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二人出來,葉笙才道:“我之前已經吩咐流雲準備了,這座危樓,遲早是要拆的,我會著人看守,若那匕首確實在這個地方,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將其掘出來。”
譚辛應了聲,微微抿了抿唇,她想起那把被燒了一半的琴,心中的疑問越來越大,她甚至覺得自己仿佛被卷入了一個漩渦之中,永遠都掙紮不了。
“葉笙。”她問他,“我是說 ,若醉雲樓果真同那群人有關,裏邊不同尋常的話,那麽去京城的事……三娘剛走,就傳來這樣的情況,實在是無法不讓人多想。”她麵上閃過一絲憂慮,“我擔心的是,他們要開始對付你。”
以前葉笙尚且沒有幫她、沒有參與到這件事當中的時候,一切都還好好的,可自從參與了進去,好像就成了眼中釘。那群人那麽膽大,連葉笙都敢挑釁,若說沒有人撐腰,想必他們自己都不會相信。先不論這位膽大包天的撐腰者是誰,從三娘出現的那日起,到現在這樣越來越棘手的情況,饒是譚辛再努力地寬慰自己,也不由地慌了。
她並非擔心自己,而是害怕葉笙遲早有一天,會真真正正地被她牽連進去。
“對付我?”葉笙不以為意,隻是抬手將她有些淩亂的頭發理了理,“想要對付我,也得有那麽實力才行,我豈是那麽容易被對付的。”
他想了想,又道:“月底我們就要回京了,你可準備好了?”
譚辛知道他這是寬慰自己,隻是他對傅實的恨意,她也能感受得清楚,他隻是總以這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來同她說話,讓自己安心。
可她實在安心不了啊。
當她決定一個人來麵對這件事的時候,尚且不會如此憂心,如今,顧慮卻越來越深了。
“你不相信我?”見她如此,葉笙的手微微一僵。
譚辛搖頭,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我當然相信你。”她隻是不相信她自己罷了。
她不相信自己也能保護他。
然而事實上,她確實沒有能力保護他,如今,她不過是一個孤女罷了。
見她如此說,葉笙的神色終於緩了緩,他眯著那雙俊朗的眼,看向高高在上的太陽:“既然相信 ,又何出此言。”他頓了頓,又道,“你知道嗎,這些天裏,是我活得最輕鬆的時候。”
譚辛微微一怔,待反應過來時,葉笙已經走在他前麵,那是一個挺拔而又俊朗的背影,仿佛一根翠竹立在她的麵前,任風多大,也絲毫不懼。
他就這是這樣一個人呐,帶著滿懷的熱情,偏偏要裝成雲淡風輕,他才是這個世界上最溫暖的人,偏偏要將自己隔在麵具之內,吝嗇展示自己的心情。
流雲派人在江寧盤查了半天,最終,還真的發現了一個離奇失蹤的男子。
“田大強?”
當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震驚的僅僅隻有譚辛一個人 ,連平時雲淡風輕慣了的葉笙,此時也免動了動眉毛。
流雲解釋道:“的確是田大強,他本來就是一個人,消失了這麽久,也沒人在意,鄰居隻當他又去哪個賭坊鬼混了,然而從昨天下午起,他就一直未歸,我接到消息後便派人去尋,整個江寧都翻遍了,也沒有找到有關於他的一點消息。如此說來,倒像是失蹤了。”
田大強失蹤了。
這個消息很快便在江寧的街坊裏流傳起來,想到先前在醉雲樓出現的男屍,說法一下子又多了起來。暫且不論旁人是如何議論他的,就說此時的按察使司裏,仿佛陷入了罕見的沉靜當中。
流雲非常不習慣這樣的氣氛,總覺得自己需要說點什麽來緩解一下氣氛,剛要開口,又將話咽了下去。
難道真的是自己的消息太勁爆了嗎?
這邊流雲尚且不知道大家在想什麽,那邊的仵作就過來了。
“大人,小的方才仔細瞧過,那男屍的身形確實同那田大強吻合。”說到這兒,那仵作又有些遲疑,她沉吟了片刻才道,“至於那個女屍,不知小人判斷是否有誤,骨齡約莫在三十左右。”
“……”
流雲這才忍不住開口問道:“大人,那個名為青鳶的,已經三十歲了嗎?可根據供詞,她也不過才十七,如何……”他驚呼了聲,“莫非那屍體並非青鳶,而是旁人?”
