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羽身子猛地一顫,眼中閃過一絲惶恐,可他瞬間又埋下頭去,隻將頭頂對著葉笙:“縱然大人不再需要於我,飛羽也會一直保護著大人,若大人實在不想見到我,那我便不會出現在你麵前,可我也絕不會讓大人遇到危險!”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堅持道,“這肩上需要扛一個東西就好了。”
若說相似,恐怕飛羽同葉笙還真有點相像,流雲嘴巴不緊,無論是喜歡的還是不喜歡的,一個字都不會放過,可飛羽不一樣,他一向不會多言,從小到大,皆是如此。
葉笙再次挑了挑眉毛,這還是他第一次聽到飛羽說這麽長的句子,隻是飛羽尚不自知,一心隻沉浸在自己的悲傷裏。
“飛羽。”葉笙喚他。
飛羽抬頭,眸中閃過一絲期待。
“你說你做錯了事。”他看著這個曾同自己一同長大、出生入死的人,“你想讓我懲罰你。”
飛羽點頭。
“可你又不想離開。”葉笙突然起了捉弄他的心思,“我還能怎麽懲罰你呢?”
聞言,飛羽眼中一陣黯淡,他緩了好久,才又重新看向葉笙,可是他的聲音卻在微微顫抖,“大人的意思是,您對我的懲罰,就是讓我離開……”
葉笙不回答他。
飛羽活了這麽多,受過無數次的傷,可沒有哪次像這樣心灰意冷,他看了葉笙許久,而後猛然沉下腦袋:“既是如此,那我便消失,在”
“哎呀,你這個榆木腦袋,是不是傻?”飛羽話說一半,流雲就飛奔了過來,一把狠狠地敲在了飛羽的頭上。
飛羽茫然地看著他。
“大人的意思你還不明白嗎?”流雲又敲了他一下,“他說,你既不想離開,那還能有什麽懲罰呢!”
“對呀,大人是說”飛羽猛然一頓,腦中將葉笙的話來來回回地過了好幾遍,才猛然抬起腦袋,“大人的意思是,原諒我了?”
流雲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要將這個傻子拍到地裏。
葉笙看著這對活寶,任由他們在耳邊哭哭笑笑。
葉笙坐了下來,收起了之前好不容易才露出的玩鬧表情,淡淡地靠在椅子上:“我可沒說要原諒你。”
飛羽高興地有些手足無措,他往前跪走了兩步,眉間也歡脫地鬆了下來:“那您的意思是願意讓我繼續留下來?”
葉笙分別將流雲和飛羽都看了個遍,良久才出聲道:“你們兩個自小跟著我,無論是在京城侯府,還是北地大營,亦或是這江南,你們從未離開過我,算來,也有十五、六年了,難道你們就不曾想過自己的生活?”
流雲和飛羽雙雙一怔,好像這麽多年來,他們也確實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這個問題太遙遠了,也太沒有必要了。
至少他們是這樣想的。
流雲將放在飛羽身上的手拿了下來,他有些迷茫地問著葉笙:“大人為何會突然說這個?”
葉笙看著自己最親近的兩個人,心裏也不知是什麽滋味:“若是沒有想過,那麽我今日便將這個問題問與你們,你們回去也好好想想。當然,這並不是要趕你們走,我的意思是,若是將來有一天,你們找到了自己的生活了,我不會強留你們的。”他默了一順,補充道,“因為在葉笙的心裏,從未將你們真正地當做親衛。”
彼時流雲和飛羽尚且不明白葉笙為何會這麽說,因為此時此刻,在他們的心目中,除了葉笙這兒,他們並沒有其他值得留戀的地方。
葉笙不曾將他們當做親衛,可無論如何,他們肩上擔著的,始終是親衛的責任。
他們需要保護他。
若他不需要他們的保護,那就算作相互扶持好囉。
總歸要一直守在小世子的身邊嘛。
“飛羽。”葉笙認真地對飛羽說,“關於你這件事,無論別人如何去看,我都認為你做的不對。我這麽說,你可能接受?”
飛羽點頭:“我知道。”
“既然不對,那麽我今日便要懲罰你。”葉笙一邊把玩著瓷杯,一邊說著,“我便罰你在晚飯之前做兩千個深蹲,此外,經書抄寫一百遍,後日交於我,可有異議?”
飛羽眸光一亮:“自然沒有異議!”
流雲在一旁拍手喝彩:“這個懲罰好,我最喜歡看飛羽寫字了,他的字非但寫得慢,還極為難看!”
飛羽掃了流雲一眼,咬牙切齒地道:既然難看還喜歡看,你莫不是有病?
