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葉笙終於帶著一行人踏上了回京之路,此番幾人打算先走陸路再行水路。待一切都準備妥當,一輛半大的馬車便徐徐出發了,飛羽騎馬將他們送到城郊,直至馬車在眼前完全消失才返回,王達則喬裝打扮成車夫,與流雲一起守在車外,因著譚辛向來束著頭發,以男裝示人,故而此番與葉笙坐了輛車子,也不無道理。
葉笙車裏擺著兩張軟塌及一張個頭矮小的桌子,桌子上盛放著幾小碟子水果點心,以備餓時所需。葉笙氣定閑神地靠在一旁,微微闔著眼睛,不知是在養神,還是睡著了——想是前些日子累了,一旦坐下,便像一根鬆了的弦,倍感疲勞。
譚辛不忍心驚動他,屏氣凝神地看了他好一會兒,又見他穿得單薄,擔心著涼,便從安置在角落裏的箱子裏取出一條絨毯替他蓋上。她動作尤其小心,生怕驚醒了榻上的人,哪知葉笙竟如此敏感,這絨毯還未碰到他的衣角,他竟猛然睜開了眼睛,如臨大敵,如此戒備而又冰冷的目光看得譚辛手臂一僵,雙手便直愣愣地頓在了半空中。
待神誌清醒,又見跟前人是譚辛,葉笙眼中的冷意這才褪去,他目光溫柔地看著眼前的人,半是解釋半是調侃:“不知不覺就睡著了,果然人還是不能過分安逸的好。”
這句聽來是玩笑的話,卻在譚辛的心裏長了一根刺,她心疼地看著葉笙,一時不知該說什麽,隻得又將手中的絨毯細心地蓋在他身上。因為真正安逸久了的人,是不會說出這樣的話的,可見葉笙以往的生活得崩的多緊。
葉笙任由譚辛給她蓋上毯子,目光越發的溫柔,隻問:“方才我睡了多久?”
譚辛輕笑道:“一炷香的時間都沒有,你倒是睡的極不安穩。”
“是嗎?”葉笙坐起了身子,譚辛打算去扶他,卻在觸及他手背時微微一愣。葉笙手上的溫度不大對勁。譚辛有心去瞧他麵色,這才注意到他一向俊朗的麵容上好像蒼白了幾分,葉笙尚且不覺自己哪裏有問題,故而也沒在意譚辛的神色,他剛想捏起一塊奶糕,不料手剛伸出去便被人握著。
葉笙目光錯愕地在譚辛握住自己手腕的那隻手——她正探著自己的脈搏。
譚辛眉頭一皺:“你生病了?”
葉笙粗糙的日子生活慣了,顯然對生病的概念也模糊了,在他眼裏,隻要不是缺胳膊少腿的事,便真的算不得什麽,他覺得譚辛這是大驚小怪,剛打算說自己沒事,便被譚辛給盯的不知從何說起。
他想起先前手受傷的事情,她也是這般模樣,揪著一張一本正經的小臉,讓人瞧著有趣。
“你先前受了風寒,身體又疲勞,一直拖著,現下已經嚴重了。”也難怪他會坐不住,陷入沉睡。
譚辛眸色擔憂,她掀開簾子往外瞅了一眼,卻是滿目叢林,他們尚且還在郊外顛簸,周圍不見城鎮市集,便叫來流雲,問道:“最近的城鎮距這裏多遠?”
流雲不知道自家主子的事情,知當是譚辛在問路,便回道:“少說也得兩個時辰吧。”
譚辛抿唇扔下簾子,見葉笙隻看著自己不說話,沒好氣地說:“你若是早些說身體不舒服,我便帶些藥材出來了,如今倒好,需兩個時辰才能買到,你的病豈能這樣耽誤?”說多了又不忍心,便斂著眉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葉笙聽她說完竟笑了,盡快眉眼裏留有掩飾不住的疲憊,卻笑得尤其好得看:“你擔心我?”
譚辛一著急便說得幹脆:“如何能不擔心?”
