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傅實在朝中之所以能夠隻手遮天,不是因為聖上欣賞他,反而是因為聖上忌憚他,準確來說,聖上忌憚任何一個龐大和成熟的勢力。
傅實的所作所為,聖上也未必被完全蒙在鼓裏,他隻是沒有辦法去動這個人而已,如今,他需要一個合適的支點來平衡朝中的勢力。聖上、傅實、朝中一眾官員之間形成了一個相對穩定的平衡關係,聖上為一方,吏部尚書為一方,還有一方,便是當朝的首輔大人。傅實和首輔二人明麵上雖相處和諧,實則針鋒相對多年。曾經,聖上忌憚首輔,擔心其勢力太過於龐大,便又暗中提拔了傅實,如今多年過去了,傅實的實力已經相對成熟,以至於可以完全和首輔大人抗衡。
可以說,傅實是聖上一心提拔上來的,所以他比任何一個人都要了解傅實的野心,他不喜歡留一個野心勃勃的人在朝堂上,可無法否認的是,他也需要這樣的人。
也正是如此,兩人皆保持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關係。
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
那幹脆就這樣耗著好了。
外人是很難打破這種局麵的,除非首輔和傅實之間出現明顯的實力懸殊。
又或者,重新來尋找一個人,來代替這兩人其中的任何一個,這是遲早的事情。
“你知道為何當年傅實想到對付我父親嗎?”葉笙突然問道。
譚辛對朝中的了解,自然不會比葉笙多,可如果真要回答這個問題的話,她也隻能想到,宣平侯在某個時刻對傅實有威脅了。隻是宣平侯乃是武官,且常年居住在嚴寒的北地,那些朝廷爭鬥如何也不會鬥到他那兒去,傅實若不是瘋了,想必也不會去招惹這位侯爺。
“當年我父親雖常年在外,並不參與朝政,隻是有一點,當朝的首輔大人,和我父親乃是至交。”葉笙簡而言之地道。
譚辛了然,想來傅實此人應當是非常偏執且疑心重。
“我母親是當朝的端陽公主,聖上極為寵愛的皇妹,我的父親是宣平侯,我們葉氏每代侯爺的手中,都會握著大周的半塊虎符,這是榮耀,隻是水滿則溢,這半塊虎符握在手上,卻也十分燙手。”葉氏的榮耀與和平勉強維持了百年,終於到今天遇到了挑戰。
他們偏偏遇到了傅實。
可事實上,他們總會遇上傅實這樣的人,這是曆史所趨,任何一個朝代皆不能幸免。
譚辛見他說得極為平靜,可是眼底的情緒到底還是露了幾分。
“葉笙。”譚辛看著他出神的眼睛,極為認真地喚著他,“我不信什麽大勢所趨,但我相信你,也請你相信你自己。” 她突然伸出手,搭在他冰冷的手背上:“終有一天,葉氏的榮耀,會由你重新扛起來的。”
感覺到手背上傳來溫度,尚且沉浸在回憶裏的葉笙猛然被拉過神來,他出神地看著自己手,而那句話,也仿佛牢牢地紮在了他的心裏。
他忍不住反握住那隻手,冰冷的心裏仿佛充斥著一股極為溫暖的水流,那水流緩緩地在他心中遊**,為他注入了新的力量。
“同我一起回京。”他道,“我會努力給你看。”
當最後一抹陽光消失在西山之後,天色便黯然失色起來,譚辛躺在**,認真地舉著一塊石頭。
那石頭黯淡無光,絲毫沒有什麽可取之處,可在譚辛的眼中,這確實一塊極為不普通的石頭。
這塊石頭不是出自於江寧,也不是出自於杭城,隻有在那極寒的北地才會有。
那是葉笙曾經走過的地方,這是他親手交給她的。
她想感受他曾經的生活,撫摸著這塊石頭,她便覺得自己仿佛站在那黃沙之上,遙望著那個威風凜凜的少年郎。
還記得葉笙將他交給自己時,那種小心翼翼卻又無比落寞的語氣:“你可能會覺得我隨身帶著一個石頭的樣子很傻,可這個石頭對我而言,卻是十分重要的。我從北地回來,除了那把刀,便隻捎了這麽一個石頭來,你可能無法相信,這是我第一次隨父親出兵擊退敵軍之後,父親送我的禮物。”
她當時也覺得有趣,便問:“你父親為何會送你一塊石頭呢?”