“我罰你,並非隻是為了罰,而是為了讓你在來日裏記住有這麽件事。”葉笙掃了飛羽一眼,“此事我暫且可以先擱這,飛羽去領罰吧,不做完深蹲,不能吃晚飯。”
待二人退了出去,葉笙才抬手揉了揉眉心,其實飛羽和流雲的年齡都比自己大些,可每次見著二人的作態,總感覺自己的行為,仿佛在教育小孩……
隻是如今醉雲樓的事尚未處理完全,他這心裏到底也安定不得。
想到醉雲樓,他便想到了譚辛,剛才她退了出去,想必已經回了自己的屋子。這麽想著,葉笙便站起身子,仔細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待他來到譚辛所在的院子之時,天色已經微微暗了下來。
“都處理完了?”譚辛見他來,倒也不吃驚,她起身給葉笙倒茶。
往前葉笙雖來過幾次,卻也不多,說起來,他尚未如此認真地打量過他的屋子。當時葉笙命人隨意收拾了屋子出來,裏邊更是沒有多少器具,可饒是如此,此處還是被打理地極為幹淨舒適。
“嗯。”他知道她指的是飛羽的事情,他將飛羽交給他的那塊大的布帛拿出來,並放到桌麵上展開,“無論如何,這些東西都是飛羽的功勞,可我今日還罰了他。”
譚辛則道:“今日若你不罰他,想必他也睡不好。”
“隻是這件事完了,還有一件事未完。”葉笙神色凝重,他將那布帛推至譚辛跟前,“飛羽說這是三娘托人交給他的,隻是這人究竟是誰尚且不得知,至於醉雲樓出事當日,三娘、青鳶以及田大強三人之間發生了什麽,我們也不得而知。”
譚辛的視線落在那塊兩個巴掌大的布帛上,想了想便道:“當日失蹤的總共有兩個人,黃鸝和青鳶,可青鳶的琵琶卻在未出醉雲樓之前摔落在地,想來事發之時,至少在醉雲樓,除了三娘之外,還存在另一個與青鳶敵對之人,換而言之,此人或許就是幫三娘的人,而這個人,很有可能就是將此物交給飛羽的人。”
“我覺得事情可能是這樣發生的。”譚辛繼續道,“當日三娘逃出,第一件事情,就是去複仇,然而她第一個找的,卻是青鳶,想必當日為難她丈夫和女兒的,應是與此人有關,之前我們也曾看見了,青鳶的手臂上有黑色的刺青,她在那群人當中的地位自然是居足輕重。三娘尋得青鳶之後,恰巧田大強也在他的房裏,兩人大打出手,三娘赤手空拳,可青鳶的手中卻藏有匕首,以至於田大強途中被一刀錯殺,我倒是覺得青鳶應當不會故意放燒了自己的屋子,況且以當時的情況,醉雲樓一定還存在著青鳶所安置的其他勢力,三娘和青鳶實力懸殊明顯,她沒必要放火。所以青鳶的房間之所以會走水,隻有兩種可能,一是三娘有意為之,欲與青鳶同歸於盡,二是打鬥途中不小心碰倒了油燈所致。”
“我是比較相信第一種的。”葉笙道,“當時火勢蔓延地很快。”如是無意為之,兩人皆在場,又為何會任由火就這樣燒起來呢?
譚辛點頭,便是同意葉笙的想法:“然而最讓人無法的理解的一件事就是,青鳶為何要逃。”
無論如何,她都不應該逃。至少在江寧,她才是青鷹幫的領頭人,三娘本就是被放棄的棋子,就算青鳶殺了她,也不用和誰交代,所以她為什麽要逃呢?
這其中,到底出現了什麽情況,讓她非得逃走呢?
“還有就是黃鸝。”譚喜繼續道,“黃鸝不會無緣無故的消失。我現在有個很奇怪的猜想。”
“什麽?”
譚辛道:“當日,將這東西交給飛羽的人,會不會就是那個消失的黃鸝。”
葉笙默了一瞬,他不知道這個猜測是不是完全正確的,可至少,他一直都相信譚辛的直覺。
她好像有一種極為奇異的敏銳力。
葉笙看著她那雙極為認真的眼睛,竟然微微彎了彎唇角。
這點細微的表情落在尚在思考中的譚辛的眼中,讓她十分不解。
“你笑什麽?”她奇怪地問。
葉笙早已收起了剛才的情緒,又恢複成了以往正經十足的樣子,他無辜地看著譚辛的眼睛,表示自己並未聽懂她在說什麽,隻聽他淡淡地搖頭:“我從不笑的。”
譚辛抿了抿唇,雖然沒有當麵反駁葉笙的話,可卻是忍不住腹誹起來,她怎麽看著,葉笙近來笑得次數越來越多了呢。
“你繼續說。”葉笙看她一臉鬱悶的樣子,提醒道,話說間,他端起來譚辛之前倒給她的茶,十分認真地聽譚辛講話。
“嗯。”譚辛隻好繼續道,“關於黃鸝,我也隻是猜測,大人若是派出去的人有消息了,我們再做判斷。”
“此外,醉雲樓雖然明麵上為青鳶所管,可之前飛羽也說了,真正掌管醉雲樓的人,是夏州人,他們在這裏設為據點,周圍定安插了不少勢力,可如今看來,樓裏的那些姑娘倒像是不知事的,當然,究竟是真的不知事還是有意為之我並不能一口咬定。可是能夠威脅到青鳶,除了三娘之外,想必就隻剩下夏州人,或許這跟她當日失蹤有關。”
葉笙將杯子擱在桌上,手指在上麵隨意地把玩著:“傅實同夏周人私通,繼而同黑鷹幫的有著密切的聯係,既與傅實的參與,黑鷹幫私自製鹽、賣鹽,想涉及的範圍,遠遠比我們所想得大得多,如今我們手上不過才抓著兩個證據,這些雖然都對傅實意有所指,可要想要將他拉下來,僅憑這些,我擔心不夠。”
有些話他沒有說出來,不是不夠,而是時候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