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就這樣一路閑聊,終於來到了醉雲樓。彼時那樓已然成了一座危樓,再不是從前那般繁華,木柱被黑漆漆的火印子給舔舐著,猙獰的同時,又讓人感覺到一陣淒涼。

譚辛沉默地看著這一切,心中不免查產生一種別樣的惆悵,盡管她知道醉雲樓其實並不簡單,盡管她知道這場火或許隻是一場用以迷惑他們的陷阱。她欲抬步往裏走,卻一把被葉笙給拉住:“你做什麽?”

譚辛回頭道:“我過來,就是為了找線索的,若不進去,恐怕難以發現蛛絲馬跡。”

葉笙隻看著她,眼中的質問卻是呼之欲出,他抿唇看了她許久,才微微皺眉道:“你瘋了嗎?”

譚辛偏頭看了那座被燒得七零八落的樓,她指了指高處:“我心裏有數的。火是從那邊蔓延開來的,若論供詞而言,那邊必然是青鳶的房間,男屍既是被匕首所傷,可胸前卻又不見那凶器,那麽,那把匕首,究竟去哪兒了呢?”

“若還留在樓中,找到它,可能會得到一些蛛絲馬跡,可若在整座樓中都找不到它,那麽它又是如何憑空消失的呢?”

“所以,找到那把匕首,十分關鍵。”

譚辛目光遠遠地落在二樓,黑黝黝的眼珠子微微一動,裏便好像藏盡了主意。

葉笙拉著她的手並沒有鬆開:“若隻是為了尋找那把匕首,待將這座廢墟拆了,再命人來尋也是一樣。”

“不一樣的。”譚辛搖頭,“匕首是一個重要的線索,可我此番,卻不僅僅是為了尋找這一個線索。”

葉笙看她,眸光微微一動:“你就非進去不可嗎?”

譚辛展開一抹淡淡的笑,似在安撫他:“大人,你好好瞧瞧,這樓中火勢雖大,可燒起來的時間到底不長,雖然模樣有些猙獰之外,一時半會應當不會坍塌的,放心吧,我心裏有數,這條命,我還想留著了結傅實那個狗賊呢。”

葉笙知道她這是在安撫自己,可他非但沒有被安撫下來,身上卻陡然一熱,他就這樣看著目不轉睛地看著麵前的女子,良久才發聲道:“你這樣做,是為了……”

讓他能夠順利回京。

她這麽冷靜機智的一個人,卻在此刻做這麽一件令人害怕的決定,無非就是想要快速地將真相給查出來,好讓他沒有負擔的回京。

這麽一個看似毫無挑剔的決定,其實還是急了。

“譚辛。”葉笙再沒有堅持,隻是一雙眼睛卻是出奇地明亮,“我同你一起進去。”

譚辛愕然,她從沒有想過要拉葉笙一同進去。

“我陪同你出來,不就是為了同你一起尋找線索的嗎?”他說得格外冷靜,“再者,若我在場,還能護著你。”

譚辛轉頭看向那座被燒黑了的危樓,眉頭微微一跳:“大人”

“不必再說,走吧。”她還沒又發表完意見,葉笙就拉著她往裏邊走了,她看著葉笙的擋在自己跟前的背景,心中仿佛淌過一股暖流。

不待她細說,葉笙又轉過頭來:“你這條命,誰都不要給,若有哪個不睜眼的來招惹了,定會讓他有來無回。”

譚辛有些驚訝於葉笙此時的態度,心中回味了半天,待終於明白了他的意思,臉上陡然紅了起來,一時之間連腳步都微微淩亂起來。葉笙緊緊地拉著她的手,絲毫沒有放開的打算,而他的背影也是這樣寬闊偉岸,讓她格外地安心。

她道:“那我們,快去快回。”

許是沒有注意腳下,譚辛被絆了一腳,雖不至於跌倒,到底還是踉蹌了一下,他低頭看著絆了自己的罪魁禍首,隻匆匆一眼,卻像一座石雕愣住了。

這是一把燒壞了的琵琶。

彼時那琵琶已經被燒了大半截,上麵的弦已經被完全燒斷,隻剩大半個未被燒枯的身子,搖搖欲墜地仿佛一隻枯葉碟。

譚辛驚訝的原因不止於此,而是因為這個琵琶上麵的字吸引了她。

醉雲樓中姑娘眾多,會琵琶技的也不在少數,他們會將自己的名字刻在琵琶的背麵,表示此物是自己所有,不容許旁人多動。

而這琵琶,竟是青鳶的。

然後青鳶的琵琶,此時此刻,卻橫躺在門口,無人問津。

譚辛陷入了沉思,葉笙將她穩穩扶住,卻不明白她為何如此。

“怎麽了?”

“這個,應當是青鳶的物件,隻是——”她沉吟了片刻,“它出現在這裏,又是何意?”

葉笙低頭看向地上的半截琵琶,也看到了上麵的字眼,當即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出現在這裏,想必在著火的時候,有人將它抱了出來。”

“是誰將她抱出來的呢?”這既是青鳶的東西,又有誰會將它抱出來呢?起火的時候,大家唯一想的一件事就是逃命,縱然有放不下,拿的,也該是自己的東西。

如今青鳶的屍體尚且還在,她既死了,又有誰拿了她的東西出來?

