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鴉嶺在雨中顫栗得似一隻落湯的烏鴉,山穀間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響,水流從穀間傾瀉而下,或清或濁,奔騰激**,條條黃混混的巨龍在山間遊走,閃展騰挪,快如颶風。

李天成這兩天在胡集度蜜周(地質隊員結婚,時間不允許度假一個月,假期最長七天,隊員們戲稱“度蜜周”)。ZK703因為下雨已經停歇了十多天,和當初在胡集一樣,隊員們又開始渾身不自在起來,撲克打多了沒意思。人就是精怪,懶惰慣了不習慣勤勞,勤勞慣了不習慣懶惰。轟轟烈烈的日子過成了習慣,突然歇下來,隊員們就覺得六神無主,渾身難受,惶惶不可終日,就像勞作久了的老農一旦歇下來就會生病一樣的道理。

因為大雨,中斷了十幾天的工作,隊員們無所事事,渾身難受,就在張偉茹東升耳邊聒噪,要趁著雨小點的時候開機工作。張偉堅決不答應,他牢記著李天成“雨大決不能夠開機”的囑咐。

大家都湧到茹東升那裏去吵吵。

茹東升無奈,就答應了大家開機工作的要求。張偉說:“老茹,這是違反規定,可不能夠答應啊。”

要是別人反對,茹東升會考慮,唯獨張偉反對,茹東升不考慮。茹東升就像看不慣鄧長林一樣看不慣張偉。他擰著腦袋說:“我就答應了,怎麽著吧?”

隊員們不再聽張偉說什麽,一窩蜂去了,留下張偉在那裏翻白眼。

鑽機又在山穀間轟響起來,與激流的飛鳴和沉悶的雷聲比著賽。

有工作幹了真來勁,積蓄了十來天的勁一下子可以使上。隊員們似一群卯足了勁的黃牛,動上了就不想停下。

周保重曉得今天不會有人回來吃飯,就挑著飯桶菜桶來到河邊,隔著溪流喊開飯。大家正在勁頭上,沒人理他。周保重急了:“還叫不回來?格老子的傻貨,我就不信召你們不回來!”

大家正忙乎著,突然,小溪對岸傳來一陣“哐——哐——哐——”的聲音,大家嚇一跳!他娘的,什麽聲音,鑼不鑼鈸不鈸的,嚇死人了!

放眼一看,周保重拿了一麵銅臉盆,在那裏死勁敲,嘴裏還大叫:“瓜娃子的——開飯囉——瓜娃子的——開飯囉——!”大家看見了,又笑又罵,嚷嚷著,收拾好工具,停了機,趟過溪流,回到岸上 。

李欣叫道:“老周,《水滸》看多了是吧?鳴金收兵是吧?可你這敲的是臉盆啊!”

“像鑼,像鑼,是不是啊,老周?”眾人都笑。

“就是!就是!瓜娃子的,我就不信囉,我老周鳴臉盆收不回你們這群瓜娃子兵!”周保重也笑苕了。

過了河,大家扔了東西,“喔”一聲都撲向飯桶菜桶。周保重笑了:“一群賤駱駝,那麽多天,吃個飯硬是死焉活氣的,怎麽的?今天吃飯有精神啦?這不是賤骨頭是麽事?”

大家在河邊石頭上坐了,狼吞虎咽吃起飯來。

周保重敲著勺子,叫道:“慢點,慢點,噎著了哇!瓜娃子的,一開工了,吃飯就有勁頭囉。”

一道白剌剌的閃電拖著火辣辣的尾巴拉過夜空,照得帳篷透亮,“轟隆隆”一聲霹靂,大家驚得從**坐了起來。

郝莉一咕嚕下了床,穿上雨衣,就往外麵跑。黃建中看見了,攆出來叫道:“丫頭,你去哪裏?這麽大的雨,不能去工地!”

郝莉邊跑邊叫:“老黃師傅,我笨啦,忙著吃飯,把今天的鑽探記錄和資料落在工地上了。雨大了,損壞了怎麽辦?我得去拿回來……。”

