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她這麽喚著,葉笙終於有了一點意識,他好像要掙紮著坐起來,無奈腦袋和身子都沉地緊,連動動眼皮都是萬分艱難的事。

譚辛覺得事情不妙,忙去探他的額頭,隻是入手的溫度卻燙得她心跳差點漏了半晌,鬥了一遭,他的狀況比先前更糟了!然而沒有光,她根本就看不清葉笙的臉色如何!

譚辛這下是真的著急了,她雙手抱著葉笙不停地輕喚,想要將那虛弱的人喚醒,可任她如何叫喚,那人也不動分毫。他緊緊地抱著葉笙,卻猛然發覺另一個不對勁的地方,她似乎感覺葉笙的左臂潮潮的,好像沾著大片的粘稠物。

譚辛錯愕了一瞬,忙將剛剛碰了他作臂的那隻手僵硬地湊到鼻尖嗅了嗅,待辨認出那物究竟是什麽的時候,譚辛全身上下好像被冰水淋透了一般。

那是血腥味,那粘稠物竟然是——

血。

“葉、葉笙。”譚辛仍然保持著嗅指尖的動作,大腦更是一片空白,她如墜冰窖,全身上下都是冷的。她嘴唇發抖又有些小心翼翼地喚著懷中的人,希望得到那人一絲回應。然而此時此刻,葉笙卻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聽到譚辛的聲音,他也隻是微微動了動手指,似是要安撫一下她,怎奈眼皮沉得很,如何也睜不開眼,到最後實在堅持不下去了,陷入了昏迷之中。

先前場麵混亂,譚辛根本就沒有注意到葉笙何時被砍傷,現在想來才覺得事有端倪。

難怪先前他在客棧的時候後麵明顯力不從心,難怪他跳下牆時身子僵硬地晃了一下。

原來他一直在撐,撐著那群人離開!

她是研習醫術的,在發現葉笙受傷並查看她身上的血跡之時,她又怎麽不知他也中了毒?那刀上明明是被抹了毒,那群人是想要他們的命!

怎麽辦?該怎麽辦?!

平常素來冷靜自持的譚辛,此刻終於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抱著葉笙手足無措起來。那群人在外邊尋不到他們,肯定不會就此作罷,現下她也不能貿然出去,可不出去,她就無法去聯係流雲,更無法幫葉笙配解藥。

葉笙現在這個樣子,多拖一刻,就多一份危險!

葉笙的身體狀況讓譚辛尤其心焦,先前他身上還滾燙如火,現下竟又寒如冰塊,昏昏沉沉中的葉笙極不安穩,額上冷汗連連,嘴唇發抖 ,他下意識地收緊了抱著譚辛的手,仿佛這樣便能汲取到一絲溫暖。譚辛眼角發紅,不知不覺中早已淚流滿麵,她一邊緊緊地抱著葉笙,一邊不停地用袖子慌亂的幫他擦著汗,心上仿佛被無數個螞蟻在啃噬,除了父親走的那天,她從未有過如那天一般無助的感覺,她太害怕這種感覺了。

看著瑟瑟發抖的葉笙,她簡直心如火上煎。最終,譚辛還是決定出去,她尋了個隱蔽的位置將葉笙藏好,準備悄悄去尋流雲他們。

無奈剛至門口,那群人又折了過來,譚辛隻得又返至葉笙身邊,笨拙地將他的劍給牢牢握住,以做防衛。無奈那劍身沉重異常,還未將其抬起,她便覺得手腕吃痛,冷汗連連。這時候她才發覺,有些東西非是她想拿就拿地起的,也隻有葉笙這樣的人,才有資格扛起這把劍。

那群人依舊在門前來回徘徊,想來一直尋不到他們二人,已經漸漸起疑。沒過多久,那扇並不平靜的大門終於再次被毫不留情地踢開,在譚辛越來越快的心跳聲中,腳步聲慢慢逼近,微弱的月光照在他們手中的寬刀之上,泛著冷冽的寒光。

他們並未離去,而是麵目凶光地在裏外搜人,大有一種他們就藏著這裏的篤定感。譚辛一顆心已經卡在了喉口,手心沁出了一層冷汗,她下意識地緊了緊手中的劍,將僅有的希望寄托在這上麵。

然而她心底始終明白,這份希望連微不足道都算不上,她不得不承認,沒了葉笙,她的確是不堪一擊。

不知是不是聽到了這突如而來的動靜,昏迷中的葉笙竟然悠悠轉醒過來了,他強撐著睜開眼睛,蒼白的嘴唇抿出一條虛弱的弧度,艱難地坐起身來,抬手便要去接譚辛手中的長劍,他虛弱的聲音傳到了譚辛的耳中:“我曾說過,從今往後,我會站在你前麵。”

譚辛心中隻覺酸澀非常,那顆提到嗓子眼的心仿佛被細針狠狠地紮了一下,又堵又疼,她所有言語都仿佛被塞到了喉嚨口,一個字都蹦不出來,她慌亂地按住葉笙的手,拚命搖頭。

刺客並不放棄,很快便要找到他們所在的屋子,絲毫不避諱的腳步聲仿佛敲在了譚辛的心上。她隱隱聽到外麵的人在說話,仿佛是因為找不到人而懊惱憤怒,然而上頭的任務卻始終壓著他們,讓他們不得不忌憚懸在頭上的那把刀,不願就此放棄。

