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是傍晚，麵館裏的生意顯然是好的，然而譚辛卻一眼就認出了那人——隻因在人群之中，那人是那般地意引人注目，譚辛忍不住朝四周看了一眼，果然見到有不少人往那般瞟，大多是一些姑娘家，皆是一副欲語還休的嬌羞模樣。

大周民風開放，尋常人家的姑娘家是不受前朝那般苛刻的限製，往日裏，無論是在酒肆飯館，還是在夜市長街上，幾乎都會見到姑娘家們的身影，且已習以為常。

葉笙挑了個偏角落的位置，靠窗，是個不錯的位置。

譚辛加快腳步上前，抱歉道：“讓大人久等了。”

葉笙抬頭看了眼她，道：“無妨，我也剛來。”

夥計滿臉堆笑地跑了過來：“我就知道這位公子等的是你，這次二位還是要牛肉麵嗎？”

譚辛打心底佩服這小夥計的記性：“是的。看你這兒生意挺好的，來往的人形形色色，難為你還記得我們。”

小夥計格外地會說話：“二位是這般出挑的人物，想不記得都難！”

譚辛哭笑不得，葉笙催促道：“行了，去吧。”

小夥計隨手將毛巾搭在脖子上，笑嘻嘻地招呼別人去了。

“那日來的晚，整個店裏就隻有我們二人，如今這裏都快被擠滿了，感覺當真是不一樣。”譚辛邊說便給葉笙倒茶。

葉笙根本不看周圍，神情看上去格外的冷峻，隻回道：“若早知道這裏人這麽多，就換另一家了。”

譚辛不以為意：“我倒是覺得吃飯的地兒還是熱鬧點好，太安靜了，總覺得少了點味道。”

葉笙看著她：“難怪那日你遲遲不肯動筷。”

譚辛知道他誤會了，不禁失笑道：“不是，那日不同……”到底身份有別，突然同桌吃飯，她總得有顧慮才是正常的吧，又想起上次葉笙才是真正的沒有動筷，譚辛忍不住道，“這次大人可要吃完才是，一碗麵也好幾文錢呢，畢竟我還是挺窮的……”

這話倒是不假，她身上攏共就那麽點子兒，這一來二去的，也剩不了多少了。

餘光好像看到葉笙嘴角微微上扯了一下，譚辛大為驚奇，再抬眼一看，卻發現他已神色如常，以至於懷疑自己剛才那一眼是不是看錯了。

葉笙問道：“昨天跟你說的那些，可有想清楚？”

譚辛迷茫了一會兒，後才想起葉笙昨天說過的話，輕聲道：“其實……也沒什麽好想的。”

葉笙問：“為何？”

“這是我個人的事，不想牽扯太多的人進去。”譚辛道。

葉笙停了一會兒，慢悠悠地喝了口茶，這才抬頭看向她：“若載你一程都算是牽扯，那麽這世上豈不是有太多的危險了，當初你千方百計都要進按察使司，怎麽現在有了這般顧忌？”

“當初有不得不進來的理由，可現在不一樣。”

“有何不一樣？”葉笙反問。

譚辛的視線慢慢從他臉上移開，又輕飄飄地落向了窗外，夕陽半沉在空中，整個長街都籠罩在它暖黃色的餘光中，正如那日，自己忐忑而又緊張地蹲守在按察使司的門口，等它慢慢沉沒。

有什麽不一樣的嗎？

當然有。而且有很多，卻無法說出口。

葉笙並未勉強她，而是問道：“飛羽將事情同你說了吧？”

譚辛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點了點頭。

葉笙語氣一如既往地平淡，神情卻十分專注：“你應該知道，這是一個很好的突破口。”

譚辛點頭：“我知道，真是個意料之外的線索。”

“既然她昨天想進我府中偷盜，說明傅實已經知道了我們的動作，以他那樣多疑的性子，無論如何，都將視我為仇敵。何況我與他本就沒什麽要好好相處的理由。”

譚辛一聽，知道葉笙話裏有話，心中驚訝，不禁多問了一句：“大人與那傅實之間，也存有牽扯？”

葉笙雖沒有回避她這個問題，卻回答的頗為含糊，隻聽他道：“或許有吧。”

譚辛心中大為不解，實在不明白他口中的這個‘或許’是何意，可葉笙明顯不想在這個話題上持續下去了，他邊把玩著手中的茶杯邊道：“既然傅實的手能伸到江寧來，那麽你的行蹤便在他的視線之內，我敢保證，你絕不可能順利進入京城。”

葉笙這點倒是說的一點都不誇張，憑自己一人，在被那夥人盯住的情況下，若想完好無損地進入京城，絕非易事，更別談查找線索了。

譚辛睫毛一動，她自然知道對方的勢力很強，卻怎麽也沒料到那邊會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注意到自己，由此說來，江寧絕對放著他的眼線，至於這些眼線是誰，想必心中已有計較。

