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錦程轉移話題:“哎,媽,我爸呢?”葉錦程沒有看見父親,是不是父親不在家裏?

“唉!伢啊,我正要跟你說呢,你爸呀,不曉得麽回事,這一退休,就變了個人似的,脾氣不如從前好了,人也變得古裏古怪的。還有,我也覺得自己不對勁呢。”

“古怪?”看著媽媽憂愁的樣兒,葉錦程急了:“媽,我爸他怎麽啦?你又怎麽啦?”

“唉!本來吧,我們這一輩子山裏水裏的,也辛苦,好不容易熬到退休了,該歇歇了。再說我們錦兒也出嫁了,我們也沒有什麽牽掛了。我和你爸呀,就商量著要好好在家裏安歇安歇,好好享受一下生活,種種花啊,養養草啊,享享福,也蠻好的!可是,你說這人咋就這麽怪呢?這一歇下來了吧,我和你爸反倒渾身不得勁呢?”

“怎麽了?媽?”葉錦程不理解。

“我跟你說啊,伢啊,你爸和我這是落下病根子了!”

“病根子?”葉錦程緊張了,“媽,您莫嚇我,什麽病根子?”

“你就說你爸和我吧,過去啊,鑽機那麽吵,轟隆隆地,我們天天睡得不曉得幾踏實,那麽些年下來,也習慣了。現在呢,在家裏,這夜裏太安靜,反倒睡不著了,吃安眠藥也不管用,麽辦囉!”朱麗一臉愁容。

“這樣啊!”葉錦程放心了。這不是身體上的疾病,隻是心理上不適應,要適應,恐怕得有一個過程。

母女倆正說著話,外麵傳來了一陣女人們說話的嘰喳聲。

聲音越來越近,明顯是往這邊來的。

女人們上樓了。

朱麗說:“這群女爺們又來我這兒侃大山來了,她們啊,要是一天不來我這兒聊聊,就渾身難受。”

“開門,開門,葉家的,大白天的,你關著門做麽事?該不是老葉不在家,你在家裏偷漢子吧?”女人們還在門外就瞎嚷嚷。

朱麗趕緊開門,一邊讓女人們進屋,一邊說:“沒個正經的,我女兒回來了,我們娘倆正說話呢!”

“姑娘回來了?喲,我們得看看,我們還沒有看見過呢,就幾個月大我們見過,那時尺把長。”女人們叫道,一邊往屋裏擠。

“呀!這姑娘水靈的,到底是大城市長大的伢勒,就是不一樣,水靈靈的,大方豔麗,葉家的,你好福氣喲!”女人們羨慕嫉妒恨,很感歎。

“說起這伢們,我和老葉真是對伢們不起呀!她長成大人了,我才見到她,你說,我這做娘的……”朱麗哽咽了。

“老葉家的,莫哭,莫哭,不是你一家,哪家不是這樣呢!要說對不起伢們,我們誰又對得起呢?”提到孩子,觸動了女人們心底那根神經,女人們動情了。

“老葉家的,我們的伢們現在都長大了,該怎麽樣也怎麽樣了,我們對不起伢們,現在也無法補救了,我們這些女漢子風裏雨裏一生也過去了,我們現在,就該在伢們身上用點心,幫一幫伢們才是。”

“是啊,是啊。”大家都這麽想。

女人們是閑不住的,一坐下來,聊天,拉家常,總有說不完的話題。

女人們問:“你們娘倆聊麽事呢?”

“我們正說到我們不適應退休生活呢。”朱麗笑著說。

“哎呀,說到點子上了!哪個適應啊?你你你,適應麽?我我我,適應麽?最可氣的,就是我們那些死男人,一個個比我們還難受,一生就是個賤骨頭。”

朱麗說:“我們老葉啊,鬼毛病,不愛在家裏吃飯,每次一端起飯碗就往外麵跑。我就納悶了,往外麵跑幹啥呀?我在窗台上往下看,你知道這老東西幹啥?原來他是要跑到草坪那兒去吃飯。我想想為啥呢?原來那兒有石桌,有石墩,有草,有陽光……再一看,嗬嗬,一院子的老東西都在那兒吃飯呢!蹲在地上的,坐在地上的,站著邊吃邊打轉轉的……都有。感情這些老家夥是過慣了野外的生活了,一輩子啊,習慣了,一下還真適應不了這樣規規矩矩坐在家裏吃飯的氣氛呢。”

