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恍惚回神,卻見一女子在朝他們二人招手,待看清那人的眉眼,譚辛回之一笑:“阿蘇姑娘。”

自從那日阿蘇和沈風二人來按察使司謝過葉笙之久,他們便再也沒有見過這二人了。

和他們第一次見到阿蘇一樣,她在這裏支了個矮攤,上麵整齊地擺放著一些賣品,隻是和那次不同的是,她的臉上比以往多了幾分輕鬆和笑容,看到這樣的阿蘇,譚辛隻覺得心中也少了幾分沉重。

“你二哥可好?”想起沈風,譚辛問道。

阿蘇笑道:“二哥很好,如今他回來,母親的身體也好了不少。”她看著葉笙和譚辛,麵露感激,“阿蘇心中明白,二哥之所以會有今天,我們家之所以有今天,全是倚仗二位的幫忙,阿蘇感激不盡。”

“阿蘇姑娘客氣了。你二哥能想得通,自是再好不過了。”

“是啊。”阿蘇感歎道,“日子還是要過的,無論如何,隻要人還活著,就還有希望,如今,我們的日子也是越來越好,這可是以前怎麽也想不到的。”阿蘇眼睛裏放著光,她突然湊近譚辛,嬌美的麵頰染上了些許紅暈,“譚姑娘,悄悄告訴你,我馬上就會有二嫂了。”

看著麵前少女燦爛的笑容,譚辛也深受感染:“那到時,我們可否討杯喜酒喝?”

阿蘇眸光一亮:“自然歡迎!”說到這裏,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又仿佛心有顧慮,“隻是阿蘇出身貧寒……二位若是不嫌棄……”

“人家討酒,擔心的是主人願不願意給,怎麽到你這兒,竟有這般奇怪的想法?”譚辛打趣道。

阿蘇豁然開朗,臉上露出紅暈,譚辛見了,知道她心中所想,也不點破,到底還是阿蘇紅著臉開口:“從前,流雲和飛羽也幫了我了不少忙,若他們也不嫌棄,我……我們自是歡迎的。”

與阿蘇告別後,葉笙並沒有要立刻回府的意思,他負著手,將目光放到遠處的小船上,冷峻的眉眼微微幾不可聞地彎了彎,露出一絲溫柔的漣漪來,輕聲道:“我們去那邊。”

譚辛這才意識到,他們今日所來的地方,竟是那日和謝昀懷一起來的那個湖。

話說間,葉笙已經來到了湖邊,跳上了船,他在船頭立好,朝譚辛伸出了手:“來。”

譚辛站在湖邊怔怔地看著葉笙伸過來的那隻手,那隻手修長有力,好像隻要握住了,就永遠不用擔心會掉落了。

她伸出手,輕輕地放在那人的手中,掌心傳來一陣溫暖,她輕輕一躍,便被葉笙帶上了船。

“我記得上次來,還是謝公子執意要求的。”看著這熟悉的一切,譚辛陡然陷入了回憶中,“那次,大人好像還不待見我,從頭到尾,都不太願意同我說話。”

說到這裏,她突然想起來早上茶糕的事,心中淌過一股暖流。

那知道葉笙卻回道:“我向來話就少。”

“是啊。”她點頭,“話少,卻能心細地記得每個人的喜怒哀樂,這就是你。”

葉笙下意識地轉了轉頭,看向空****的船尾,問道:“會劃船嗎?”

譚辛也看向船尾,一直緊繃的眉眼終於有了些許鬆懈:“不會。但是我覺得不難。”

“哦?”葉笙挑眉看向她,似是不信,他示意她站好,便走到了船尾,“劃船這種事,本不該女子來,不然……”他說到這兒有意地頓了頓。

譚辛看著他:“不然如何?”

葉笙這才繼續道:“不然將船弄翻了,大家都活不成了。”

譚辛眉頭一揚,覺得葉笙腹黑的樣子還是有點好玩的,這個家夥平時總是木著一張臉,好話不會說,不好的話不屑說。

可她卻覺得,這才應該是葉笙。

她也忍不住笑道:“就算船翻了又如何?莫非葉大人不會水嗎?”