三娘的出現，絕對給他們敲響了警鍾。

譚辛開玩笑地道：“難道大人可以護我周全嗎？”

葉笙絲毫沒有猶豫：“當然可以。”

譚辛訝異地看著他，一來是驚於他回答的速度，一來是驚於他口中的話。

“至少他不敢動我身邊的人。”葉笙補充道。

譚辛回過神來，是了，葉笙出身貴胄，母親是當朝的端陽公主，父親又是戰功赫赫的宣平侯，傅實總歸還是要給他一個麵子。

“我……”譚辛心有猶豫，她好想知道葉笙和傅實之間到底有何淵源，卻又知道自己沒有立場開口，想起葉笙剛才的反應，實在是有些出乎意料，便道，“其實我剛才隻是問問而已。”

葉笙微頭微皺，幹脆道：“我不是在開玩笑。”

這時候，小夥計將麵端了過來，碗中散發著熱氣騰騰，看著就溫暖極了。

“既然是來吃麵的，就先不談別的事了。”葉笙率先從竹筒裏挑了雙筷子遞給她。

譚辛接過，笑道：“謝謝。從未想過，堂堂的按察使大人，會給我這樣的小人物遞筷子。”

葉笙覺得哪裏不對，不禁問道：“你父親也沒有嗎？”

譚辛神情黯淡下來，輕聲道：“在我很小的時候有吧，隻是後來就沒什麽印象了，其實我很少見他的，他太忙了。”

葉笙沒有說話，看了她一會兒，捧著自己的那碗，慢條斯理地動起了筷子。

一桌兩人，相對而坐，夕陽的餘暉剛巧灑在了他們身側的窗口上，染紅了葉笙的半塊衣角。今日葉笙剛下衙就過來了，卻沒有忘記換衣服，他身上穿的是一套月白色的直襟，而非尋常穿的那件暗紫色的公服，少了幾分壓迫的味道，這麽一看，尤其的豐神俊朗，惹人注目。

葉笙安靜地吃著麵，動作極其地優雅，很是賞心悅目，譚辛看他吃得認真，心裏一陣欣慰，好像連煩悶都少了大半。

譚辛滿意地看著自己麵前的空碗，又眼巴巴地看著葉笙，急於想要得到他的評價，便問：“覺得口感如何？”

葉笙漫不經心地放下勺子，沒怎麽喝湯，麵倒是全部解決了，他一向是個吝嗇於表達的人，譚辛也沒怎麽對他也沒有抱什麽大的期望，隻希望不要太抵觸才是。

“還行。”葉笙淡聲道。

譚辛鬆了口氣：“隻因你上次沒有動筷子，便以為不合你的口味，我原本打算換一家的，可是飛羽卻告訴我，大人定的就是這個地方，這才忐忑地跑過來。”

她自然知道，能在葉笙嘴裏聽到一句‘還行’的評價，那得多不容易。

葉笙站起身：“走吧。”

葉笙沒有要求立刻回府，而是帶著譚辛在街上逛了起來，這還是自她認識葉笙以來，第一次以這樣單純的目的走在外邊。

那搖搖欲墜的太陽終於全部沉入了山底，天地間又是另一番顏色，與白日裏的熱鬧不一樣，這時候的長街仿佛一條紅色的冰綢，正曖昧地鋪散在地上，帶著幾絲旖旎的味道。

譚辛與他並肩走在街上，心中一陣唏噓。想到很多年前，自己也曾慢悠悠地在這裏閑逛，父親沒有空，她便纏著奶媽一起出來，那時候的江寧也是這般熱鬧的，燈籠掛門了兩排，照的每個人的臉上都紅彤彤的，當時她逛了好幾條街，終於還是在最後一條見著了匆匆趕來的父親，記得當時父親手中還抓著一個兔子燈，那兔子笨拙地在風中晃來晃去，很是可愛。

這些記憶都很久遠了，就連父親當時的笑容，也已經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最後一盞燈籠下，可是那種強烈的喜悅卻怎麽也無法從她的腦海中抹去，這裏仿佛是個見證者，一直記錄著她曾經的心情。

葉笙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感歎，停下腳步來望她，不知是不是因為燈光的緣故，這一刻，他的目光竟比往常多了幾分柔和。

譚辛正出神著，不知不覺中，也迷迷糊糊地隨著他的腳步停了下來。

葉笙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是個賣小玩意兒的攤子，老板是個中年男子，圓頭圓腦的，笑得有些憨厚。

“喜歡那個？”葉笙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譚辛這才從回憶中走出來，眼中有片刻的迷茫。

直到明白了葉笙所指，才哭笑不得地道:“都是小孩喜歡的玩意，我又如何喜歡？”

“是嗎？”葉笙反問，“那你方才為何一直盯著它？”

“我——你幹嘛去？”譚辛剛想解釋，就見葉笙朝著那攤位上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