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隻知道,醉雲樓燒死了兩個人,可隻是按察使司的人知道,醉雲樓失蹤了一個人。

女焦屍五尺三,而青鳶身長恰巧是五尺三,那麽這個失蹤的女子,顯然就是黃鸝了。

那一場大火究竟是人為還是意外?男屍究竟是何人?胸口的那個傷口究竟是何人所為?失蹤的黃鸝究竟同這場大火有何關係?

這些問題仿佛一隻隻螞蟻,正熱情地啃噬著這個按察使司,所以整個按察使司的人,也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焦躁不安起來。

“昨日那大火是從二樓燃起來的,那裏正是青鳶的房間,那火勢太大,我們都嚇壞了,隻顧著逃命,並不知曉裏邊發生了什麽。”

“黃鸝嗎?我昨日好像就沒有看見她,也有可能她在,但我沒有注意到,因為黃鸝這個人平日裏不太愛說話,眾多姐妹當中,就屬她最老實木楞。”

“大家接待哪位客人,都是有所記錄的,隻是那冊子已經在大火中燒毀了,所以昨天入樓的究竟都有哪些男人,我們也說不清,更不知道青鳶昨日接了誰。”

“一到晚上,整棟樓都在鬧,就算有爭吵聲,想必也不會有人注意吧……”

流雲將記錄下來的供詞一股腦地說與葉笙聽,將大致的線索理了理:“總而言之,大概就是青鳶的房間裏著了火,那兩具屍體也是在同一處發現的,想必那具被燒死的男屍當時正在青鳶那邊,若那男子果真胸口被捅了一刀,那麽這個人,很有可能就是青鳶,當然,並不排除有旁人進去謀殺,後又為了毀屍滅跡,將青鳶的房間給燒了。”

譚辛在旁邊聽完,搖頭道:“仵作說,那男子胸口的傷口極深且正中心髒,一點都沒偏,能夠做到一擊致命的,想來此人不但力道大,而且下手還利索。”她想了會兒又道,“若青鳶隻是個普通的姑娘,能夠做到這一點,想來不太讓人信服,況且就算與那男子之間有爭執,捅了那男子一刀,事後又為何故燒了自己的屋子?”

若是以前,她或許還會相信這個猜想,可自打那日和葉笙親眼見到了青鳶和田大強在一塊兒,她就不再相信青鳶這個人了,而且她手臂上還有有黑鷹的標記,想必在青鷹幫中的地位也是舉足輕重,她也絕非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

這種近乎同歸於盡的死法,對於青鳶而言,好像並不合理。

況且之前也說了,死者胸前的那刀是一擊斃命,實力懸殊至此,更不存在同歸於盡的說法了。

“不一定是他自己燒的,或許是途中不小心碰到了油燈,導致屋子燒了起來?”流雲摸著下巴道。

葉笙道:“我想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先知曉那個男屍的身份。”

在水落石出之前,什麽猜想都沒有十足的把握。

“我已經讓人下去查了,江寧就這麽大,想要知道誰昨天晚上失蹤了應當不是一件很艱難的事。”流雲拍著胸脯道。

“嗯。”葉笙點頭。

譚辛眸光一動:“用火來解決問題,無外乎是為了掩蓋某種東西,畢竟什麽都燒幹淨了,那麽能夠找到的線索,也就少之又少了。”她轉頭對葉笙道,“我想去看看。”

葉笙猶豫了,一時之間沒有回答,這點猶豫落到了譚辛的眼中,她問道:“怎麽了?”

“還是不要去了。”葉笙回道,“那座樓被燒了一半,危險至極,你不能去。”

“放心,我會小心的。”譚辛笑道。

“不行。”葉笙堅持道。

流雲突然感覺自己是時候離開了,可想想自己該做點什麽,便福至心靈地來了一句:“譚姑娘,你還是聽大人的話吧,那邊我去好了。”

說完,便眨著一雙大眼睛向葉笙邀功,無奈主子的誇讚不但沒有用,反而挨了一記冷眼。

他這是說錯了什麽嗎?

流雲十分疑惑。

譚辛道:“你不是已經去了很多趟了嗎?”能帶來的消息已經全都帶來了。

“不差這一趟的!”流雲絲毫沒有聽出譚辛的意思,而是再次拍了拍胸脯,馬屁拍地都快寫在臉上了。

“也不差你跑這一趟。”葉笙不冷不淡地在一旁說道。

流雲半是不解半是委屈:“為什麽?”

