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笙是個武人,身上若是不見傷口,那才真的奇怪,隻是——
譚辛捏著手中的一根針,立在床邊,呆滯地盯著葉笙的後背瞧,直到葉笙轉過頭來,將那雙漆黑的眸光投向她,她才恍然自己剛才的失態。
“你害怕了?”葉笙問他,後又覺得自己的這個問題問得極其愚蠢,眸光閃過一絲若有似無的自嘲,“你本該害怕的。”
譚辛覺得自己的手在抖——她自然不是害怕,她是震驚,更多的則是心疼。
“這些……”看著葉笙那身已經舊得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添得傷痕,那些傷痕縱橫交錯,仿若一條條枯枝刻在了他的肩上、臂上、背上,猙獰而又蒼白。她看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略微嘶啞的聲音,“都是,之前留下的?”
葉笙沒有答話,他將眸光避開了去,好像不太願意看到譚辛此時的表情,他從前便吝嗇於在旁人麵前展現自己的傷口,如今麵對譚辛,他更害怕——他害怕她的害怕。
然而譚辛的目光卻怎麽也沒法從那些猙獰的傷口上移開,這本該是養在溫柔鄉中長大的金貴少爺,卻一直踏著尖刀上,踩在風霜裏,連滿身的傷痕都要捂的嚴嚴實實,她想去伸手摸一摸那傷疤,想要將裏邊埋藏的痛苦全部揮走,都說傷疤是英雄的標簽,可是自私點說,她寧願葉笙從未做過英雄。
她寧願那個人隻是一個簡簡單單的王公貴族。
兩人相對無言,待譚辛終於給葉笙針灸完,才後知後覺地深深吐了一口氣,葉笙匆匆披起衣服,仿佛隻要慢上一刻,便有如被淩遲般的痛苦。他斂起情緒,視線忽明忽暗地落在譚辛的臉上,好像在揣摩她的神情,卻冷不丁聽到譚辛的問話:“你都不感覺痛嗎?”
譚辛埋頭收拾東西,並沒有看他。
葉笙初始並未反應過來她問的是什麽,待反應過來時,譚辛已經站在了自己的麵前,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隻聽她又問:“身上這麽多傷,你都不痛嗎?”
痛嗎?
這個問題,葉笙不知如何回答。
他是凡人之軀,自然是畏痛的,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等他長大,等他真正站在戰場上的那一刻,他根本就沒有心思再顧忌這些,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解決,刀劍落在身上,痛這個字,已經沒有半分分量了。如今有人問自己痛不痛,葉笙仔細想來突然覺得恍惚,大概是痛的吧,人怎麽能不怕痛呢?不過是他忍著罷了,人一旦忍得習慣了,那些曾經自以為不能承受的痛苦,也變得微不足道了。
“都是過去的事了。”他隻能這樣含糊地表達,可事實上他說得並沒有錯,都是過去的事了,正如曾經的戎馬生涯,早已成了記憶裏的一堆散沙,而身上的這一條條幹枯的疤痕,也不過是在嘲諷著他那不值一提的過去罷了。
譚辛隻覺如鯁在喉,忍了好久才將難過逼退在心底,道:“你方才不是問我害不害怕嗎?”她覺得自己眼睛有些酸,仿佛有一股熱流直往腦門上鑽,逼得她眼眶發紅,“我害怕的。”
“什麽?”
葉笙抬眼看她,眼中有一瞬的怔然。
譚辛迎著他的目光道:“我害怕那些刀劍若是再無眼一點,這些傷口若是再深一點,我便不會認識如今的葉大人,當年的葉笙世子。我害怕從今往後,你還是這般不顧惜自己,我更害怕你受傷了還躲躲藏藏,連我都不願告知。”
葉笙一怔,隻愣愣地看著譚辛,譚辛的情緒剛上頭,便很難消得下去,她頂著葉笙呆滯的眼神繼續道:“你既知道痛,又為何偏偏裝作不痛不癢呢?葉笙,你是一個人,不是一塊毫無知覺的石頭,以後,不要再讓我擔心了好嗎?”
“好。”
他低低的嗓音傳來,包裹著一股笑意,溫柔地將承諾擺在那人的麵前,他伸出手,想要替那人將眼淚擦幹,隻是手還未伸出去,便又瞬間沉了臉,方才柔軟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起來。
他迅速站起身,將譚辛一把護在身後,戒備地盯著左邊的窗戶,喝道:“何人在此鬼鬼祟祟?”
譚辛不知發生了何事,見葉笙這般說,也知道這窗外定是蹲著什麽人,她心中敲起大鼓,也如臨大敵地盯著窗戶那邊。
既被發現了,葉笙本以為對方會知趣離開,卻未想到來人卻選擇魚死網破,繼而破窗而入,冷風頓時灌了進來,將那正在燃燒的火盆中的細弱的火舌給吹得猙獰起來。緊接著,兩名黑衣男子闖了進來,眼中的猙獰竟不亞於那火舌,他們手持寬刀,抬手便要往葉笙這邊砍,且招招狠厲致命,葉笙隻得抬手抄起桌上那把許久未曾見血的長劍,用力一拔,迎上那凶悍的二人,譚辛被護在背後,驚魂不定地看著葉笙與那二人纏鬥,所幸那二人很快便落入下風,被葉笙逼退。
本以為虛驚一場,未曾想,又有三人從那已經殘破的窗子外跳了進來加入了戰局,譚辛見勢不妙,忙轉身要去開門,欲找流雲過來。
那些人自然不會讓她去搬救兵,其中一人便撇開了葉笙,徑直來攻擊她,葉笙見狀一個箭步往譚辛這邊衝來,一劍擋在那欲偷襲的黑衣人的刀上,生生將那人給逼往後退了三步,譚辛心有餘悸地靠在門框上,借機開門,卻發現門根本就拉不動。
這門竟是被反鎖了?那流雲他們又在哪兒?