“是的,是的,難怪我家老東西一吃飯就不見了蹤影,原來跑到那兒去了。”這一說,女人們來興趣了:“老葉家的,別說老頭子們啊,你呢?在家裏坐得住麽?反正我是野心野肝的,也想到外麵去。我們其實都想到那裏去吃吧?這是好習慣還是壞習慣?我們不曉得。隻是我們得料理孫子們吃飯呢,去不了啊。”

有的女人說:“我家那口子還怪一些,前兒晚上吧,他在**翻來翻去的,烙煎餅似的,我就沒有管他。那曉得,我一覺醒來,老頭子不見了,哎呀天啦,把我嚇死了,別是這老東西有什麽事吧?我一頓好找啊,最後找著了,你們猜,我在那兒找到他的?”

“在哪兒?”女人們興趣大增,追問道:“該不是在什麽相好那兒吧?”

“相好的?我呸,就我那口子?豬八戒他哥,武大郎他舅,人家要麽?我跟你說,最後啊,我在機修廠的車間裏找到他了。老東西那鼾聲響的,震天雷!我一輩子還不熟悉這聲音?沿著聲音我找到他了。老東西在修理車間地上鋪張席子,睡得那個安穩喲!你們說說,是不是老東西一生修鑽機還修上癮了?還戀著那地方了?”

“是不是啊?”一個女人問。

“我問了,老頭子,你不在家裏睡覺,跑這又髒又亂的地兒來睡覺?你有毛病啊你?你知道老頭子咋回答我?”

“咋回答?”

“他說,我一生啊,是聞著鑽機的味兒睡覺的,安穩!這一下子聞不著了,就睡不著。你們說,這咋辦呢?”女人搖頭歎息。

葉錦程第一次聽說這些巧事,聽得新鮮,不由得暗暗地笑。

一個女人說:“我那口子還有意思一些,前些時吧,女兒接他去江城住幾天,可是,這老東西一去,就鬧出事來了。”

“鬧麽事?”女人們趕緊追問。

“你曉得的,我女兒家在高樓上,二十八層,乖乖,半空中啊,跟我們當年在神農架的鑽機工地差不多高呢。老東西到了晚上,打死不在家裏睡覺,說,丫頭,你家不是有車庫麽?我去那裏睡去。女兒說,爸,為麽事?您辛苦了一輩子,我接您到我這裏來住,是要讓你享受一下生活,你怎麽要去住車庫?這不行,別人曉得了還以為女兒虐待您呢!老東西說,瘋狂!真是瘋狂!你看這房子,這叫房子麽?這叫竹筍!下了雨的竹筍!一個勁拔高,都鑽到雲裏去了,我又不是孫猴子,我怎麽住啊?還是筒子樓巴適穩當。女兒女婿費了幾大的勁勸喲,老東西才答應在家裏睡覺。沒有想到,到了早上,又出事了。”

“出啥事?”女人們緊張了。

女人說:“早晨我小外孫起來了,可是,這茅廁的門怎麽都叫不開,老東西在裏麵呢!”

“哎,哎,我說,你真老土,這不叫‘茅廁’啊,城裏麵興叫‘衛生間’!哎,我說,你那老頭子老占著衛生間不出來做麽事?”

“做麽事?後來,老家夥回家跟我說,女兒家用的那個叫做麽事‘空調’的東西搞壞了事。老東西說,我一生吹慣了山風,這下子,個麽空調,風還冷,鬧肚子了,當然在茅廁裏出不來了!哈哈哈——”女人朗聲大笑。

“哈哈哈……”女人們都笑了,葉錦程也笑了,這些事,挺有意思的。

“那後來呢?”女人們還想聽下文。

“後來呀,老東西又跟女兒吵,要去睡車庫。女兒說:‘爸,我不開空調要不得,你也不必要去睡車庫啊!’你知道老東西怎麽說?他說:‘我一輩子睡帳篷,退休了,我住筒子樓,哪兒住過這麽高的地方?就像是在雲端裏睡覺似的,心裏懸吊吊的!麽樣睡得著?’女兒拗不過她爸,隻好在車庫備張床,讓老東西睡在車庫裏。嘿!女兒不放心,偷偷去看,嗬!他還真睡得蠻好!你們說,這是不是賤命?”女人說著說著,一會兒哭,一會兒又笑了。

女人們不笑了,都沉默不語了。各人老頭子都有怪事,自己其實也一樣啊。

葉錦程不再說話,也不再笑了,她在想她和李天成今後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