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人最忌諱的就是一點就是在敵人麵前軟肋。很可惜,她一開口就暴露了。”

譚辛想著剛才三娘所說的話,不禁道:“她既不願意牽扯到醉雲樓,想必從中反而能得到意料之外的答案,所以大人是想要……”

葉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放心,我最討厭的,就是下三濫的手段。”

譚辛失笑,不知該說什麽。

這時候,葉笙突然停住,轉過身來看著她:“我馬上要進京了。”

見他如此,譚辛也隻得停下腳步,那人的眼睛又冷又亮,她忍不住率先移開了眼:“我知道,大人……先前說過了。”

“知道我為什麽突然要去嗎?”葉笙又問。

譚辛不解,想起自己今天下午也這樣問過他,結果被冷言斥為僭越,如今這番又是何意?

“有兩個原因。”葉笙先一步道。

譚辛覺得自己再不說點什麽未免太不應該,隻好順著他的話問:“比如?”

葉笙的聲音有些喑啞:“下個月,是我母親的生辰。”

譚辛有些意外,葉笙的母親,也就是端陽公主,下個月,竟是端陽公主的生辰。

月亮百無聊賴地掛在空中,連照出來的光都是沉沉的,葉笙的神情也變得縹緲朦朧起來。

“是應該回去一趟。”譚辛說道,“想來謝公子不辭而別,也是為了這事吧?”

其實謝昀懷這麽急著回去,多半是為了向聖上進言此事,端陽公主是聖上唯一的皇妹,想必用不了多久,京中就會有信傳過來,以回京述職的名義來召他回京了。

提起謝昀懷,葉笙真是滿肚子的氣,隻聽他哼了一聲:“他倒是挺會先斬後奏。 這下已經輪不到我來決定,如今無論如何,都得回京一趟。”

譚辛輕笑道:“謝公子果真有趣。那麽第二個原因呢?”

葉笙遲遲沒有答話,似有猶豫:“還有……”

譚辛見他一副難以啟齒的姿態,便道:“既然大人不想說,那我就不追問了,省得到時又得被斥為僭越,那樣可就麻煩了,雖然即將離開,可到底還是不希望給大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這話頗有一番調侃的味道,本來就是為了活躍氣氛,然而葉笙的神色也非常低沉。

“你當真決定要走?”他沉聲問道。

這語氣和往常不同,帶著一絲緊張的試探。

譚辛一怔,片刻才勉強擠出幾絲笑意:“我本來就是要走的。總不能一直厚著臉皮白住下去吧?”

“未嚐不可。”葉笙接口道。

“啊?”

有那麽一刻,譚辛差點沒有反應過來。

“我到底還是不習慣欠人的。”葉笙又補充道。

譚辛這才想起葉笙先前說過的話,他說他不喜歡欠人,更不習慣強人所難。念及此處,才從剛才得詫異中走了出來,想來那話的意思就僅止於此吧。

“其實大可不必,大人幫了我太多,我之前那點微薄之力,實在是不足為談。”譚辛真心道,她想了想突然懊惱起來,“不過若真論起欠人,倒是我還欠大人一件事。”

葉笙不明所以地望著她。

“我還欠你一碗麵。之前不是說過嗎,待有空了,一定會請回來的。”譚辛一本正經地道。

葉笙哭笑不得,卻道:“是有這麽件事。”

葉笙複又轉身走路,走的是譚辛來時的路,這讓譚辛覺得有些難為情:“其實也沒多遠了,我自己走就好了。”

葉笙不聽,隻道:“若再冒出個刺客又該如何?”

譚辛聞言懷疑地想:已經落網了一個人,難道還有其他人自投羅網嗎?對方應該不會這麽傻吧。

到院子門口,葉笙停下,譚辛這才想起身上還披著他的衣服,便迅速撤了下來,欲還給對方,轉而又想到自己好歹穿了會兒,也不知對方會不會嫌棄,一時之間有點舉棋不定:便道:“要不……還是等我洗好再還給大人吧。”

葉笙回答地幹脆:“嗯。”

“那我進去了。”譚辛回道,“衣服明天還你,你也早點休息。”

“譚辛。”

譚辛剛一轉身,便又被叫住。

她詢問道:“大人還有何事?”

葉笙沉默片刻:“我是說,既然我要回京,你也要去,不妨載你一程。還有,記得我的那碗麵。”

譚辛愣愣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一時無言。她看了許久才回到自己的屋子裏,桌上已經被收拾好的行囊,隻覺得心中五味雜陳。

正是因為不想再將他牽扯進來,才想先一步離開的,否則到了京城,在那些人的視線範圍之內,很容易就會被人給盯上,也會給葉笙惹來什麽不必要的麻煩,這不是她想看到的。

他那麽優秀,有著自己的錦繡前程,何故為了這麽一件事而讓自己置身於不利當中呢?

