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葉笙當時很有可能也會因此命喪戰場,從此淹沒於黃土風沙之中,再無人提及,她就覺得心中堵了一口惡血。

“為何呢,他為何要那樣?”譚辛實在沒法理解這樣的人,亦無法理解他們的想法。

葉笙倒是想得開:“因為權力、因為仕途、因為私心。你是無法想象私心的力量到底有多大,別說是旁人的性命,就算是親人、摯友的命,有些人也是願意賭的。”

譚辛覺得這個話題格外沉重,卻也格外真實,心中一陣難過和抑鬱。那些自己無法理解和想象的事,我們不敢保證它就不存在,很多事情,都是因為過分的想當然,才將一切都設想地那麽完美,然而事實卻與此相反。

“我知道。”若在先前,她一定很難接受這樣的事,可是現在不同了,在經曆了一係列的人情冷暖之後,她頂多就是有片刻的唏噓,“我們無法改變,然而我們卻可以阻止,不是什麽大義凜然的話,也無關什麽江湖血氣,隻是為了去做而做,僅此而已。”

葉笙收回了先前的冷漠,好笑地看著譚辛:“為了去做而做,難道不是因為替你父親伸冤了?”

譚辛也覺得自己剛才的話有些衝動了,有些不好意思,臉上騰起一片紅:“當然是為了我父親,最初的目的,也是最重要的目的,隻是——”她想了想又道,“隻是現在不同了,既然決定要一起麵對,那麽關於你的事,我自然也有一份責任。”

“真的嗎?”葉笙陡然停下腳步,深譚一般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著她,譚辛突然後悔自己剛才那樣說話,她閃躲著眼睛,不敢去看葉笙。

“我……”譚辛硬著頭皮,手腳突然局促起來,不知該如何放,“我是說……有來有往,相互扶持。”

“你來我往,是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之意嗎?”葉笙並不肯放過她,他的眼睛本就生的格外好看,如今盛著一份笑意,更是讓人離不開眼。

看慣了葉笙的冷漠,突然麵對這份帶著溫柔和笑意的眼,譚辛覺得大為驚奇,本是一句格外讓人局促臉紅的話,可譚辛的心情卻又瞬間好了起來,她欣慰地笑道:“大人今天心情這般好嗎?”

葉笙聽了這句話,複又板起了臉,仿佛一塊冷玉:“不是讓你別叫我大人嗎?”

譚辛仿佛調皮的小孩突然抓到了別人的小辮子,哪裏肯放過葉笙,又道:“習慣了就難改口了。你看,你又這樣了,要是多像之前那般笑笑該多好看。”

“是嗎?”葉笙神情有些怪異,“不都是我嗎?”

譚辛道:“每個人、每一刻的狀態都是不同的,給人的感覺自然也是不同的,我覺得你笑著更好看。”

“你喜歡那樣?”他問。

譚辛認真答道:“我想不光是我,流雲、飛羽、謝公子乃至按察使司裏邊的所有人都喜歡那樣的你吧。”

葉笙陷入沉思,顯然還是不明白自己笑與不笑的差異。

譚辛也不想為難他了,便道:“總歸來說,看到你能笑是一件好事,以後有什麽事,你都可以對我說,我這個人在江寧沒什麽朋友,你大可不必擔心我會說給其他人聽。”

前頭一處聚了很多人,幾乎擋住了整條路,此起彼伏的歡呼聲從那邊傳了過來,很是熱鬧。

譚辛心底好奇,便問道:“要去看看嗎?”

葉笙看著她,點了點頭:“走到我旁邊,別跟丟了,人多。”

譚辛半開玩笑道:“大人那般豐神俊朗,無論周圍有多少人,總是一眼就會被注意到。”

葉笙轉過頭來看她,微微挑了挑眉毛,問道:“真的嗎?”

“自然是真的。”譚辛誠懇道。

葉笙輕輕地笑了一下。

兩人往人群中走過去,前頭果真擠得滿滿的,就是不知大家都在歡呼什麽,想要看見裏麵的情景也是尤其困難,譚辛站在外圈,忍不住問一旁的人:“這位大哥,裏邊是在幹嘛?”

站在前麵的,是一個穿著半舊褐色長衫的中年男子,看上去很是斯文,隻聽他道:“以文會友,你看,好多年輕才俊都在躍躍欲試。”

譚辛這才注意道到,果真是男子比較多,然而他今日出來,為了方便,本就是做的男子打扮,故而在旁人看來也就不足為奇了。

那中年男子對著他們二人上下打量了一下,道:“你們大概不知道,裏邊出題的是個戴著麵紗的姑娘,說是以文會友,事實上卻是為了招親,不然這麽多人來湊熱鬧又是為何?”