這些事於葉笙而言,簡直連注意都懶得注意,他也大可以安撫上一句沒事。隻是現下,他卻發現自己很享受譚辛為自己擔心,他心裏偷偷藏著被關心的喜悅,不言不發地看著譚辛,仿佛永遠都看不夠。
譚辛確實著急了,手上沒有藥材,熬不了藥,葉笙的臉色又不好,而且馬車又顛簸,就是休息也休息不好,譚辛便讓流雲停下,並到溪邊舀了盆清水過來,打算先給葉笙擦擦臉,葉笙也不拒絕,就這樣任由她收拾著。好不容易過了人煙稀少的郊外,到了臨近的城鎮,天色已經見黑了。
因是走的陸路,幾人暫且在一家小客棧裏歇了腳,又因不熟地形,譚辛便托夥計抓了副藥回來,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將藥熬好,敲了葉笙的門。是流雲開的門,譚辛進去,卻見葉笙沒事人一樣坐在桌邊,一邊還做著個王達,看模樣,他們仿佛在商量著什麽事。
見葉笙不好好休息,還站起來亂晃悠,譚辛眉頭微微一皺,她將手中熱騰騰的碗塞到葉笙手中:“喝了。”
流雲眼尖地瞧見自己主子的眉頭好像微微**了一下,帶著一絲隱隱的窘迫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委屈。
流雲以為自己是看花了眼,在他的記憶裏,葉笙很少會露出這樣的情緒來,這簡直是件稀罕事!流雲瞥了瞥自己主子手中那碗黑得渾濁的藥,隻覺得嘴裏發苦,心道:這譚姑娘可真威武,他和飛羽跟了葉笙這麽多年,都不敢這麽逼他喝藥。
然後,葉笙一聲不響地在王達和流雲兩人的目瞪口呆下,將那碗藥給一鼓作氣地喝了下去,那張慣來氣定神閑的臉上仍然一絲不苟地保持著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臉,好像喝的不是苦如黃連的藥,而是碗無色無味的白開水。
“喝完了。”他將碗倒扣,朝譚辛挑了挑了眉毛,示意自己乖乖聽話了,甚至還藏了點邀功的意思,“一滴不剩。”
譚辛忍不住笑了,流雲遺憾到道:“譚姑娘,若我從前也能如你這般細致,想必大人也肯聽我的話了。”
葉笙瞪了流雲一眼,讓他別亂說話,流雲隻得委屈巴巴地看著自己主子,無聲地控告他待人態度太不公平,葉笙才不理會他,轉頭對譚辛道:”我們剛剛在商量王達之事,想著到了京城,暫且讓他待在侯府裏。”
此話便是要告誡王達,到了京城之後不可胡亂定主意,有什麽事,一定要事先經過葉笙的同意。王達顯然很放心葉笙的安排,無論他說什麽,都在一旁安靜地聽著,並無異議。
譚辛自然也沒有異議,葉笙行事一向穩妥,她自然是放心的。
葉笙又道:“到時,你自然也是要住在府裏的,待回了京,傅實之事,暫且按兵不動。”
譚辛有所猶豫,葉笙此番回京,主要還是為了端陽公主的壽宴,流雲自小跟在葉笙身邊,住在府裏自是無礙,王達情況特殊,暫且不提,可自己就不同了,此時此刻,她好像沒有任何的合適的理由留在那裏。
葉笙見她走神,便喚了她一聲,譚辛被驚醒,這才呐呐地點了點頭,她收走葉笙手中的碗,隻說過會兒過來給他施個針,便提步去了隔壁。
該說完的都說完了,葉笙終於將流雲和王達打發走了,心情不錯地等著譚辛給自己針灸。
不多久,譚辛果然過來了,他先是探了探葉笙的前額,許是在馬車上耽誤得久了,竟比先前燙得多,剛剛喝下去的藥顯然尚未起效,譚辛秀氣的眉頭皺起,讓葉笙背對著自己躺下,而她則嫻熟地打開了那套針具。先前譚辛曾吩咐店家抬了台火盆上來,故而屋子裏還算暖和,譚辛想著,便起身將那火盆拉地離葉笙近了點。
“將上衣脫了吧。”她以一個醫者的心態來麵對此事,故而也沒覺得這句話有何不妥,隻是葉笙卻好似猶豫了會兒,好似並不想讓譚辛看到他的後背。
譚辛隻當他是害臊,故意調侃道:“放心吧,我是醫者,此刻對你沒有非分之想。”
也不知是不是被她這句話給逗得釋然了,又或者覺得自己竟然比一個姑娘還要扭扭捏捏,實在不成樣子。直至依言去掉上衣之後,譚辛才明白葉笙先前的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