好不容易放晴了。

翠花和新三婆到街上,神神秘秘地準備東西,就等朱軍回來。算算也該回來了,朱軍說過,再下雨,就回來住一天。

朱軍真回來了,這是天老下雨帶來的福利。

翠花喜出望外,就把新三婆帶來的辦法一五一十對丈夫說了,要求朱軍配合著辦。

朱軍常年在山村山落裏工作,自然曉得“求子童普薩”的事,也曉得是麽回事,隻是沒有想到,自己居然也要這麽做,因為翠花現在要求自己這麽做。

求子童菩薩是土家的一個習俗。

土家人信奉不知是何方神聖的丫公天子。土家人也念經,卻不念佛經,而念鳥經。對於佛和神,土家人什麽都信,又什麽都不信。寺院供的佛像叫菩薩,廟宇供奉影身,土家人把寺院和廟宇供奉的佛像和神像一律叫做“菩薩”比如把土地廟中的土地神叫“土地菩薩”,把山神廟裏的山神叫“山神菩薩”……土家人想生男育女,既不求觀音菩薩,也不求子孫娘娘,而是求“子童菩薩”。土家人的子童菩薩,是用木頭雕刻的小孩樣雕像,用料、長短、大小沒有一定之規,隻要雕刻的是小孩子就行。土家人成婚後,如果長時間不能懷孕,家人就可以求別人送子童菩薩了,前提是,要征得新婚夫妻和家族的同意。

子童菩薩從何處來?子童普薩供奉在上一次求過子童菩薩的人家。

求過後,新媳婦已經懷孕了,新近求子童菩薩的人家,就可以求一個人直接到那家去把子童菩薩迎到自家家族的宗祠裏。到了晚上,再求一個人把宗祠裏的子童菩薩送到新媳婦的房中。如果上次求的人家新媳婦還沒懷孕,現在求子童菩薩的人家就隻有要求鄉親們送子童菩薩了——求鄉親給雕刻一個新的子童菩薩,晚上送到新媳婦的房中。

翠花要求朱軍配合的事,就是要求子童菩薩。政府正提倡“破四舊”“立四新”,不允許搞這個。但是偷偷搞,也沒人會揭發,隻是需要花錢。這花錢的事,當然得朱軍想辦法了,再說,這些儀式都要朱軍在場,他是主角呢。

這些都好說,就是有一樣,朱軍無法接受,因為送子童普薩不是那麽簡單的事——儀式結束的這天夜晚,丈夫不在房裏睡覺,天黑就息燈,家裏的院門和新媳婦的房門要大開著,以便送子童菩薩的人進出,直到這家的女人懷上孩子為止。朱軍明白,這求子童菩薩,其實就是變相的借種。送子童菩薩的人進屋後,男人不出聲,女人不說話,什麽也不問,什麽也不說,就做那該做的事,完事後來人就離開,這樣往往要延續一個月。女人有了身孕,送子童普薩的人就不再來。孩子有了,女人卻不知道孩子的爹是誰,反正孩子跟丈夫姓。

朱軍上過大學,這樣的做法他不能接受。

翠花哭了,你以為我願意呀,你不接受?好!那你就接受沒有孩子的事實吧!

這天晚上,翠花不讓朱軍沾她。“反正沾了也白沾!”翠花哭著縮在床角裏。

回到小分隊,朱軍神色不好。李天成察覺到了朱軍的異樣,就找到張偉,說:“小張書記,有一件事還得麻煩你,我覺得朱軍好像有些心思,得麻煩你做做工作呢。”

張偉自有他的辦法,他很快就搞清楚了朱軍的事。

張偉把朱軍的事對李天成講了。李天成正要說什麽,茹東升說話了:“李隊呀,你才結婚,還不知道呢,像朱軍這樣的事啊,在我們隊員當中普遍存在,那不是個案,那是幾乎人人都會碰上的事情。張金山隊長五年才有了他的兒子。齊書記三十一歲才有了閨女。我當初就是像朱軍現在這樣,四年多了,你玉霞嫂子楞沒動靜,後來才有了我閨女。很多隊員不是哪個哪個有問題,有什麽病,而是因為夫妻倆長期不在一起,偶爾回家,就那麽幾槍,不中用,有時回家又趕上不是時候,咋懷得上?”