聽過比武招親,倒還真沒見過這種場麵,譚辛不禁覺得新鮮。

“看你二人的氣度,想必也是讀過書的,又生得如此俊俏,不去試試?”

葉笙卻覺無趣,一言不發的轉身欲走。

那中年男子笑道:“你瞧有那麽多的人想湊進去,說明裏邊的那個定然不是什麽普通姑娘,至少年輕貌美,不看一看,簡直太可惜了。”

譚辛奇道:“你說那姑娘帶著麵紗?可既是戴著麵紗又瞧不清楚臉,又是如何知道她年輕貌美的呢?”

那中年男子似乎覺得他們的要求和問題太苛刻了,隻朝他們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隨意,便轉過臉不再說話,隻一個勁地嚐試著往裏邊鑽去了。

譚辛也忍不住踮起腳朝裏邊看了一眼:“湊湊熱鬧也是好的,能讓這麽多人為之傾狂,想必也是個了不起的女子,全當圖個樂趣。”

葉笙掃了眼那擠得滿滿的人圈,一個個都伸著脖子往裏邊擠,歡呼聲唏噓聲此起彼伏,他微微皺了皺眉:“無趣。”

見葉笙如此,譚辛隻好作罷:“那我們再去別處看看。”

這時候,有個生得模樣黝黑的年輕人從人群中鑽了出來,想必是失敗了,也沒有了再繼續逗留下去的興致,當即就灰溜溜地離開,邊走邊嘀咕道:“真是奇了,既非閨秀,又非才女,怎得這般厲害?”

譚辛不禁心道:既不知人家底細,就眼巴巴地衝上去,你也是夠厲害的。

“讓人想不到的事情多著了。”譚辛輕聲道,“在這個世界上,有才能的女子不在少數,難道非得出身優良,也理所應當地擁有才能嗎?”

葉笙則雲淡風輕地道:“文與武不同,兩將交磋,勝負明了,然而舞文弄墨就不一樣了,哪有什麽真正的高下之分呢?”

“譚辛不可置否,對那位姑娘也是越發的好奇:“看這陣仗,想必是真的貌美非常了,大人果真不去瞧一瞧嗎?”

葉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麽希望我去?”

譚辛笑道:“不過就是有些好奇罷了,那咋們去就去別處瞧瞧。”

“這位公子,剛才大家聽得明明白白,輸就是輸,贏就是贏,莫要做那等不齒之事。”

人群中突然傳來一聲極為清脆的聲音,仿若枝頭的黃鸝,好聽極了。

“好吧,我承認我輸了,可也不妨礙我對姑娘抱以傾慕罷,方才的比試,在下的確輸得心服口服,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認識一下姑娘。”另一記聲音在人群中響起,雖說的斯文,卻讓人聽得格外不舒服。

“請公子遵循江湖規則。”那女子又道。“‘以文會友’,規則就是這個,我的要求不正是這樣嗎?”

“可是你輸了。”

葉笙和譚辛本來還想離開的,卻在聽到他們的對話之後停了下來。

人群頓時沸騰起來,有起哄的,大多都有出言趕人的,更有不耐煩者,直接上前推他:“輸了就趕快下去,別在這兒擋道,後麵還有不少人呢。”

“姑娘當真有趣。”那男子依舊不肯走,“在下自然是要走的,隻是不知這麵紗背後藏在的是怎樣一張俏臉,走之前若是不看上一眼,當真覺得有些遺憾。”

“請自重。”那女子已經慍怒,如柳條清秀的眉毛微微地蹙了蹙,語氣卻依舊保持著平靜。

“非也。我若不自重,早就掀了姑娘的麵紗一探究竟了,不過現在也不晚。”

此話一出,人群像被炸開了鍋一般沸騰起來,不過隔著厚厚的人牆,譚辛也能猜到發生了何事——大概那人是真的動手了。

“竟還有這樣的人。”譚辛輕嗤道,“都快趕得上陸安了。”

葉笙卻不以為然:“那女子不會吃虧的,最終後悔的,應該是他。”

譚辛對這話倒不吃驚,想來這姑娘能做這樣新鮮的事,也不是什麽普通人。

果然,那男子之前還一副悠哉模樣,現在是真的一點都不淡定了,也不知發生了什麽,隻知道他突然一下子不能說話了,正拚命地用手狠狠地掐著自己的脖子,好像要將什麽東西給摳出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