譚辛噗嗤笑了一聲:“好了流雲,先謝謝你,不過此番,我確實是想要去一趟的。”

葉笙沒有說話。

“譚姑娘,那兒真的很危險,稍不留神,那棟樓便會倒得稀巴爛……”流雲無奈勸道。

“大人。”譚辛看向葉笙,見他神色有些冷淡,“我想去看看。”

葉笙默了一會兒,終於不再堅持:“我陪你一起去。”轉頭卻對流雲道,“既已成了危樓,留著也不是道理,去通知一下那邊的人,命人將那座樓給拆了。”

流雲得了命令下去了,葉笙和譚辛也打算出門往醉雲樓的方向去了。葉笙將那日在街頭買了的馬牽了出來,這馬極其溫順,譚辛隻要一摸它的腦袋,他就會在她的手心裏蹭來蹭去,似在撒嬌,譚辛平時雖不會騎馬,卻對這匹馬喜歡的緊。

“坐上吧。”葉笙也摸了摸那馬的腦袋,眼中淌過一陣柔光。

“我不會騎馬。”譚辛不好意思地笑道。

“我牽著你。”他溫柔地安撫著那匹馬。

譚辛看著他牽著馬的模樣,鼻子猛然一酸。葉笙從前在外隨著他父親征戰,想必最離不開的東西,無非就是馬和刀劍了吧。可是如今,他平時碰的最少的東西,這是這兩樣。

她想起很多天前,看到葉笙正在極其虔誠地擦著一把劍,她開始能夠理解他當時的心情,那種帶著無奈和掙紮的心情,一定非常不好受。

不再碰刀劍,也不再碰騎馬,不再上陣殺敵,一切好像都偏離了原來的軌跡,可她卻看得出來,葉笙是喜歡當初的生活的。

葉笙看她失神,問道:“怎麽了?”

譚辛回過神來,搖頭笑道:“沒什麽,隻是想起一些事罷了。”她摸著那匹馬,又道,“我隻是在想,若是讓旁人看到你在牽著馬上的我,那麽他們又該如何想?你可是大人呐,而我又是誰呢?不妥。”

“有何不妥?”葉笙打斷了她,“牽著你,有何不妥。”

“無甚不妥。”他沉沉地說道。

譚辛揚唇一笑,嚐試著道:“要不我們走著去吧,其實也不遠。”她想了想又補充道,“我也好跟你說會兒話。”

“好。”葉笙這次倒是答的幹脆,又重新將那匹馬給栓好了。

譚辛驚訝於他此次的幹脆,笑了笑,便拍了拍那馬的頭。

“葉笙。”她喚了一聲。

其實說起來,譚辛鮮少喚葉笙的名字,故而每喚一次,都會讓葉笙格外重視一點。其實說起來,本來就沒有多少人會連名帶姓地叫他,以前大家都叫他世子,後來又都叫他葉大人,葉笙這個名字,倒也顯得極為清冷。

他側頭看著身邊的人,靜靜地等著她說話。

“我不敢想象,若我們果真去了京城,見到了傅實之後,我會以什麽樣的心態來麵對他。我該是憤怒,還是難過,還是無動於衷呢?”她沉沉地問,“以往,你又是如何做的呢?”

葉笙未曾想她會問這個問題,想了一瞬才回道:“以往,我並不知曉他同我父親的死有關,可就算如此,我對他,好像也提不上尊重。”

“哦?”譚辛饒有興趣地問,“如何了?”

“許是每次一見到他,都不像旁人那般對他畢恭畢敬吧。”

譚辛認真地評價道:“看來,傅實應當非常不喜歡你。”那樣一個自私自利且錙銖必較的人,怎麽會容許別人用這樣的態度對待他呢?

“豈止是不喜歡。”葉笙鼻子裏哼了一聲,“而是厭惡極了我。小時候隨太子伴讀之時,我還曾拿彈弓打過他,他當時氣得胡子都翹了,太子在場,偏偏又得憋著不敢說我,就這麽狐假虎威地捉弄了他很長一段時間。”

“噗嗤——”譚辛忍不住笑出了聲,“想必,他應是恨極了你。不過你那個時候還真是頑皮。”

葉笙默了一瞬,仿佛覺得這兩個字眼用在自己身上極為不合適,過了一會兒,他才道:“不過我一點都沒有後悔打他。”

譚辛笑得更開了,好像真的很少見到這樣的葉笙,實在是可愛的很。

笑過一陣,譚辛的麵色又漸漸地凝重了一下,想到將來的事,她的眼中閃過一瞬間的茫然,直到再次看到葉笙的臉,才猛然恢複過來,說好要一起去麵對的,她怎麽可以多想呢。

念及宣平侯的事,她擔憂地問葉笙:“關於你父親的事,查得怎麽樣了?”

“還在查。”葉笙沒有回避這個問題,“隻是——”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尚無完全把握?”譚辛心中愧疚,“對不起,若非是我的事情讓你分心了,你也不會這樣分心。”

葉笙似乎很不喜歡她這樣說話,微微皺起了眉頭。

譚辛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麽,笑著安慰道:“我的意思是,我會盡快將醉雲樓的事情弄清楚,然後回京城,同你一起查你父親的事。”

葉笙心裏一鬆,雖是在極力控製,可是唇角卻還是忍不住微微上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