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辛沉默了片刻,語氣有些無奈:“有些事本來就是突然其來的,情緒也一樣,或許連自己都說不清,大人全當我在胡思亂想罷。”

話說到此處,她突然意識到一個很重要的問題,葉笙出現的太過突然,好像她剛呼救,人就到了,可是他住的地方離那邊卻足有一段距離,怎麽可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就趕到?就連飛羽和流雲二人,也是在這之後才匆匆趕了過來。

莫非——莫非當時,他其實在附近,卻剛巧聽到她的呼救聲,這才迅速出現?

意識到這個問題,譚辛又是納悶又是懷疑,若事情果真如此,那麽他又為何會在這邊呢?西角亭附近是府中最偏僻的

“那麽大人呢?您又為何會……”她忍不住問道。

葉笙微微側了側身子,以側臉對著譚辛,似乎不想正視她:“出來透透氣,很奇怪嗎?”

譚辛笑道:“大人日理萬機,自然不奇怪。”心裏卻道:奇怪不奇怪,也由不得她來評論。好歹人家是這個宅子的主子,別說是繞到她這邊來,就是坐到圍牆上唱曲,也沒什麽理由可消遣的。

見話題扯遠了,她才正色道:“事關那個刺客,我猜多半是為了白天的事而來,然而看他的樣子,好像並不了解府中布局,顯然不是有備而來,可看那人也不是什麽粗莽之人,想來應是任務急切,這才不得不行動。還有一點,情急之下我曾給他下過毒,此毒雖不能持續多久,卻也不會當場就被破,除非那人身上有解藥。可是那藥是我先前親手配製的,想著不足以致人命,可以當做防身,故而旁人是不可能有解藥的,所以隻存在第二種結果,那人本身就是用毒高手,可以根據毒發的症狀,在短時間內找出於與解藥效果相近的藥物。”

說到這裏,譚辛垂眸道:“此事實在是令我意外,幸而大人及時出來,才得以脫身。”

葉笙接口道:“若非我及時趕到,你又待如何?”這句話多了幾分質問的味道,“我不是每次都會及時趕到,你也不會每次都會像那日在巷子裏那般幸運。”

譚辛一愣,想起之前那件事不禁臉色發紅。她當時確實沒有和葉笙打招呼就獨自去了醉雲樓,後在巷子裏突然遇到無賴,幸而有著身上所藏的那一點點的藥,這才勉強脫身,以至於巧遇葉笙,才覺得那情景尤其狼狽尷尬。

譚辛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好像自己身處緊張的環境中時,都會有葉笙的存在,不單單是這兩件事情,還有之前的兩次夜探陸府,幾乎都是在他的陪同子下,可細細想來,他當真是非親自去不可嗎?

顯然不是。

他是高高在上的大人,不管是讓流雲去,還是飛羽去,都不會有問題,以他們的交情,更不會出什麽偏差,何必要自己親自去一趟呢?

“這世上本就沒什麽絕對的事,真正身懷絕技之人都會有顧慮,何況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擅作主張,不知天高地厚,絕非什麽好習慣。”

“可是此番,我是真沒料到有人會闖進來……”譚辛忍不住道,“更沒有想到,不過是在府裏走走,也會遇上刺客。”

她隻是出來透透氣,和擅作主張應當沒什麽關係吧,總覺得葉笙話裏的內容太厚,她甚至是在懷疑,葉笙所數落的究竟是哪一件事了,大概是將曾經的事都翻了一遍。

可是想想,自己確實給人家帶了不少麻煩。

“是。”葉笙突然道,“府外確實是疏於防備,以後不會了。”

譚辛讚同地看向他。

雖然直覺告訴她,依葉笙的性子,旁人若要從他手中討什麽便宜,大概不太可能,也曾懷疑過這府裏是不是表麵上看起來得那麽寬泛清冷,又是否會暗藏玄機,正如謝昀懷那般,表麵上雲淡風輕,實則身邊藏了無數暗衛,讓人掉以輕心。可到底也是想想,沒有落實。這樣的事情有一次,就說明葉笙身上有誰所覬覦的東西,以後便會有第二次、第三次,總歸還是要警戒一番。

“隻是你該知道一件事,就算他進來了,也摸不出什麽來。”

譚辛點頭:“大人,我可以跟著你一起去看看那刺客嗎?一直覺得他讓我覺得很熟悉,偏偏怎麽也想不出來,不看一眼,心裏總覺得不踏實。”

葉笙猶豫片刻,才道:“走吧,隻是千萬不要隨意靠近那人,既然他會用毒,那就小心點。”

譚辛笑道:“那是自然。”

葉笙看著她,微微地皺了皺眉,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突然將自己的身上的外袍解了下來,隨意地遞給了她,道:“穿上。”

少女個頭嬌小,身形單薄,仿佛風一吹就能將其刮跑,可她偏偏還一副無所謂的姿態,當真是不知冷暖。

這個舉動太猝不及防了,譚辛不免有些意外,她微微一怔,愣愣地看了眼麵前的衣袍,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

見她遲遲未接,葉笙眉頭攏地更厲害了,隻聽他道: “是要我親自給你披上嗎?”