“最重要的是,這東西到底還是沒有被帶出去,而是半途而廢地被扔到這兒。”譚辛指著麵前,又伸出手指,視線順著門沿往外延伸,“拿它的人,應當是出去了。”

“而非自己跑出去,很有可能是被旁人帶出去的,比如說——”她眸光一涼,“被打暈的。”

她的視線又重新落在那個被燒了一半的琵琶上,蹲下身子,小心地將其翻了過來,她指著左下角的底端,道:“這裏有明顯的凹痕,應當是此物掉在地上,重創所致。”她又比劃了一個高度,“也就是說,當時琵琶離地的時候,起碼在這之上。”

既然有人將它帶了出來,何故剛出了門,就將其遺棄至此?這實在說不通。除非那人剛跑到此次,就遇到了意外。

“剛巧那個名為黃鸝的姑娘失蹤了。”葉笙接著她的話道。

“沒錯,黃鸝失蹤了,隻是黃鸝又為何會拿青鳶的東西?”譚辛意味深長地道,“青鳶的身份並不簡單,她這般死了,倒也是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葉笙與她對視,兩人默了半晌,皆明白了對方眼中所要表達的意思,別人或許不知道,但是他們兩人曾親眼所見,青鳶的手臂上確實有那個黑鷹的標誌。

“譚辛。”葉笙喚她,“你有沒有想過,那具女屍,或許根本就不是青鳶?”

而是為了讓他們以為是青鳶罷了。

她在這樣的情況下,以這樣的方式而死,實在是一件令人費解的事情,正如譚辛之前所說,若這是個陷阱,那麽,讓他們以為青鳶死了,會有什麽好處?

關於這點,譚辛和葉笙一直都想不通。如今醉雲樓可算是毀了,還出了兩條人命,想來,如此自損的方法,倒也不像是為了給他們設陷阱。

這個猜想譚辛不是沒有想過:“仵作已經仔細量過,身形和青鳶無差。”她默了一瞬,抬眼看著空****且狼藉不堪的樓,又道,“這琵琶先讓人收著,總是有用的東西。”

“若當時抱走琵琶的是黃鸝,那麽劫走她的,又是誰?”譚辛忍不住道,“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那男屍被燒之前就已經中了一刀,可那女子又確實是被火燒死的,既是青鳶的東西,那麽必然是放在她的房間裏,而抱走琵琶之人,也總得經過青鳶的房間,人被燒死總得有個過程,她既進得了房間、拿得走琵琶,想必當時的火勢還不是特別嚴重,可是她卻未曾救青鳶。”說到這裏,她忍不住道,“這其中的疑點,實在是太大了。”

“如此說來,此人的確可疑。”葉笙並不否認,“我早已讓人去尋那人的蹤跡了。”

“嗯。”譚辛點頭。

昨天樓中火勢蔓延地如此之大,所幸這樓梯還沒有燒壞,譚辛的目光落在樓梯之上,葉笙知她所想,道:“這梯子倒還是堅硬,隻是閣樓那邊,越往東邊,就越危險。”

譚辛道:“先前他們上去搬運屍體的時候,也是這般上去的。”她目光略過葉笙口中所說的東邊,見那邊的木頭早已燒得其漆黑一片,猙獰非常,她思量了會兒,隻好道,“確實是危險的。”

“還去不去?”葉笙並沒有勸她離開,而是坦然地問她意見,將決定權交到她的手上,好像她無論說什麽,都會按照她的意願來行事。

譚辛咬牙道:“去。”她就不信運氣會這麽背,這房子偏偏會在她過來的時候倒了。

葉笙也不在勸,而是繼續擋在她身前,緊緊地抓牽著她的手。然而他的麵上卻是一派雲淡風輕,仿佛做的不是一件危險的事情,而是一件極為平常的小事。

可他的這份雲淡風輕落在譚辛的眼中,就成了一陣難言的鈍痛。

她記得他曾經說過,從今往後,他會一直站在他的前麵。

而他也確實是這麽做的。

他所害怕的,不是這座樓有危險,而是這座樓對她有危險。

一隻腳剛踏上樓梯,譚辛卻突然停住了,她動了動手指,葉笙停下,回過頭來看她,用眼神詢問。

“我們不上去了。”譚辛朝他道。

葉笙愣了不下,有些不解她此時的決定。

譚辛再次動了動手:“這裏太危險了,我們不上去了。”

葉笙尚且沒有從疑惑中反應過來,譚辛就拉著他往下走:“你瞧那裏燒得那樣嚴重,想必也留不出什麽證據來,我們不冒這個險,相信我,我會讓事情真相大白的。”

這句話葉笙當然愛聽。隻是他以為依譚辛的性子,今天不到事發之地看一下就不會安心,卻沒想到她竟然在這叫住了他。

她說她不去了。

葉笙是個極其寡言少語的人,縱然譚辛此刻同他說了這樣的話,他也不會用多少詞來形容,可是在這一刻,他的眼睛卻是柔和的,不需一言,卻仿佛勝過千言萬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