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錦程回長江隊匯報工作,順便去看望爸媽,葉錦程爸媽住在長江隊家屬院。
這是葉錦程第二次來到這座位於華中腹地的城市,回到那個叫做“家”的長江隊家屬院“七號筒子樓”。
對於葉錦程來說,家的印象和對於這座城市的印象一樣陌生。葉錦程出生在這裏,卻是在爺爺奶奶身邊長大的,和千千萬萬地質家庭一樣,葉錦程的父母把無法照管的女兒送到老人身邊,送到遙遠的哈爾濱去。葉錦程幾乎沒有自己的家在這座濱江城市的概念,以至於高考填寫檔案的時候,在家庭住址欄填上了哈爾濱普希金大街675號。
葉錦程第一次回父母家,是大學畢業來長江隊報到的時候,那是葉錦程第一次到這座陌生的城市這片陌生的家屬院探望自己陌生的父母。
葉錦程的家在長江邊上長江地質勘探大隊的隊部院子裏。葉錦程在這座院子裏那座叫做“七號筒子樓”的小紅磚樓房裏出生。
院子裏除了大隊隊部是一棟四層的樓房以外,其餘的建築就是七棟三層的紅磚樓房,這些小紅磚樓房地質人都喜歡稱它們“筒子樓”。
“筒子樓”的建築格局全部都是一個樣子的,中間一座樓梯折疊而上,從一層直達樓頂。樓梯在樓房的正中間上下貫通,每一層房子的樓道自樓梯向左右兩端伸展,左右對稱。樓道伸得很長,樓道兩邊是門對門的房間,每個樓道裏都有二三十間房。這些房間是地質隊員的住所。
“筒子樓”的廁所很有趣,都位於樓梯處,就在樓道對門。
這裏兼具廁所與用水、洗菜與淘米、洗澡與洗衣諸多功能。廁所用木板隔開,男女共用,男人進去,一推木門,裏麵有女聲“有人”,男人就蹲到隔板的另一間去了,反之,也一樣。夏天,這裏是男人們半露天澡堂,天黑之後,或者是男人們工作回來想要洗澡的時候,男人們就在這裏,不管不顧地脫掉衣服,就剩下那條遮羞三角布,呼啦啦一桶水,從頭淋到腳,接著用肥皂把自己抹成個泡沫人,再呼啦啦一桶水,再從頭淋到腳……女人們洗菜來了,洗衣來了,就站在那裏看著男人們洗,嘻嘻哈哈打趣,品評著男人們部位的優劣……。
葉錦程在長江隊七號“筒子樓”出生,朱麗休完產假,葉新洲和朱麗就把女兒送到哈爾濱的爺爺奶奶身邊去了。
除了在隊部機關上班的人員以外,其他絕大部分隊員的情況都一樣,孩子是不能夠留在隊部院子裏的。因為父母都要進山,上下班並不在院子裏,“筒子樓”裏的那間屋子就是一間回城之後的客棧,匆匆住過,匆匆離開。孩子不送走沒有人照顧,更別說在這裏上學,連基本生存都成問題。
沒有爺爺奶奶的孩子命更苦。這些孩子就隻能夠跟著父母轉戰南北,他們的日子就是跟著父母在山裏麵打遊擊,學校就是勘探點附近的學校,父母走到哪兒,孩子轉到哪兒的學校就讀。
因而,葉錦程的家雖然就在長江隊的院子裏,可是,這片位於長江邊上的院落,對於葉錦程來說,卻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區域,沒有任何印象,明明是出生的故地,葉錦程卻分明有初入陌地的陌生感,葉錦程被送到哈爾濱爺爺奶奶那裏的時候,還不到一歲。
第一次找到自己的“家”,葉錦程花了很大的力氣,打聽地方時,街上的人聽得清葉錦程的北方話,可是,葉錦程卻難得聽懂鄂西方言,一番比劃帶猜測,總算是找到了七號筒子樓。
那次探望父母,葉錦程怎麽也找不到家的感覺。那次回家,父母剛好在家裏休假,可是,葉錦程在院子裏打聽到葉新洲和朱麗的家,進了屋子,麵對著這對年老的陌生夫婦,一股陌生感距離感油然而生,硬是找不見久別重逢的感覺,沒有激動,沒有回家的溫馨……特別是聽見父母那一口陌生的鄂西土話的時候,葉錦程呆住了!