“不會。”葉笙接著他的話道,“所以若你也不會的話,那我們就真的沒有救了。”

譚辛遺憾地搖了搖頭:“那就沒辦法了,我也不會,隻能委屈葉大人出手了。”

“坐好。”

葉笙不再廢話,小船離開河岸,仿佛一根輕盈的羽毛,正悠悠地往湖中心飄去,譚辛安靜地坐在船中央,望著離自己越來越遠的喧囂,突然覺得,此時此刻的她,竟然難得地感受到了一股難言的平靜。

她忍不住將目光落在船尾的那人身上,卻沒有料到葉笙一直都在看著她,彼時四目相對,譚辛兩頰一熱,便倉促地將視線避開了,事後她又突然懊惱起來,她心虛個什麽勁兒……

“譚辛。”葉笙突然輕聲喚她。

見葉笙仿佛有話要說,譚辛隻好重新去看葉笙,她勉強壓自己剛才表現出來的不自然,佯裝無事的回道:“嗯?”

就在這一瞬間,她好像捕捉到了葉笙微微牽起的唇邊,他已經放下了船槳,任由這船在湖中心飄**,不知道是不是被碧水環抱的緣故,讓她突然覺得葉笙的眉眼也溫柔的許多。

葉笙道:“自從來了江寧,我很少出門。”

譚辛聽完隻覺得心中一陣鈍痛。

這點她自然是知道的,在她剛剛進按察使司的那些天,除了每天的公務之外,葉笙幾乎不會出門。

在她初始的印象裏,他是個少言寡語的人,甚至還有那麽點不近人情,可是後來她就知道自己想錯了。

細心的人不一定會溫柔,可是溫柔的人一定會懂得細心。

而在她的心目中,葉笙偏偏就是一個溫柔的人,所以他才會那麽在意每一個細節。他會守護流雲和飛羽的自尊,和他們同生共死十餘年;那日有人假扮謝昀懷,他會在第一時間選擇相信謝昀懷,隻因他將他看做真正的兄弟;在危及的時刻,他會不留餘力地來幫自己……他總是將臉藏在麵具之下,假裝自己是個很冷漠的人。

那日聽到他將自己的過去親口述出,她又隱隱對這個人心疼起來。

關於他的過去,她無法去感同身受,可是她卻能去想象那些背負著愧疚和自責的日子是多麽地令人絕望,尤其是對於這麽一個正義而又溫柔的人而言。

“我不喜歡人多的地方。”他依舊用那樣雲淡風輕的語氣說著,仿佛述說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因為我覺得自己好像是在苟且偷生,我這條命,早該埋在一年前那場戰役之中了,那日中箭的,該是我才對……”

“葉笙。”

這是譚辛第一次這麽認真地喚葉笙的名字,連帶著她的神情都是嚴肅的,聽到她這樣喚自己,葉笙微微一愣,隨即又笑了。

這是他笑得最明目張膽的一次。

“你是在擔心我嗎?”他反問。

譚辛緊緊抿了抿唇角,那番話聽來,叫她如何不擔心,要知道,他是個多麽寡言少語的人呐,可是還不等她開口,葉笙便道:“先聽我把話說完。”

譚辛終於還是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曾經,我確實那麽想過,可是現在不同了。”葉笙道,“你知道為什麽嗎?”

譚辛覺得她這個問題拋地有些猝不及防,回道:“為什麽?”

“因為——”葉笙拖長了聲音,俊美的眸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麵容上,直到看了良久,他的聲音才用重新響起,“總之如今,我再也不會這麽想了。既然上天讓我活了下來,那麽我就該有好好活下去的理由。”

譚辛看著他的眉眼,認真地點了點頭:“是啊,既然我們都活著,那麽我們就有活下來的理由,我想宣平侯聽到你這樣說,一定也會非常欣慰的。我們可以去努力銘記一件事情,可不一定非得牢牢地將自己困住,放開了也不代表不在乎,隻是以另一種方式存活在心裏而已。”

葉笙一回來,就有人來急急稟告,隻說那刺客鬧著要見他,對於此事,葉笙並不驚訝,好像早已猜到一樣。

譚辛最終陪同葉笙一同去見了三娘。

三娘這幾天都不怎麽吃飯,臉色也因此憔悴了很多,一見葉笙等人過來,三娘的目光便緊跟著投了過來。

看到她臉的那一刹那,譚辛微微一怔。

三娘此刻的樣子,多多少少讓她都有些驚訝,雖然她對這個女子了解不深,可至少在自己的麵前,她始終保持著一副寧死不屈的姿態。可是如今的三娘,焦躁、不安、恐懼,她的眼中好像多了好幾種曾經所沒有的感情。

到底是因為什麽呢?

“你有什麽話要同我說?”葉笙直截了當地問道。

三娘嘴唇哆嗦,眼睛微腫:“你告訴我,他們怎麽了?”她的眼神幾乎懇求,“你告訴我,我的丈夫,還有我的女兒,如今都怎麽了?”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