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譚辛和葉笙從沈鬱家出來後,便一直並肩走著,兩人很久都沒有說話,若在往時,譚辛總會說上幾句話,可是現在一路下來,她卻隻字未提。
在葉笙的記憶裏,那是一個很堅強很執著的姑娘,可也正是因為如此,她現在的模樣,才讓他更加擔憂。
“譚辛。”他突然叫住了他,譚辛腳步一頓,轉過頭來看他,卻見他神色凝重,“王達的出現,說來也是一件好事,你不要太過於擔心,無論如何,我都會在的,你也不要放棄。”
葉笙的話將譚辛從思緒中拽了出來,她猛然一怔,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她看著認真的眉眼,看到了他眼中流露出的擔憂,心中一暖。
“我沒有要放棄。”她凝視者葉笙,微微一笑,繼而又黯淡下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放棄,我隻是……有些難受罷了。”
葉笙眉頭輕蹙,心情仿佛也隨著她的神情而起伏,他耐心地聽她說話。
“就算王達不出現,就算那番話他並沒有在我的麵前說出來,我也知道事情是那樣發生的,傅實的陰謀,我們不是早就明白了嗎?隻是當他親口告訴我,父親是因為阻止了那群人才得到了今日的結果,我的心裏便怎麽也平靜不了。”譚辛的眼神突然變得空洞起來,她迷茫地看著前方,語氣近乎呢喃,“我不明白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真正的衷者,隻因為做了自己該做的事,就落到如此下場,而那些卑鄙小人,卻逍遙至今,活得高高在上,我不明白……這是不是意味著,若他當日選擇視而不見或者袖手旁觀,那麽一切都不會發生了?若不是我的生辰,若父親並沒有趕回來看我,那麽是不是都會好好的?”
說到這裏,她眼睫突然急劇地顫動起來,藏在眼底的情緒終於忍不住衝了出來。
她在自責。
葉笙默了一順,才問:“那你覺得你父親是做對了,還是做錯了?”葉笙的眼神落在她眼上,他又道:“如果真的可以回到當日,如果這些事再一次地呈現在眼前,他必定會遇到那群人,你會阻止他嗎?”
譚辛快速地眨了一下眼睛,她有些微怔地看著葉笙,沒有立刻回答。
“我……”她呢喃著,好像眼前真的出現那些場景一樣。
葉笙的眼神沒有放開她:“選擇視而不見,選擇袖手旁觀,你會這樣嗎?”
譚辛下意識地退後了一步,她仿佛眼睜睜地看到了那個夜晚,月光之下,岸邊被照得發白,她看到了一個高大的身影背對著自己,挺著腰杆。他身上的氣息異常的穩定,總給人一種安心的感覺。
她見他一步步地向前走著,眼見他就要出現在那群人的跟前,她才猛然一怔,想起來要去追。
隻要,隻要她再快一步,隻要她叫住那個人,那麽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了。
那人並沒有停下腳步,隻向前走著,在巨大的月亮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好長好長,她想要跑過去,想要拉他回頭。
可是她卻停住。
一記沉著的聲音在耳畔響起:“該想清楚的是你們,今日,這些貨,你們休想賣不出去。”
毫不猶豫,氣勢凜然。
“父親……”
譚辛立在原地,忘了自己身處何方,隻遠遠而又執著地看著前麵,眼神近乎虔誠。
“不會。”她語氣和眼神變得異常堅定,“我不會這樣做。父親也不希望我這樣做。”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而後徐徐吐出,好像想將所有汙濁的氣息吐得幹幹淨淨。
“既然他當日走出去了,就選擇了這條路,不,應該說,他從始至終都是走得這條路,就算我是她的女兒,也沒有資格去阻止。”
葉笙凝視著麵前的人,默默不言,隻耐心地聽她說話。
“他做的對,錯得是另一群人,是傅實!”她語氣堅定,“既然他們才是惡人,憑什麽要讓對的人退縮?”
“譚辛。”葉笙突然將手掌伸到她的麵前展開,“你看。”
譚辛的目光聚集在他的手心,隻見他手中正躺著一個已經被泥土包裹,看不清原來的顏色和圖案的香囊。
出於本能,她用鼻子上前嗅了嗅,剛一湊近,她就變了臉色,她忍不住將其拿了起來,再一次認真地聞了一次,直到確認之後,才問葉笙:“這是……從哪裏找來的?”