女兒,是朱麗身上掉下去的那坨肉,是朱麗天天期望穿在身上的那件小棉襖,暖心貼肉的親啊。朱麗和女兒流著眼淚擁抱,喃喃絮語,仔細端詳,那份激動與興奮,宛如找到了被拐賣了二十年的孩子似的。
朱麗吩咐丈夫:“老葉,你還坐著做麽事?買好吃的氣(去)呀!伢回來了,我們的姑娘回來了!”
晚飯是在“剃頭挑子一邊熱”的情形下吃完的。吃飯的時候,葉錦程沒有說過多少話。葉錦程想說話,她有太多的話對父母說,可是很奇怪,現在見到父母了,反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好在這種情形隨著在家裏時間的延長而有所改觀。母女連心,父母就是父母,時間推移,葉錦程漸漸融入了這個家。
……
這次回家,葉錦程要在家裏呆幾天,好好利用七天婚假,多陪陪年邁的父母。父母結婚遲,婚後很多年才有了自己,現在,父母年紀大了,需要人照顧陪伴。做女兒的,對於父母完全沒有盡到照顧贍養的責任,陪陪他們很重要——最好的孝心就是陪在父母身邊,葉錦程想起了爺爺當初送自己回長江隊時說的話。
朱麗見到新婚的女兒回家,既高興又責備。
女兒回來了,做母親的哪有不高興的?左看右看,就像當年看自己送女兒的三峽石和**石那樣細致,眼中流露出慈愛的柔光。看見女兒一個人回來,媽媽就開始責備了:“錦兒,你正新婚頭上,還沒有回門呢!你麽不陪在天成的身邊,倒跑回家來了?這伢,麽不懂事喲!”
葉錦程說:“媽,天成那邊出事了!老黃師傅被山洪衝走了,死了。天成要處理這事呢!我留在那兒,會分他的心的。”
“啊!老黃師傅死了?哎呀!又有一個家庭遭難哪!哎,這樣的事,發生得太多了!真叫人痛心啊!哎呀,伢啊,這種時候,天成那是最要人關心的時候啊!錦兒啊,你不要總回家看我們,你要多安慰多關心天成啊。你明天就回去,我們這幾十年,習慣了兩個人的日子,不要緊的。”葉錦程的母親很著急。
“媽,聽說您當年在山裏也被洪水衝走過,是嗎?”葉錦程想起了長江隊的老同事們說過的話,就問朱麗。
“是啊,那是我初到101分隊時候的事,由於經驗不足,我夜裏把帳篷支在一處河穀裏,半夜裏遇上突如其來的山洪,連人帶帳篷都呼啦衝走了,幸好你爸當時就在附近,是他不顧性命救了我,我才保住了一條命啊!”
媽媽的感歎讓葉錦程明白了一件事:“媽,您一定是為這事就以身相許,想報恩就嫁給我爸了!”
“這孩子,怎麽這麽鬼精鬼精的,啥事就瞞不過你。”
葉錦程笑了:“媽,誰叫我是您的女兒呢?”
朱麗歎口氣,說:“唉,孩子啊,想起當年的日子,真是困難啊。記得有一年,我們三八鑽機班在劉源礦區作業。是一個深秋時節,晚上機長和我在山上看班,我倆坐在臨時搭建的窩棚裏談天。突然外麵傳來“嗚嗚”的叫聲,這聲音,在寂靜的夜裏讓人瘮得慌,這是什麽?是狼叫麽?如果是狼,那我們倆就在劫難逃了。我倆趕緊紮緊窩棚們,操起鐵棍做好搏鬥的準備……那些日子,我們天天在呼呼的山風和野獸的鳴聲中度過一一個不眠之夜。還有一次,我們在鐵山和鄂城的交界處施工,碰到幾個男青年來搗亂,我們不理他,突然,一件東西飛進機場,砸在我身上,一看,是條死蛇……我是小分隊指導員,就帶領幾個姑娘手持鐵棍,跟他們拚命,那幾個家夥居然嚇跑了……。唉!我們好不容易熬到退休了,孩子,你偏偏又來了,你說,我們老葉家麽辦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