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笙眸光一沉，沒有再說什麽，便讓小衙役去忙活了。
譚辛怔怔地看著被燒得麵目全非的醉雲樓，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滋味，這一切發生的太過於突然，簡直讓人無法相信，她轉頭用眼神詢問葉笙，葉笙明白了她的意思，低頭在她耳邊道：“別著急，先看看。”
不多時，那兩具焦屍便被抬了出來，燒焦的味道太重，有些人捂住口鼻往後退了幾步，看到燒得麵目全非的屍體，更有忍不住的直接當場吐了出來，可是更多的，則是在一旁哭哭啼啼的姑娘，許是受了驚嚇，此刻她們隻相互抱在一起，除了嗚咽，便再無其他反應。
“大人，整棟樓都搜過了，就這麽兩具屍體。”有人上前稟告。
飛羽沉聲道：“我先清點一下人。”
葉笙點頭，飛羽便去招呼那些尚未從驚嚇中回過神來的女子，那些女子哪裏肯聽他的話，費了半天，才勉強得知醉雲樓中的人員信息。
“樓中人共有三十八人，我那邊清點的有三十六人，算上這兩具焦屍，無差。”飛羽過來答道。
葉笙點頭，他抬頭望朝那邊黑壓壓的人群中看過去，隻看了一眼，收回了視線：“確認這兩具焦屍的身份，若有情況，再來報我。”
“是。”飛羽應道，便去喚了仵作來。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昔日繁華的醉雲樓，此刻卻成了人人都覺得晦氣的廢墟，事情一過，看熱鬧的唏噓一陣，也就散了，隻留下按察使司的人在忙裏忙外。
譚辛皺眉看著眼前的一切，心裏總覺得這一切發生的十分詭異，別人不知道醉雲樓背後所代表的是什麽，可是他們卻是心知肚明的，醉雲樓為何會在這個時候出事，實在是耐人尋味。
譚辛道：“那些人說這樓中人僅有三十八人，不知這三十八人當中，有沒有包括三娘。”
至少在旁人看來，三娘在醉雲樓的地位舉足輕重，她們在這樣的情況下，又該如何應對外界的詢問呢？總不該就這樣莫名其妙的就消失了罷。
飛羽正在安排那群受了驚嚇的女子，譚辛的目光在那邊停留了很久，眼神又有了變動，隻聽她又道：“而且在那邊，好像沒有青鳶的身影。”
葉笙也隨著她的視線看了過去，他方才就發現了，他點了點頭，輕聲道：“名堂搞的越大，越是漏洞百出。”
譚辛眉頭一跳，視線又落到了地上的那兩具焦屍上，眸光一動：“大人，你說這兩具屍體當中，會不會有青鳶？”
葉笙的神情依舊是淡漠如冰，若在從前，譚辛一定以為他冰冷的不近人情，時至今日她才發現，他的臉上越是顯露出這樣的神情，就代表他的心裏卻是在意，隻聽他道：“無論有沒有，這件事，恐怕都沒那麽容易結束。”
這句話譚辛倒是同意的，醉雲樓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事，若說不是一件稀罕的事，她都不相信，昨天三娘剛服毒自盡，現在就有了這樣的動作，怎能叫人不深思。
“且先看他們在打什麽算盤。”葉笙又道。
飛羽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將人員都點齊了，他走過來道：“如今在他們當中，不在的兩人分別名為青鳶和黃鸝。”
譚辛和葉笙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的眼睛裏看到了對方的意思，兩人皆默了一瞬，後葉笙才對飛羽道：“等仵作將屍體驗了再做判斷，你先派人將那群女子給安排了。”
飛羽得了令，便又忙活起來，譚辛的眼睛卻再也沒有離開過仵作，看了一會兒，她抬步過去，走那焦屍的身邊。
葉笙見她過去，沒有阻止，竟也跟了她過去，譚辛沒有意識到這一點，隻是看著仵作在屍體的身上檢驗，直至後來，她竟蹲下了身子，眉間也皺得越來越明顯。
其實隻要仔細點看，就會發現其中一個屍體與另一個屍體的差異了，雖然人已經被燒焦了，可是有些明顯的特征還是很容易就看出來的。
“大人。”仵作驗了一陣子，終於得出了結果：“這兩具屍體當中，一具為男屍，一具為女屍，確實是燒死無疑。男屍身長六尺，骨骼年輕，女屍體身長五尺一，年齡……”說到這裏，仵作停頓了一下，眸中似有困惑，“屍體損傷過於嚴重，我隻粗略地檢查了一下，還需等我再仔細瞧瞧，方能得出更詳細的結果。”
葉笙眸光一動，點頭示意，他的目光落到已經蹲在地上一動不動地看著左邊一具屍體的譚辛的身上，知道她這個樣子定是有所發現。