隊員們都出來了,看見郝莉跑去了工地,都穿上雨衣,跟在後麵追,“郝莉,郝莉,你回來——我們去——啊。”“不用——”郝莉的聲音被轟隆隆的雷聲淹沒。

“轟隆隆——”又一聲霹靂在頭頂炸響,空中的雨水瓢潑下來,亮亮的閃電照得四周如同白晝,又一下子墮入黑暗。

雨水打在雨衣上麵砰砰響,加上隆隆的雷聲,隊員們的聽覺一下子嘈雜起來,聽不見別的聲音。

郝莉在雨中奮力奔跑,雨水濕裹著褲腿,她邁不開腿,手電光照見的隻有一片白花花的雨水,看不清道路,郝莉憑著熟悉的記憶趕往工地。

河流流過寬闊的石板河床,再跌下深潭,形成瀑布。現在,河水明顯漲了,石板上的水流已經及腰。郝莉不顧一切,下了水,在水流間艱難前行。

大家都嚇壞了。李欣大叫:“郝莉——危險啊!你等著,我去!我去啊——。”李欣很大聲,但風雨聲淹沒了他的喊聲。

黃建中趕在最前麵,看見郝莉已經趟過了水流,上了對岸,急忙也趟過水流,趕了過去。

李欣也要下水,眾人一把拉住他,李欣急得直跳腳。

白剌剌閃電劃過,大家看見郝莉和黃建中往回走了。郝莉密封好資料,裝在背包中,包背在雨衣裏麵。黃建中拉著郝莉,下了水,往回走,激流勁大,黃建中緊緊拉住郝莉,擋在郝莉的下遊,扶著郝莉往前趟水。

山穀間突然傳來可怕的轟隆聲,隊員們知道,那是山洪下來了!

大家嚇壞了,一起大喊起來:“快呀!郝莉!快呀!老黃!山洪下來了!山洪下來了!”

黃建中當然知道是怎麽回事,他推著郝莉加快了趟水的速度,可是,再快也快不過山洪飛瀉的速度啊!

一道閃電照亮了一切!隊員們看見了最不想看見的景象——一道混黃高剌的水牆帶著刺耳的嘯叫鋪倒過來!

黃建中使出全身力氣,把郝莉猛地往岸上一推……。

一瞬間,就在一瞬間,跌坐在岸上的郝莉和隊員們在慘白的手電光照射下看見雷霆萬鈞的洪流挾裹著黃建中飛下深潭。

“老黃——,黃建中——,”隊員們發出絕望的呼喊。呼喊聲被洪峰跌下深潭的巨大轟鳴聲吞沒了。

“老黃——,黃建中——”,幾十隻手電光照向下遊的水麵——那裏,隻見濁流滾滾,驚濤陣陣,沒了黃建中的身影!

隊員們哭喊著,沿著溪岸尋找,十多裏路過了,楞沒有黃建中的影子。

河水嗚咽,這是小分隊最為悲壯的一夜!

雨,一直在下,是那麽無情,它不知道它給人間造成的傷害;洪水,一直在奔流,它沒有意識到它的罪惡。

這一夜,小分隊冒著大雨,沿著河岸一直在尋找,隊員們的身上沒有一寸布是幹的。

尋找,一夜沒有停止,但是,搜尋沒有結果。

李天成趕到現場的時候,所有人都哭了。

李天成一下子癱坐在地上,呆住了!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死人的事,可不是小事,人命關天啊!

李天成承受不住了!從新婚喜慶的高峰突然跌入了失去親人戰友悲哀的深穀,兩個極端,反差太大,李天成承受不住!

李天成雖然是隊長,他也經受不住這樣的打擊!他畢竟才二十八歲,他畢竟年輕,他沒有經曆過這樣的大事,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可能比一般人強,但是,這樣沉重的打擊,已經遠遠超出了這顆尚且稚嫩的心所能夠承受的範圍。

黃建中的影子不斷在眼前晃動,操作鑽機穩健的身影,隨茹東升張晉去白馬寨的機靈,在一起這一千幾百個日日夜夜的感情……好好一個人,一個大活人,說沒就沒了,而且到現在,連屍首都找不著,這……這怎麽對得起日日夜夜相隨相伴的戰友啊!李天成流下了傷心的淚水,心裏刀絞一般,生生地疼!

李天成萬分悔恨,恨自己工作不細致,恨自己考慮不周全,恨自己沉迷於新婚的柔情沒有早些回到小分隊,回到自己的崗位,以至於鑄成如此大錯!

郝莉哭了。這個一向開朗的姑娘一哭起來,竟然是如此的撕心裂肺。郝莉捶打著自己的胸口,撕扯著自己的頭發,悲傷的哭聲在山穀回**,暈過去了幾回。

李欣心疼極了,想要勸一勸郝莉,想要為她分擔一些痛苦,李欣嘴笨,不知道該說什麽。周保重和茹東升攔住他,說:“讓她哭出來吧,不哭出來會憋死她的,哭出來好些啊!”

郝莉愧悔交加!“都是我造成的啊!都是我造成的啊!老黃師傅是因為救我才死的啊,我怎麽對得住老黃啊!我怎麽對得住嫂子和孩子們啊!我有罪啊,我郝莉成了罪人啊,啊——,應該讓我死,也不能失去老黃大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