眼看就剩這麽一處尚未查看,葉笙掙紮著要站起來,大有一種要與這些人拚死一戰的姿態,他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譚辛,似乎想笑,卻隻能牽出一條蒼白的弧度。他想,他笑得定是極不好看的。

“聽話。”葉笙抬手擦了擦她的臉,以極低的聲音道,“他們要殺的是我,不然,我們都活不成。”

譚辛拚命搖著頭,絕望而又乞求地拉著他,死活不讓他涉險,她用眼神示意他不要這樣做,她才不想聽他的話,她才不要永遠隻躲在這個人的背後,想起先前她還在質問他身上的傷疤,現在卻害他至此,想想還真是莫大的諷刺,她究竟有什麽資格躲在他的後麵?

看著葉笙決絕的眼神,巨大的恐懼如一團猙獰的火焰,險些將她燒成一堆灰燼,她六神無主地抓著那人,怎麽也不願意鬆開,葉笙凝視了她片刻,突然上前緊緊地抱了她一下。而後,她便陷入了一片黑暗。

她不知道接下來發生了什麽,等她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不知過了多久了,她昏昏沉沉地睜開眼睛,卻發現頭痛異常,而她正處在一種奇異的顛簸之中,她坐起身茫然了一瞬,繼而腦中便想起之前的驚心動魄來,譚辛臉色頓時一白,青白交加的嘴唇直抖。

她也不顧自己身處何地,掀開被子就要往外麵奔,不料腿腳無力,雙腳剛一沾地,就以一種難堪的姿勢摔在地上。而她卻恍若未知,一心隻想著爬起來去找那人。

許是聽到了這邊的動靜,有腳步聲自外傳來,見譚辛臉色慘白地半伏在地上,那人吃了一驚,連忙過去扶那人,她擔憂地勸道:“譚姑娘,你先躺好。”

這人譚辛自然是再熟悉不過的,正是前些日子受葉笙指派前去照顧她的婢女阿細,然而此刻她心中隻想著葉笙,哪裏再分心思關心阿細為何會來,硬是執著地要從那人手中掙脫。

“譚姑娘!”來人終於忍不住揚了聲音,“世子無事,你先冷靜。”

聽到這話,譚辛的手腳終於安分了下來,青白交加的臉上終於添了幾分血色,轉眼又想起葉笙身上還中了毒,轉而又緊張起來,她雙手抓著那人的胳膊,追問道:“那麽毒呢?他的毒解了嗎?”

來人安撫道:“放心吧,一切都無礙了。”

譚辛這才都陡然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身子一鬆懈,頓時就癱軟了下來,好在阿細手快扶住了她,生怕她還不相信,阿細又補充道:“世子正在隔壁,譚姑娘要不要過去瞧瞧?”

譚辛忙點頭,便跟著阿細去了隔壁的艙房。因為之前的意外,流雲決定提前走了水路,而今他們正在船上,至於她昏迷之後的事,阿細說的並不詳細,隻道流雲帶人趕至的時候,正逢葉笙同那五人纏鬥,而她則暈倒在稻草堆之下。

她自己知道當時是葉笙打暈了自己,又將自己藏好,單槍匹馬地衝了出去,欲引開那些人,以給她求得了一線生機。

然而先前在客棧之中,流雲尚未出現,顯然是出了什麽意外,原是他事先就被人引開了。待反應過來自己中了調虎離山之計時,葉笙早已不知去向。好在飛羽不放心,在他們出發之時,曾暗中將葉笙留在按察使司的一半影衛都給派了出來,阿細也在其中,她本來就是葉笙安排給譚辛,繼而保護她的。

流雲見自己主子中了毒,而譚辛又昏倒,不敢耽擱,隻好去尋郎中。不是每個郎中都可擅毒的,一群人折騰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將葉笙身上的毒逼出。流雲再不敢掉以輕心,當即換了水路,命影衛牢守在船外,不許任何生人靠近。

彼時葉笙一聲不響地躺著,本就冷漠的眉眼此時更是了無生氣,雖是已經解了毒,可他的臉色仍然虛弱蒼白,看上去疲憊不堪。

流雲難得正了神色,眼中盡是自責:“都怪我太掉以輕心,臨走前飛羽提醒過我,可我卻沒當回事,我早該想到那群人不會善罷甘休!”他有些手足無措,“若是大人有什麽三長兩短……我真該死!”

譚辛強忍著眼中的酸意,硬是沒讓裏邊的淚水給流出來,她呐呐地道:“流雲,這事兒不怪你,真的。”

真的有錯的人,是她。

如果沒有她的存在,葉笙又怎會受牽製?那五人又怎會是他的對手?

她看著葉笙那張緊閉著的麵龐,想起他凝視著自己的眼睛,想起他毅然決絕地提劍出去的模樣,心口就仿佛被塞了一塊冰塊,那時的她害怕極了,相比於那五人的威脅,她更怕失去葉笙。相比於麵對自己的死亡,她更害怕親眼看見葉笙在她麵前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