翌日一早,譚辛便早早地爬了起來,先是將葉笙的衣服給仔細地洗了洗,又妥帖地晾好,這才放心出去。

葉笙早已上衙去了,府中幾乎看不見人走動,偶爾來往一兩人,大多低著頭走,一切都是靜悄悄的。園子裏的果樹結出了拇指大的鮮嫩幼果,正舒展著身子,懶洋洋地沐浴在陽光下,譚辛這才驚奇地意識到,錦繡繁春好像就要過去了,接下來便將蟬聲嫋嫋了,空氣中也不知不覺多了幾分悶意來。

她突然想起三娘來,也不知道葉笙將她關在何處。

正想著,飛羽卻從對麵走了過來,以往這個時候他都會隨葉笙一起去按察使司,譚辛心中疑惑,她問道:“怎麽沒去衙門?”

飛羽道:“有了一點新發現,需要去見那刺客。”

譚辛想起三娘的事來,知道此事非同小可,飛羽卻先一步開口道:“大人囑咐屬下,一定要將此事知會譚姑娘一聲。”

譚辛心裏打了個突,聽飛羽的意思,莫非此事還同自己有關?還是說……是和父親的案子有關?

意識到這個問題,譚辛連忙道:“還請說來。”

飛羽應了聲,便道:“昨日大人就派屬下暗查此人,是個孤兒,來自北地,起初跟著雜耍團四處謀生,直到八年前來到江寧,之後以‘三娘’自稱,醉雲樓便是在那時候出現的。”

譚辛:“看她的身手,一點都不像個普通練雜耍的人。”

飛羽點頭:“她前前後後跟了好一支隊伍,短則幾月,長則一年,然而每個隊伍都有一個共同點。”

譚辛看著他,莫名有些緊張:“什麽?”

飛羽道:“領頭之人的手臂上總會有個特殊的標記,是一頭黑鷹刺青。且曾在泉州、明州、廣州、潭州等地頻頻出現。”

譚辛恍然:“然而這幾處是臨近港口,商人之間來往密切。”

飛羽繼續道:“他們所經手的東西,正是鹽鐵。”

譚辛站在原地,幾乎忘了眨眼,仿佛有什麽東西跳出胸膛,她幾乎是顫抖著唇問:“那麽三娘身上,也有那個刺青?”

“沒有。”飛羽回道,“也就是說,至少在江寧,還存在另一個重要的人物,隻是不知是誰,她隻是奉命行事。”

這事有些出乎意料,這些天葉笙的行動很有可能威脅到了他們,這才迫於無奈,來這裏碰運氣,想要偷走證據。

隻是三娘背後的那個領頭人又是誰?這些人同那位吏部尚書傅實究竟有何關聯?這一切,是否都是受命於他?

想到這裏,譚辛睫毛激動地顫了顫,若真如此,是不是就意味著,傅實不就落下了一個致命的把柄了嗎?

“如此,三娘更不會說出什麽話來的。”譚辛擔憂道,“此事牽扯太大,想來她也不會自尋麻煩的。”

飛羽卻篤定道:“放心,大人既然那般說了,就說明已經有辦法了。隻是現下大人還囑咐過屬下一句話,說是無論如何都要與你說。”

譚辛奇道:“什麽話?”

“讓你別忘了他昨天說的事,到時他會在麵館等你。”

顯然飛羽根本就不知道他們到底有什麽約定,隻是一本正經地交了任務。

譚辛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想起昨天的事,不禁失笑道:“放心吧,不會忘的,隻是沒想到你家大人這般喜歡吃麵。”

飛羽錯愕,心中疑惑道:是嗎?以前我怎麽沒發現呢?

心裏雖在念叨,飛羽到底還是沉得住氣,告別之後,便大踏步進了內院,想必三娘正關在那裏。

其實譚辛也想跟過去看看,可猶豫地會兒還是生生忍住了。

不知飛羽是何時走的,也不知道他到底和三娘說了些什麽,隻知道這一天當真是過的太慢了。或許是因為飛羽的話讓她覺得腦子有些亂,又或者是一個人待在府裏未免太過平靜,畢竟前段時間那麽忙,整日都在外麵跑天跑地,現下不免有些不習慣。

度過了渾渾噩噩的一個下午,想起和葉笙的約定,譚辛終於動身往外走去。此時夕陽正搖搖欲墜地掛在天邊,留戀著不肯離開,長街上的商販也陸陸續續地收了攤,馬上又有人商家匆匆趕過來,準備迎接新的鬧市。

這裏是從不缺熱鬧的。每至夜晚,高高低低的燈籠便會被掛在枝頭,將這個城市照的紅紅火火、迷離奢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