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笙頭也不回地走到那攤位前,五顏六色的泥塑小人兒憨態可掬地蹲在前麵,可愛得緊。葉笙一眼就挑中了其中一個梳著雙丫髻、抓著糖葫蘆的小女孩兒,小人兒正笑吟吟地看著他,一副天真活潑的姿態。

“這個我要了。”

譚辛跑了過來,瞠目結舌地看著捏著小泥塑的葉笙,實在無法理解他為何來這麽一出。

那商販樂嗬嗬地說道:“公子手上的這個,送給你身邊這位姑娘最合適不過了。”

話一出,譚辛飛快擺手:“不是的,他這是”

“是挺合適的。”

她話還沒有說完,葉笙就生生打斷了她,說出一句令人瞠目結舌的話來,譚辛愣在原地。

“一個二十文,買一對三十文,這位公子,您看要不要再挑個?”老板試探地問。

葉笙轉頭對譚辛道:“你挑。”

譚辛尚在錯愕中,抬頭便是葉笙那雙寒潭似的眸子,葉笙的眼神太深了,所有的情緒都喜歡藏在眼底,然而此刻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柔,隻是這份溫柔太難捕捉,便是近在咫尺的譚辛,也無法察覺。她隻是覺得,在這一刻,時間好像靜止不動了,她的眼裏隻剩下一個人的影子。

她竟然真的鬼使神差地轉過頭去,一雙眼睛落到了攤位的小人上,開始認真地打量了起來,最終,她的目光落到了最右側的小人身上。

“就這個吧。”

葉笙看過去,微微一怔。

那小人兒披著鎧甲、手執戰刀,正威風凜凜地騎在一匹駿馬之上,鮮衣怒馬、霸氣十足。

譚辛將那泥塑揣在手心,再次認真地打量了一番,很是滿意。

老板樂嗬嗬地在一旁笑道:“鮮衣怒馬少年郎,鍾靈毓秀俏姑娘,姑娘所選,與先前那位公子所選的當真是般配極了,甚好,甚好。”

譚辛指尖一頓,眉毛不自覺地動了下,她忍不住看了眼葉笙,卻見他神色如舊,淡漠地似乎要把所有人都隔開。她下意識地收緊了手指,心中**漾起一股難言的滋味。

二人又重新並肩走在長街上。

“給你。”譚辛將剛才挑選的小人兒遞給葉笙。

葉笙看都不看一眼,隻是問道:“為什麽選這個?”

譚辛見他並不說話,隻好將其重新揣進手心裏:“興許是覺得很威風,本來第一眼就瞧上了。”

葉笙卻道:“不好看。”

譚辛詢問地看著他,不知他為何這般抵觸,低頭瞥見他手中的那個,忍不住嗤笑道:“原來你喜歡那樣的。”

葉笙舉起手中的小人兒看了起來:“不喜歡。隻是剛才看你一直盯著那邊看,以為你喜歡,便挑了這麽一個來。”

說罷他便將其丟給了譚辛。

譚辛錯愕地埋頭看著自己手中的兩個小人兒,一個笑吟吟看著自己,另一個卻在傲嬌地睥睨著自己,當真是令她哭笑不得。

她追上葉笙解釋道:“我之所以多看了它們一眼,完全是因為想起了一些往事。”

葉笙放慢腳步:“你小時候?”

譚辛點頭:“是。”

“我母親和祖母走的早,父親又一直在外為官,所以我從小就跟著祖父生活在杭城。”

她看著手中的東西,笑道,“祖父時常親自去郊外的山上采藥,有一次下雨,天上打著雷,我一個人待在家裏,天都黑了,祖父卻遲遲未歸,我又是擔憂又是害怕。”

“後來等了好久,直到半夜,雨終於停了,有人來敲我家的門,就見好幾個人抬著祖父進來,祖父虛弱躺在擔架上,腿上被綁的結實,原來是采藥的不慎時候摔傷了。我當時嚇壞了,可是祖父卻一直笑著安慰我,他就掏出這麽個小泥人兒,獻寶似地捧到我跟前,說是早上路過市集的時候看見的,他摔得那麽重,可卻將它保護得好好的……”

葉笙靜靜地聽著。

譚辛眼神突然黯淡下來:“祖父其實是個很嚴厲的人,很少言語,這點倒是和父親一樣,想來這麽多年,那還是他第一次買這種東西,當然,也是唯一的一次。”

葉笙看著她,見她緊緊拽著那兩個小泥人:“意義不同。”

“對。”譚辛收拾好情緒,重新笑道:“所以這個真的是送我的嗎?”

葉笙目視前方,“我也不需要。”

“不過我倒真覺得這個挺適合你的。”譚辛還是將那個騎著戰馬的小人兒拿了出來,“不覺得和你挺像的嗎?”