這句話其實早在眾人的心中冒芽了,隻是一直沒有證據證明罷了。
他話一出,又是一陣沉靜。
當晚消失的總共就兩人,除了青鳶,便隻剩下黃鸝了,隻是黃鸝身形同那女屍完全不符,所以當時這個想法就這麽否定了。
既然那女屍不是黃鸝,也不是青鳶,可是體型卻同青鸞一般無二。
若說這是個難題,倒也不至於,葉笙可以繼續派人盤查,將身形五尺一,年歲在三十左右且已經失蹤的人給圈出來。
可問題是,至今為止,江寧隻失蹤了一個人,那就是田大強。
葉笙搖頭道:“說是盤查,其實查的也不過是在江寧登記入冊的人口罷了。”
所以其實還是有很大的漏洞的。比如有外來人口來江寧謀事,或者說有旅客過來住店,每日都有從各地來來往往的人,根本就不能完全地盤查清楚。
“女屍,身高五尺一,年齡在三十左右,除此之外,可還有其他的特征?”譚辛問那仵作。
仵作思索了一下,似乎在回憶:“其他的地方……若說有什麽特別之處,死者骨骼十分堅硬,且自始至終,左右手掌都緊緊蜷縮,且不曾放開半分,至少在臨死之前,她正在與人搏鬥,應當是個習武之人。除此之外,死者腹部的皮肉已盡數燒焦,我留心觀察了一下她的胃部,此人胃部空空,應是長期未食。”
葉笙輕輕地扣著桌沿:“習武之人。”手指敲在桌子上的聲音並沒有隨著他的聲音而停歇,而是隨著他的話,饒有節奏地在廳子裏回響,“且多日未食,臨死之前,正在與人搏鬥。”
他終於停下了手,俊朗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譚辛則接著他的話,道:“所以說,她是赤手空拳的。”
“既是赤手空拳,何來的匕首?”她覺得自己聲音顯現顫抖出來,“況且對於田大強這樣手無縛雞之力的人而言,一個武者,又何須與他想鬥?”
葉笙唇角慢慢地勾起一點弧度:“所以當時,一定還有另一個人出現在那個房間裏。而那個人——”
葉笙沒有將話說出來,可是在場的人仿佛卻仿佛親耳聽到了他的聲音,聽到了那個答案。
所以才有了那把遺落在門口的琵琶,將其帶出來的不是其他人,而是青鳶她自己。
難怪那日她的房間起火,她死裏逃生,而那兩個屍體卻成了焦屍。
難怪葉笙派人尋了半天,也沒有再醉雲樓的廢墟之中將那匕首尋出來。
因為它根本就不在哪裏,它早已被她的主人離開了。
至於田大強究竟是被她有意殺死,還是被失手殺死,至今尚未得知,總而言之,在那日,於那兩人而言,田大強本身就是個微不足道的犧牲品。
譚辛在腦中細細梳理著這一切,又覺得很多地方不對。
“當日我便說過,那個抱著琵琶的人是被人打暈的,若那人果真是青鸞的話,那麽又有誰會打暈她呢?”
這個問題一直都在,她也不是沒有想過其實抱走琵琶的人就是青鳶,而那個女屍則另有其人,可沒有十足的證據,她的想法隻能戛然而止。
葉笙輕輕哼了一聲:“醉雲樓本身就疑點重重,裏邊的人更是難以揣測。”
這點倒是。
譚辛點頭,忽而像是又想到了什麽,繼續道:“對了,這幾日都未曾見到王達,你可知道他去了何處?”
提起王達,眾人這才想起,原來前幾日葉笙還帶了這麽一個人回來。自他進來之後,便整日不見身影,也無人過問他,直到今日譚辛提及。
葉笙麵上沒有絲毫的驚訝:“他還能去哪兒?不過是四處瞎轉悠罷了。”
王達自然不會瞎轉悠,他這麽做,應當也是為了尋找線索,畢竟他也是對傅實恨之入骨的人。
“我將他留著,為的,就是這一個助力。”葉笙繼續道,“此番回京,我們自是要帶著他的。”
王達的確是個很好的人證,他之所以願意留在葉笙這兒,也是為了得到一方庇護,否則以他個人,別說是見到傅實,就是京城的城門都進不去。
他如今可是追殺的,縱然這麽長時間過去了,傅實還是沒有放過他。
葉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袍子:“暫且不管他,此番任務,是為了將醉雲樓的事整理清楚,那些事,待月底再說。”
說罷,又吩咐流雲繼續待人盤查,除了江寧的人口,便是所有的客棧都要過一遍,看到底有沒有如仵作口中所說的那般失蹤的人。
事情就商量到這裏,直到各自散了,譚辛才轉頭問身旁的葉笙:“依照仵作的說話,你覺得那個女屍,像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