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回京的日子越來越近,譚辛的心情也漸漸地變緊張了。這段時間按察使司裏倒也沒接到什麽棘手的事,相比於從前,可謂是安靜多了,葉笙手中雖並無急務,卻始終沒有空閑下來。想他馬上就要離開一段時間,自然是要將事情都交代好。

自葉笙上任期間,身邊竟沒有副使。想他此番回京定然會耽誤好一番功夫,便想著先提拔些人上來,飛羽流雲二人自然是要跟著一塊回京的,暫且隻能挑些其他人。按察使司中有個叫做李莊的捕快,平時話雖然少了點,做起事來倒是果斷麻利,而且是個極其有主見的,不用擔心遇到事情就變成無頭蒼蠅,且此人老實公正,也不用擔心他到處興風作浪。

此時敲定 ,葉笙便將人尋了過來,並將一係列大小事務都事先交代了清楚,李莊覺得事出突然,心中又是驚訝又是緊張,卻也沒有表現出來,隻暗自發誓一定要將大人所交代的事情處理好,葉笙滿意地讓他下去了,想了想又叫來飛羽,道:“我左思右想,還是覺得你留下來比較好,此番,你就不必跟著我回京了。”

飛羽心中十分忐忑,以為葉笙仍然是為了之前那事在惱他,不讓他跟著回京。葉笙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大約知曉了他的想法,又補充道:“我讓你留下來,自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交與你,留李莊處理衙門裏的事,我並不放心,所以剩下的事,便全權交由你來處理。流雲的性子你也知道,留他下來,我更不放心。”

飛羽的臉色這才鬆了鬆,他應道:“飛羽明白大人的意思,大人放心,我一定會看好按察使司,隻是此次回京,大人要多番小心才是。”他想起黃鸝之前那番話,心中不免擔憂。

話畢,葉笙又與飛羽交代了一些事宜,結束之時,天色已經不早了。葉笙回府,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譚辛。

彼時譚辛正坐在書桌前寫著東西,她寫得入神,連葉笙進來了也沒反應。葉笙難得地起了捉弄之心,負手走到她身後,沉沉的嗓子驚地譚辛險些沒抓穩手中的筆,見來人是葉笙,這才鬆了一口氣。

她不由調侃道:“你何時也這般興致了?”

“寫什麽呢?”葉笙笑著湊過去問。

“藥方。”譚辛答道,“上次我曾去給阿蘇的母親看過,她吃了我先前開的那副藥,已經漸漸有了起色,我們不日便要離開,便將這第二副藥方給寫了,到時配好藥給一並送過去,順便跟她告個別。”

葉笙笑道:“聽你這意思,倒像是要永別了一樣,可我們早晚會再回來的。”

譚辛的手卻微微一頓。說來,此番何嚐不是一場博弈呢?她根本就沒有十足的把握來麵對這次的行程。

她知道葉笙是為了讓他安心,她收起心中的顧慮,笑道:“話是如此,可阿蘇姑娘是我來江寧所認識的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總歸要同她說一聲。”

葉笙又將提拔了李莊以及讓飛羽留下的事情說了,譚辛認真聽完,手中的藥方也寫完了。

次日,當譚辛再次來到阿蘇家時,正巧見她給自己的母親按摩,這套手法還是先前譚辛交給她的,沈母覺得不錯,阿蘇便每天定時按下去了。見譚辛來訪,母女二人自是開心的,阿蘇又拉著譚辛見了自己的新嫂嫂,自沈風成親以來,這是她第一次這麽近距離地接觸這個女子,出乎意料的是,沈風的妻子性子十分豪爽,舉手投足之間盡是爽利,聞人便笑,讓人心生好感。

譚辛將昨日寫的藥方並幾包現抓的藥交給阿蘇,並悉心囑托了幾句該注意的地方,阿蘇很是不好意思,到底還是收下了。聽譚辛說要離開,這才收了笑,問道:“大概何時回來呢?”

譚辛如實道:“現在還說不清楚,最少也是半月有餘。”

阿蘇壓下心中的不舍,又問:“那流雲他們定也是要跟去的?”

譚辛點頭:“流雲要去,飛羽倒是留了下來。”

自從譚辛說了要離開的事情,阿蘇便有些意興闌珊,笑聲也不如先前那般開懷,多是勉強笑著,譚辛看出她的心思,便道:“左右還是要回來的,你也不必如此。還是說,你舍不得的是另有其人?”

被戳中了心事,阿蘇兩頰燒起紅雲,扭頭嗔道:“譚姑娘,你怎麽也越來越沒正經,盡喜歡與我開玩笑。”

譚辛笑得開懷,道:“你且等著吧,想必過不了多久,他也會來同你告別的,昨日我便見他悄悄地備著什麽,被我看見了,還惱羞成怒,想是什麽要送與旁人的東西,不還意思讓我們瞧見。”

阿蘇臉上更紅了,先前要與譚喜告別的抑鬱頓時煙消雲散。二人在屋子裏說了好一番話,阿蘇要留她吃飯,譚辛想著府裏還有事要處理,便先告別,卻未曾想到出門撞上了一個人。

譚辛忍著笑朝送自己出門的阿蘇道:“先前我說什麽來著?”