譚辛沒有站起身，她就這麽蹲坐在地上，視線直直地落在那屍體上，她似乎發現了什麽，卻又什麽都沒說，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眼底藏著別人看不懂的波瀾。
直到仵作也覺得哪裏不對勁，蹲下來看，她才開口道：“左邊這個人，不是被燒死的。”
她話說得斬釘截鐵，仵作聽得愣了一瞬，繼而趕緊看向那具屍體，他也開始認真地打量著那屍體。
譚辛道：“這人的左胸有一道兩寸長的刀傷，且正中心髒，中了這刀，當時必死無疑。”
“這……”仵作狐疑地開始檢查起了那屍體的左腔，那人雖然已經被燒得麵無全非，身上還殘留著未燒完的皮肉，濃烈的焦味蓋住了血腥味，肉眼看來，還真是恐怖得緊，待他看清屍體左胸上的那道不明顯的傷痕時，這才像被釘子釘住了一樣，他好半天才沉吟道，“還真是，此人在死前果然是被匕首紮了一下，且一刀致命，這……”
譚辛再次將視線投向了右邊的屍體上，她上上下下將其打量個清楚，並未發現什麽其他的傷痕，許是燒死無疑。
在這件事情中，從頭到尾，都像一個布好的陷阱，隻是不知這陷阱到底是布給他們的，還是布給其他人的。總而言之，這的確是一件讓人為難的事情。眼看著葉笙回京的日子越來越近，卻在這個時候發生這樣的事情，若是在回京之前將此事解決好，不僅讓人省不了心，葉笙還會受到市井流言的詬病。
這對他們而言，十分不利。
在回去的路上，譚辛依舊釋懷不了：“大人，你說這件事，究竟是衝著我們來的，而是說，僅僅是個意外？”
這可真是一個不答而知的問題，她明明知道，可偏偏要問出來。
她太不安了。
和她截然相反的是，葉笙依舊沉靜如常，那一雙俊朗的眸子隱在月色之下，好看的就像夏季的辰星。
葉笙道：“若是衝著我們而來，他們這麽做的目的又是什麽呢？”
譚辛眉頭一皺，認真道：“你要回京了。”
“所以是為了阻止我嗎？”葉笙嘴角輕輕扯了扯，眸中閃過寒意，“若真是如此，又何必多此一舉呢，招我回京的是聖上，難不成要我駁回聖意？明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或許——”譚辛想到，“或許他們隻是為了毀你聲譽，將你從江寧百姓的心目中拉下來，想要逼你離開呢？”
“那可真是想錯了。”葉笙歎了一聲，“是否繼續找證據，是否要將那封信呈上去，和我繼不繼續待在江寧沒有絲毫關係，我向來就不會吃敬酒，這鬼算盤倒是打得挺蠢的。我做這一切，不過是為了尋一個公平罷了。”
譚辛豁然開朗，譚辛心中一暖，她抬頭看著眼神那張皎潔如玉的麵龐，心中一陣觸動：“我要的，也隻是一個公平罷了。”
葉笙也在低頭看著她，眸光裏有柔光劃過，他情不自禁地抬手，輕輕地落在譚辛的眉間，仿佛是下意識地，他撫了撫她微微皺起的眉眼，輕聲道：“以後，不要將心事藏在這裏。”
“我……”譚辛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地微微一愣，待反應過來，葉笙的手早已從她的眉間離開了，現在麵對她的，隻是一個背影，葉笙仿佛也被自己剛才的行為嚇了一跳，他背過身去，調整了一番，麵目才平靜下來，譚辛瞧見他微微發紅的耳朵，嘴角微微扯起，心中仿佛吃了蜜糖一般歡喜，便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笑什麽？”聽見身後傳來譚辛的笑聲，葉笙心底難得騰起一股興虛來，偏偏還得和往常一樣，作出一副冷漠而又寡言的姿態。
譚辛並不加以掩飾，隻道：“我隻是覺得，你這個樣子，和往常不同。”
葉笙忍不住回頭看他，臉上微微閃過一絲疑問。
譚辛繼續道：“沒別的，我不過是覺得你認真的模樣，真好看。”
葉笙愣了一瞬，待他自己反應過來的時候，耳尖上已經更紅了，他抿了抿了唇，難得地感覺到唇角有些僵硬。
譚辛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點頭：“不會。”似乎不夠，她又補充道，“我的心事早與你說了，以後，也不會再瞞著你。”
譚辛看著他的眼睛，微微一笑：“所以，你以後也不要再瞞著我。”她突然踮起腳尖，學著他的模樣，將手輕輕地搭在他的眉間，好像要將上麵抹平，“好嗎？”
寂靜的夜空下，他們兩人麵對著麵而立，眼中看著的，也隻有對方。
很多年後的葉笙才恍然大悟，原來那天，他竟然緊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