他的聲音尤其低沉,此刻聽來,更覺得幽冷,譚辛看著他,突然沒有違抗的勇氣。

她這才迅速接過葉笙的外袍:“那就……多謝大人了。”

葉笙道:“是冷是暖,是苦是累,旁人都無法感同身受,連自己都愛惜不了自己,還指望別人來愛惜你嗎?”

譚辛有些意外地看著他,仿佛在看一個素不相識的人,這完全不像是葉笙所說出來的話,好像從前,這話都是自己說給他聽的。

若要真論起來,最不愛惜自己的大概就是眼前之人了吧?

說罷便轉身而去。譚辛手裏還捏著他的衣服,那衣服觸感柔暖,上麵還殘留著他的餘溫,帶著淡淡的清朗。

出神片刻,她終於提步上前。像往常那般,他在前麵走,她在後麵跟著,想著漫長而又寂靜的夜晚,到底也曾記錄過這麽一段路程,也是一件令人難以忘懷的事。

刺客被流雲和飛羽帶到了花廳裏頭,待葉笙過來之後,二人紛紛行禮,待看到後麵的跟著的譚辛,又見她身上披著的衣服,紛紛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來。

飛羽率先反應過來,同葉笙稟告:“大人,什麽都不肯說。”

葉笙看向被飛羽一把劍壓在地上的人,目光冷冽。那刺客臉上原本蒙著的麵紗已經被挑開,如今露出一張極其白皙的臉。

那張臉很是美麗,仿佛被歲月捧起的桃花,風韻而又妖嬈。

竟是個女人。

葉笙臉上不見吃驚,隻是淡淡地落座,唯獨譚辛睜著一雙眼睛,滿臉不可置信地盯著地上的人。

難怪先前一直覺得哪裏不對勁,原來如此。

這人竟然是三娘——醉雲樓的三娘。

曾經因為吳家的案子之事,曾與她有過幾麵之緣。

譚辛心中大為驚訝,果然又是醉雲樓,莫非這醉雲樓,果真有著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嗎?

她目光久久不能從那人身上離開,隻是三娘的臉色似乎不太好,卻始終保持著一副寧死不屈的模樣。

葉笙問譚辛:“現在認識了嗎?”

“三娘。”譚辛回道,“醉雲樓的管事。”

流雲開口道:“這麽說,醉雲樓……”

“沒有的事。”這時候,三娘終於開口說話了,她一口回絕道,“這事和醉雲樓一點關係也沒有,都是我一人所為。”

葉笙淡聲道:“先別急著幫那邊撇清,想想怎麽來說服我,讓我放了你。”

三娘嗤笑:“放了我?這可不敢想,既然被抓住了,那就沒什麽可說的了。”

譚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隻見她雖然眉眼帶著笑,卻一點也沒有溫度,當真是起了赴死的心。

葉笙嘴角帶著嘲意:“真有氣節。”

三娘回道:“不敢當,隻求大人給個痛快。”

流雲上前一步道,大聲道:“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是誰指使你的?深更半夜闖葉大人的府邸,究竟想幹什麽?說!”

三娘別過臉,不說話。

流雲還想說什麽,卻被葉笙止住,他掃了眼跪坐在地上的三娘,道:“咱們來打了賭如何?”

三娘鼻子裏重重地哼了一聲,並不回答,隻看著他,目光幽怨。

葉笙語氣漫不經心地說道:“賭幾日之後,究竟是你自己親口告訴我真相,還是我們從你嘴裏一點點撬開。”

三娘大笑一聲:“放心吧,就算你將所有殘酷的刑罰都強加在我身上,我都不會多說一個字的。”

“不。”葉笙道,“我賭的是前者。”

三娘微微一怔。

不知為何,明明是句讓人發笑的話,可是直視著那個冷峻的人,三娘的心中突然流過一絲不好的預感,急切道:“你想做什麽?”

“本來不想做什麽,多虧你剛才提醒了我。好好想想吧,給你幾天時間。” 葉笙站起身,不想再與她廢話,提步便走,不多做逗留。

“把話說清楚,你站住!”三娘大聲吼道。

“放肆,休得對大人不敬!”飛羽將劍身往下壓了壓,三娘無法動彈,隻能艱難地轉動著脖子。

譚辛臨走時多看了她一眼,後跟著葉笙出去了。

“不再多問上幾句?”譚辛跟在他後麵問道。

葉笙道:“她的樣子你也看到了,今天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吐出一個字的,留在那裏,隻會繼續聽廢話。”

譚辛點頭,表示同意:“不過大人又是如何肯定,之後她一定會妥協,將事情原委道出的?”其實她想問的是,他究竟想什麽地方加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