流雲自然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譚辛,自是又羞又尷尬,阿蘇更是羞得隻專心低頭看自己的腳尖去了。

“好巧啊,譚姑娘。”流雲連忙將手中的東西背到身後,幹笑道。

見阿蘇已經羞得沒邊了,譚辛便也收起打趣的心思,她意味深長地掃了流雲一眼,也不問他背後藏著的東西是為何物,應道:“是挺巧的。”

流雲傻嗬嗬地笑著,又幹巴巴地送走了譚辛,這才朝阿蘇說話,他有些緊張地將身後的東西遞給了阿蘇。阿蘇紅著臉接過,小心翼翼地捧著,像捧著一件無價珍寶。

流雲撓了撓頭道:“你,你先打開。”

阿蘇依言一點一點掀開上麵蒙著的布,隻見一塊巴掌大的木雕地躺在手心——那是個散著發髻的小人兒,然而這小人兒的眉眼卻像極了她。

流雲緊張地端詳著阿蘇的表情,期待從中看出一絲喜悅來,然而阿蘇隻是呆呆地看著,除此之外,便看不出其他情緒,流雲心中有些失望:“我手笨,除了劍之外,便什麽也拿不好,刻刀也一樣。如果你不喜歡,我再送與你別的吧。”

阿蘇急忙將那木雕護在懷裏,生怕被別人搶了去,她忙道:“我自是喜歡的!”似又覺得不夠,她又補充道,“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流雲愣了一會,笑得沒心沒肺,追問:“你當真喜歡?”

阿蘇點頭如搗蒜:“喜歡。”

流雲這才放了心,道:“你若真喜歡,那以後我再給你雕。”他想起譚辛先前來過的事,又道,“想必譚姑娘同你說過了,我們暫且要離開一陣子……”

阿蘇一掃先前的興奮,眼神也黯淡了下來,短暫的靜默之後,道:“既是暫且,那便會再回來的。”她鼓足了勇氣,笑得明媚,“那,我等你回來?”

此次是趁著用午飯的時間偷偷跑了出來,流雲也不好多做停留,依依不舍地別了阿蘇,便趕了回去。此番葉笙拉著李莊和飛羽在堂中說事,想是又在交代著什麽,流雲見狀也沒去打擾,便站在儀門旁消磨時間,不曾想那王達竟找了來。

流雲一向看王達不順眼,此番更是沒有給好臉色,王達倒是不在意他的陰陽怪氣,隻執著地等著自己的答案。見他態度如此,流雲也不好再做刁難,隻好不情願地回道:“大人帶的是個人,不是個拖油瓶,到時你可不要惹麻煩。”

麵對流雲半諷刺半敲打的話,王達照樣客氣地受了,見自己可以跟著回京,有機會給自己的家人報仇,心中自是高興,便也不在流雲這裏自討沒趣,盤算著回去收拾東西——雖然他本沒什麽東西可收拾。

流雲幹脆叼了根草,邊走邊哼哼,偶爾有幾個小衙役路過,皆笑著與他問好,流雲待一向待他們隨和,想到要離開一陣子,竟難得地一本正經地囑托他們起來,見慣了笑嘻嘻的流雲,小衙役們活像見了鬼,到底還是耐心地將他的話給記下了。流雲很滿意地拍了拍其中一個人的腦袋,再次飄飄然離去,小衙役們麵麵相覷了會兒,繼而又說說笑笑走了。

待飛羽同李莊出來,流雲已經前前後後將整個按察使司逛了三遍,見到飛羽,流雲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語氣沉重:“兄弟,我走了,你可要好好照顧自己,早飯一定要吃,晚上不要吃太撐,酒也少喝點。”

見他這麽正緊,飛羽一臉驚恐,以為流雲腦子撞壞了:“不過就幾日,你這作態,倒如生死離別一般。”

流雲不在意地揮了揮手:“這是老兄我對你的關心和懷念。”

飛羽覺得自己起了一身的疙瘩,連忙拍開流雲的身,斜睨著流雲道:“什麽懷念,會不會說話呢你。”說起回京,他麵露憂色,再三囑托流雲,“途中可千萬要保護好大人。”

流雲神經大條,尤其受不了飛羽那張鄭重其事的臉色,開玩笑道:“你究竟是不放心我,還是不放心大人?誰還敢半路攔截我們不成?”說完見飛羽神色更加凝重,隻一語不發地盯著自己,流雲用力地拍了拍飛羽的胸膛,“快將你那張老媽子臉收一收,我流雲就是赴湯蹈火,也要順利送大人回去,這下該放心了吧?”

飛羽看著流雲的沉默了半晌,才道:“我不是在說笑,當日黃鸝的話你也聽到了。”

說實話,黃鸝當日所言,流雲至今已經忘得八九不離十,自然不知道飛羽提得是哪一句,飛羽隻好重複了一遍,流雲嘴裏‘呀’了一聲,也不知究竟有沒有想起來。他的思維很簡單,左右自己都在葉笙身邊,便是有什麽風浪,都有他擋著,誰要是敢在前麵攔著,他就遇神殺神,遇佛殺佛,要是能動刀,他絕對懶地動腦——這也是飛羽擔憂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