“因為那日剛巧是我的生辰,敵人退兵之時,已經要接近翌日的子時了,這場戰爭來得太過於突然,父親無暇顧忌我,待想起之時,一天已經要結束了,那時,我們父子倆正在往回營的路上走,父親突然翻身下馬,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笑著遞給我,我還記得他說:男子漢大丈夫,就是要過與眾不同的生辰,而你卻十六歲那年,擊退了敵方,這是曾是你走過的地方,而它,則見證著你的與眾不同。”
與眾不同的生辰,與眾不同的葉笙,與眾不同的過去。
費了整整三天,醉雲樓終於被葉笙命人處理好了,如今那裏已經成了平地,所有的廢墟和枯竭全都消失不見,隻是這三天裏,按察使司的人仍然沒有查到有關於黃鸝的消息,倒是一個人的出現,讓眾人都狠狠地吃了一驚。
“你是……許太傅?!”流雲看著來人,緩了好半天才將麵前的人認出來,不能怪他記性不好或者反應慢,怪隻能怪這許太傅一天一個樣。
他遙遙地記得此人上次出現的時候,還是以一副算命的模樣,如今竟趕上了新時髦,穿上了丐幫老爺的衣服。
“讓你們見笑了。走江湖就是這樣,一切都充滿了未知,等你們年紀大了,就知道生活多麽喜歡同你開玩笑了。”許太傅麵無表情地為自己的境遇解釋著。
“……”
“我要見你們大人。”
當流雲將人領到葉笙跟前的時候,流雲明顯看到葉笙的眉頭跳了一下。葉笙用好酒好菜招待了自己的師傅,也不著急,直等到許太傅吃飽喝足,才開始談正事。
許太傅慢條斯理地給自己擦完嘴,仿佛自己還是那個雲淡風輕的許太傅,以至於配著那身迎風飄搖的丐幫老爺服時,當真是極其的不相符。
“你不要以為老師今日過來隻是為了蹭吃蹭喝。”他嚴肅道,“我來是為了與你說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葉笙挑了挑眉毛,又命人備好熱茶奉上。
“你是打算去京城嗎?”許太傅不緊不慢地用茶蓋撥弄著浮在茶水上的茶葉問道。
葉笙並不多做隱瞞,隻道:“太傅又是如何知道的?”
“哎——”許太傅阻止了他,“以後不要再叫我太傅了,如今我是江湖人,你要喚我,便喚我一聲老師吧。”
“那麽老師,您又是知道,我要去京城的呢?”
許太傅常年麵癱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點波動,他竟然笑了,且笑得極為奸邪:“天機不可泄露,你老師我沒有什麽不知道的。”
“是謝昀懷告訴你的。”葉笙絲毫沒有給他麵子。
許太傅摸了摸下巴處的那幾根稀鬆的胡子,語氣略有些責備地斜睨著他:“你咋還是這麽調皮呢。”他摸了很久,才不緊不慢地收回視線,緩緩說道,“好了,言歸正傳,老師今日過來,是要囑托你幾句話,你且細細聽來。”
葉笙好整以暇地候著他的話:“您說。”
“此去京城,你千萬要記得,遇事不可衝動,不可逞強,不可沉溺過去,讓人製了把柄,凡事要量力而為,麵對敵手,切勿輕視,麵對援手,切勿嬌縱,張弛有度,七竅玲瓏,以靜製動,方能守得雲破天日見月明。”
許太傅這一番話說來,他手中的那盞茶葉被他盡數喝完了,葉笙還想留人坐坐,可他卻堅持要走。
“走江湖的人,最忌諱的,就是在同一個地方停留太長的時間,你知道為什麽嗎?”他不緊不慢地往外走,順便順走了一小包茶葉,微風吹起他破了洞的衣擺,卻吹不起飄逸的氣息,“因為待得久了,就懶得再走了。”
流雲探出個腦袋,一臉懵地看著那個消失的身影,第一次對人生產生了懷疑:“大人,你先前同我講,隻有許太傅這樣的人才是真正懂得大是大非的智者,我怎麽覺得,你好像是在框我呢?”
葉笙將他的腦袋推回去:“那個黃鸝找到了嗎?”
流雲往後一跳,猛地搖了搖頭:“我這就去。”
“等等。”葉笙又喚他回來。
“怎麽了大人?”流雲隻好又跑回來。
“阿蘇讓我給你帶句話。”葉笙對在風中淩亂的流雲說道。
“什麽話?”聽是阿蘇,流雲一下子有了精神。
“她讓你去參加婚禮。”葉笙將呆若木雞的流雲扔在風裏,便抬步離開了。
流雲在風中淩亂:“阿蘇要、要成親了?哎大人,大人您別走啊,你告訴我,阿蘇嫁給哪家的小崽子了,你別走啊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