葉笙麵色則波瀾不驚:“自然是沈鬱家。”
譚辛大驚:“你既然知道將這東西帶回來,想必也是知道這是何物了,隻是,你又是如何知道的呢?”她說完又立馬恍然,“是了,它通常生長在極寒之地。”
而葉笙,在北地待了那麽長時間,很有可能見過。
葉笙點頭:“北地嚴寒缺水,故而草藥匱乏,卻唯獨不缺這東西,若有人受傷了,便會采這藥,將其葉研磨敷在傷口之上,可以止血化淤,雖然效果不如中原的草藥,但好歹也能緩解,所以我記得它,”
葉笙說的沒錯,此藥的葉子確實可以止血化淤,然而他的莖卻並非良物。
若長時間接觸此物,可以使人精神恍惚,讓人產生幻覺。這東西出現在沈鬱家,那麽葉笙的意思是——
“沈鬱並不傻,若僅僅隻憑譚大人私印的信件,就自以為得到了江寧按察使的支持,這事我是不太相信的。那麽在這期間,到底是什麽動作,會讓沈鬱放心大膽地卻去相信的呢?”葉笙的目光悠悠地移到了她的手心裏,眸光一寒,“先前流雲將那封信交給我的時候,我就在想這個問題,直到今天,我終於想明白了一點。”
譚辛嘴巴微張,喃喃道:“所以,沈鬱之所以相信,是因為它……難怪……”
葉笙道:“當時,沈鬱與譚大人是真的見麵了。”說到這裏,他又補充道,“至少沈鬱認為,他是真的見到了譚大人。”
若真如此,那麽問題來了,沈鬱又是如何一直將這藥佩戴在身上的?
“之前打聽到,沈鬱有個很奇怪的毛病,他的衣物從不會讓外人經手,裏裏外外的穿戴之物皆是由他夫人親手所做,就算是身上佩戴的香囊,也是如此。”譚辛想起之前打聽來的關於沈鬱的怪癖,“所以說,那東西,必然也是經過了她夫人的手。”
除了女子,也有很多男子佩戴香囊,原因無它,隻因在香囊裏邊放些藥材隨身攜帶,可以舒緩很多毛病。
沈鬱身上有什麽毛病她不清楚,可是他夫人總歸是一清二楚的。
葉笙突然想起之前譚辛在沈鬱家裏恍惚的樣子,眼神淌過一絲不明的情緒:“剛才有王達在,所以沒有及時告知於你。”
“我明白。”這些譚辛都可以理解,說起來,王達那個人確實不能完全相相信。
葉笙凝視了她片刻,道:“你剛才說的沒錯,這種藥既然可以隨身帶在沈鬱的身上,為何她夫人會不知道?隻是如今,沈家的女眷被盡數流放至外,上次我差人前去打聽時,竟未得到一絲消息。”
“有消息,才是最不正常的事。”譚辛忍不住呢喃道,複又抬起頭來,認真而又堅定地,“再找找吧,我相信事情不會這麽容易結束的。”
見她臉色終於多了幾分神采,葉笙這才轉過身,他負手而行,先一步往前踏去:“我的想法跟你一樣。你方才也說了,若能夠重來一次,你仍然會選擇支持你父親那樣做,既然如此,便沒什麽可擔心的,隻要人活著,事情便不會那麽容易結束,況且——”他腳步一停,轉過頭來看譚辛。
“你還有我。”
譚辛立在原地,看著離自己僅有幾步遠的葉笙,心中一陣恍惚。
曾幾何時,他們也曾隔著這樣的距離,踩著自己的心事,心驚膽戰地維持著一份好不容易才求來的關係,他於她而言,是高高在上的大人,她於他而言,是自不量力的小丫頭,以前她雖然時常跟在他身後,可她卻打心裏覺得,他們之間是隔了一條河流的,河雖不寬,可是無論如何也走不到對案。
隻是時至今日,她才發現,原來這條河上,竟是橫著一座橋的。對麵的人早已不見,而是站在橋上,等著她。
“葉大人,譚姑娘!”正在出神之際,一個聲音生生將她叫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