“不像。”葉笙微微皺了皺眉頭,避開不看,“你若是喜歡,自己留著吧。”

譚辛將東西收到了袖子,也不再多問:“那就多謝了。”

“我小時候,都沒有這麽好好逛過集市。”葉笙突然道。

譚辛有點意外他突如而來的分享,便忍不住側頭看他,葉笙微微昂首,眼睛看著前方,好像陷入了某種回憶裏。

“我小時候都是玩劍、玩馬、玩打架,沒什麽小玩意能送到我的手裏,否則我的母親就會教訓我,每當這個時候,父親就會跑過來安慰我,偷偷塞給我一個糖葫蘆,有一次被母親發現了,害他也被數落了半天。”

譚辛睜大了眸子,她是真的第一次聽葉笙這麽耐心、這麽溫和地去交代一件事情,心中又是驚訝又是難過。

她是知道葉笙的過去的,都說鮮衣怒馬少年郎,可在這個世界上,到底有多少人的輝煌是真正建立在天賦之上呢?將軍之所以能擊敵於四方,是因為他有足夠的威力率領眾兵、有足夠的武力去征服對方,可要達到這些,就得獻上足夠的時間和精力來完善自己,這其中的艱辛不是簡單說說的。至少葉笙的童年和他們的童年絕對是有所區別。

“其實我並不是很在意那些所謂的玩意和零嘴,我所在意的,是我的親人能將它們親手遞到我的麵前,給我一個笑容和安慰,仿佛有了這個過程,才感覺自己有一個孩子該有的模樣,至少在枯燥的訓練中,我也更能接受。所以在我的記憶中,母親總是嚴厲的,而父親,卻一直是慈眉善目的模樣,隻是後來……”

後來很多事情改變了,人生憾事,陰陽兩隔。

“無論如何,你的親人都是愛你的。”譚辛輕聲道,“隻是在意的方式不一樣。我恰恰同你相反,我的母親很溫柔,雖然關於她的記憶很有限,可我卻記得非常清楚,她是個非常美麗、善良的女人。可我的父親就不一樣了,他平常並不怎麽陪我,因為沒有時間,偶爾有時間了,又說不上幾句話,可我卻能感受到他是在意我的。一個處處為民,都舍不得休息的人,又怎會不是個好父親呢?所以我們要做的,是設身處地的理解,一旦理解了,就想通了。比如你母親,想必她是真的非常盼望你能回去看他一眼的。”

葉笙負手往前走,眼睛看著遠方的星空:“我能感受得到,隻是,我沒法麵對自己。”

譚辛不解:“何意?”

葉笙不說話了,譚辛一直看著他的側臉,企圖能揣摩點什麽。

“大人若是有什麽煩惱,可以同我說的,雖然我並不確定是否可以化解你的煩惱,不過可以試一試,以往遇到心情不好的病人,我都會嚐試著開解他們,很有效果。”

“哦?”葉笙轉過頭來看他,好看的眸子裏難得地呈了幾分笑意,“你還有這樣的本事嗎?你這是把我當病人了?”

譚辛輕輕笑了起來:“就算是病人,大人也是英姿颯爽的病人。”

葉笙心情好像不錯,聽到譚辛這樣說話,也沒有像往常一般冷臉:“誰都有自己放不開的事情,隻是有所輕重罷了。”

這點譚辛倒是同意的,她點頭道:“有些時候,懂道理是一回事,能不能想通並說服自己又是另一回事,古往今來,無一不是如此,不然,七情六欲便無用武之地。”

“留下吧。”

葉笙好聽低沉的聲音飄散在空中,仿佛要隨著喧鬧聲一起飛走,可是譚辛卻清晰地聽到了,她微微一怔,還未開口,那個聲音再次響起來。

“留下吧,一起去京城,那尋找更多更有用的線索,到時再一起回來。”

一起去京城,一起回來。

帶著承諾和溫柔。

譚辛站在他麵前,個頭也就及得上他肩頭,可是在這一刻,她卻感覺不到葉笙身上一直流露的那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冽氣質,站在自己跟前的人好像變得柔和多了。那雙淡漠的雙眸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不緊不慢地等著她的話。

譚辛感覺世界都是旋轉的,周圍的一切好像都不在意了,她目光閃爍地看著麵前的人,好像在看一個隨時都要熄滅的燭火,有些小心翼翼,又有些不可置信。

之前所有的權衡好像都在這一刻發生了變化,心中的天平也在漸漸朝著另一邊傾斜,正如她之前所言,明白道理是一回事,情緒上能不能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剛開口,譚辛隻覺得自己喉嚨發幹,好像什麽話也說不出口,又好像無論自己說什麽,都無法去承擔對方的重量,這種感覺讓她覺得難受極了,然而葉笙卻一直在等著她的答案。

“一起……嗎?”她不確定地問。

葉笙回應:“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