葉笙分心在她耳邊道:“這番動靜,流雲就是聾了也該聽見了,況且他身邊還有個王達,想必此刻也被癡纏著,無法分心過來救我們。”
那些人哪裏容得下他廢話,幾人互相使了個眼色,便同時纏了上來,此次他們的目標不在葉笙,而在譚辛——想必這些人方才也是動了腦子,知道譚辛對葉笙的牽製太大,這才把主意放到了譚辛的身上。
葉笙怒火中燒,眼睛裏仿佛浸滿了寒冰,他將譚辛牢牢護在身後,開始應對這五個惱人的麻煩。
葉笙走過戰場,若是應對五個尋常的敵兵自然不在話下,隻是這五人卻並不是什麽尋常的人,而是刀刀就能致人於死地的刺客,況且今日葉笙還病著,雖然現在尚且能應付過去,可一旦磨地久了,未免就有些力不從心了。最重要的是,身後還有個拖油瓶的她,以至於葉笙手腳施展不開,處處受了牽製,無法發揮真正實力。
那幾個刺客顯然清楚自己有幾斤幾兩,知道硬打暫時不會得到什麽好處,便以她作靶,慢慢地跟葉笙耗著,而葉笙分別就處於一種隻守不攻的劣境中。
譚辛知道再這樣下去不是個事,他心中擔心葉笙的身體,腦子裏飛快地盤算著應對之策,慌亂之際,她摸了摸身上的藥囊,卻發現裏邊空無一物,連塊渣子都不剩,而先前拿進來的那套針具也被自己扔在桌上,眼見葉笙的呼吸漸漸急促,大有一種力不從心的姿態來,譚辛大急,慌亂之間,她餘光瞥到窗台,心下一賭,恰巧葉笙此時的想法竟同她如出一轍,二人暗中用眼神敲定這個決定,譚辛便順勢往窗台另一側跑去,葉笙忙堵住那五人,局勢便如初始一般。
那幾人見譚辛要走,招式更為迫切,可越是迫切就越是漏洞百出,葉笙借勢發起攻擊,竟以一己之力將其中二人推開,狠狠地撞到了門框上,餘下三人也不顧倒地的同伴,手舉重刀便衝上前去,勢必要將葉笙斬殺於此地。
他們所住的是一座三層式客棧,而葉笙的房間則是第二層最左邊一間,那群人之所以能從窗外乘虛而入,就依賴於這間屋子獨特的位置,外牆一側正好有個五寸寬的磚板,勉強可供人站立,而在這之下便是一堵矮牆,將這客棧同外街隔了開來。想必那群人先是爬上了這矮牆,再躍上這塊磚板之上的。
這時葉笙已經退至她的旁邊,他手中猛然使力,卻隻能勉強將其中一人退的踉蹌一步,體力顯然已經受了限製。
譚辛示意葉笙此路可行,葉笙騰出一隻手攬住她的腰,抬腳踹向其中正舉到過來的人,奮力往外一跳,借助那磚板之力,躍到了矮牆上,後又攬著譚辛跳了下去,譚辛瞬間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那牆雖不是特別高,可人跳下來多少還是會受到阻力的,隻是被葉笙帶著,譚辛卻未覺得有何疼痛之處,隻是落地的時候,她明顯感覺到葉笙的身子好像微微踉蹌了一下,然而不等她多想,樓上的那群人便也隨著追了過來,葉笙不做停留,二話不說便拉著譚辛跑。
譚辛隻得努力更上葉笙的步伐,此時大街上已經空無一人,寂靜的街道難以掩飾他們的腳步聲,而後麵那群人也是越追越緊,譚辛餘光瞥見一巷子,示意葉笙拐進去,二人接著微弱的月光趕至盡頭,隻停了一瞬,便決定選擇轉向右邊,這條街與先前的街道相隔,所幸他們目前所行之處恰巧是一家大門半掩的空殼子,一直跑下去絕不是事,葉笙當即就帶著譚辛躲了進去。
而那幫從巷子處趕來的刺客顯然被‘向左還是向右’這個問題給難住了,最後還是明智地決定分兩路搜索。其中一人餘光看到這戶連牌匾都破敗的人家,顯然也起了疑心,他舉著寬刀推開大門,見裏邊陰森且漆黑,隻簡單地探了探便放棄了。躲在一個半人高的水缸後麵的譚辛終於鬆了一口氣,葉笙則是一手抱著她,一手握著那把長劍,直到聽到腳步聲遠在天邊,才陡然鬆懈下來。
不知是不是先前崩得太緊了,這一鬆懈,生生將他全部的力氣都抽了去,隻見方才還劍拔弩張的葉笙,此刻卻像個鬆了氣的皮球,癱軟在譚辛的肩上,譚辛先前的氣還鬆開多久,又重新提了上來,她摟著葉笙,輕輕地搖著,喚道:“你怎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