張偉說:“東升說得對呀,這也是我們地質隊員一件苦惱的事!我看朱軍呀,八成也是火候不夠。”

李天成笑了,問道:“總得要想辦法解決才好啊!現在朱軍老婆急了,要采取行動了,我們得幫幫他呀!”

張偉說:“隊長啊,你就放心抓你的勘探工作,朱軍這事呢,也算是思想工作,就交給我,我來處理。”

茹東升說:“我看可以,張偉搞鑽探是二球,但是,抓這些丈夫婆娘的事,老在行呢。”

張偉嚷道:“放屁!什麽話到了你老茹嘴裏就變大糞了。”

李天成說:“小張書記,老茹,咱不打嘴巴官司,這事呀,既然帶有普遍性,我們就應該想辦法幫幫大家。我覺得我們應該從兩個方麵動動腦筋,第一,要讓朱軍媳婦相信朱軍和她都是健康的,不要去信那些難以讓人接受的什麽風俗了。第二,休假製度要想辦法改進改進,我們不能夠隻讓隊員們多做犧牲,我們管理者也要為隊員們多謀些好事。好了,就按小張書記說的,這事,就拜托小張書記了。”

“好,好,我盡力辦好,這也是為大家負責任啊!”

張偉找朱軍談話,並拿出李天成批複的準假條,讓朱軍休假一個星期,囑咐朱軍帶媳婦去大醫院好好查查。張偉說:“朱軍啊,你隻有在醫院得出兩人都沒有問題的結論,讓你媳婦確信你們有懷上孩子的希望才行啊。有了希望,她就不會再去求什麽子童普薩。假休完了,你再把媳婦帶到小分隊駐地來,讓你媳婦住上一段時間,問題就可能解決了,當然,這還得你小子努力啊。”

朱軍笑了,說:“張書記別的事辦得不咋的,這事安排得還成,謝謝了,代我謝謝李隊。”

張偉沒落著好,叫道:“你小子懂不懂得人情啊?做好不落好。”

有了朱軍這事,張偉跟李天成商量,決定要開個會,討論一下,改進一下現在這樣一窩蜂上班製,製定出隊員輪流上班製,張偉調查了所有隊員老婆的情況,再排了個上班作息表,拿到會上討論。

由於調查得細致,隻做了微小調整,張偉的《上班作息表》通過了,今後大家上班就按這表來。

張偉老得意了,很有成就感,大家總算認可了他的一項工作,都把張偉樂壞了。

這個作息表很有意思,隊員的休假時間是根據自己媳婦的排卵期決定的。張偉詢問隊員們老婆來例假的事,沒少挨隊員的罵。

朱軍媳婦心安了,自己和朱軍都沒有問題,那還求什麽求子童普薩!小分隊讓自己去小分隊駐地住一段時間,這可是自己求了朱軍多少次朱軍都不答應的事!

來烏鴉嶺的路上,翠花把朱軍抱得死緊死緊,朱軍隔著衣服都感覺到翠花的臉滾燙滾燙地火熱。

朱軍罵一句:“死婆娘,**了?”

“我就**了!怎麽的!”翠花的手也不老實了。

朱軍渾身燥熱起來,一轟油門,摩托車飛起來了。

山雨沒有停歇的意思,隻是時緩時急時疏時驟而已。空中不時有雷聲滾過,轟隆隆地鬧;白剌剌的閃電,像一把把晃亮亮的長劍,在林梢上空劃過,劈向藍幽幽的峰穀。朱軍夫婦剛進了帳篷,雨就“嘩嘩”下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