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實哈哈大笑了一聲,以為這葉笙終於上了道,心知盤算有望,笑得一雙眼睛恨不得眯成了一條縫,隻聽他道:“江寧縱然風調雨順,財力優渥,到底還是在京城之外,再者,若無意外情況,這任期得達三年,葉世子,你也不願意在那個地方蹉跎三年罷。”見葉笙隻是看著他不說話,他又道,“你若願意,我自會替你周旋,在朝中謀一個不錯的近職,相信用不了多久,以你的實力定能大有所為,到時別說是我,想必連首輔大人都要仰你鼻息。”

“哦?”葉笙微微挑了挑眉頭,臉上看不出什麽情緒,連眉梢的那抹嘲諷都給捂得嚴嚴實實,心想這人若是再猖狂點,想必連聖上都可以拿出來說事。

傅實見他這副神情,自是以為自己的那些籌碼說動了對方,便不放過這個機會,語氣放低了許多,意有所指地對葉笙道:“葉世子,葉氏榮耀至今,可百年來卻始終是仰仗他人鼻息,難道你就沒想過有一天,將那半塊虎符也拿穩了,將葉氏門楣發揚得更加徹底嗎?”

傅實的大膽,著實狠狠地驚了葉笙,可他仍然眉梢不動,一副並不理解傅實意思的模樣:“那你倒是說說,怎麽個發揚法?”

傅實突然來拉攏自己有很多原因,一來忌憚於他查出來的消息,二來則是葉家於他而言大有好處。世人都知道葉氏每代侯爺的手上都會握著朝廷的半塊虎符,這半塊虎符連聖上都沒有權利奪取,否則便會被詬病,自皇室先祖打下這個天下開始,葉氏一脈雖便始終存於風刀戰場之上,而非立於朝廷上的暗潮洶湧,上麵也沒有心思去分心或者忌憚。而朝中涇渭分明的兩塊陣營,早就打得水深火熱,若是誰能將葉家這塊香豆腐拉到戰鼓中,肯定會壓對方一大截,先前傅實便動過這個心思,隻是宣平侯就是個鐵驢子,柴米油鹽不進,這也就罷了,誰知那老家夥偏偏和首輔相談甚歡,生生將不少牆頭草給拖了過去。

現在,他又將這個腦筋動到了葉笙的頭上。隻是現下,他的眼光可就不再局限於首輔頭上了。如今上麵那位看他不順,將他置於風口浪尖上,這後路便也定定得死死的,便是沒有葉笙手中的證據,他倒台也是遲早的事情。既然他不甘心,想要鐵打不動地繼續立足於那朝廷之上,真正要解決的,應當是那位。

人是越活越貪心,這越貪心就越大膽。恐怕傅實剛入仕從官時也沒想到自己會走到這步。

傅實也不把話說透:“男兒當誌在四方,這大周的天下,本就應該握著有誌者的手中,世子應當明白我的意思吧?”

不知這傅實盯上了葉家多久,這算盤打得,竟是要借他們家的手,保自己的命。

葉笙也不點破,隻是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哪怕心中的鄙夷和憤恨已經快要溢出,臉上仍然不動聲色:“嘶,男兒當誌在四方,傅大人這話倒是有趣,聖上要是聽到了,想必也會欣慰的吧,畢竟你可是他一手提拔出來的。”

這可真是重重地在傅實的臉上打了一巴掌,話裏藏針地罵他忘恩負義,傅實的臉皮子果然短暫地僵了僵,可片刻又將那點僅有的羞恥和良知給趕得無影無蹤,他皮笑肉不笑:“聖上明理,又不吝嗇於重用人才,若真發現遇上有能者,為了大周著想,想必也會退位讓賢的罷。”

葉笙不語,傅實不確定他是否動搖,看向他的袖間,試探性地問:“不知世子覺得老夫的話可有道理?”

葉笙卻沉吟了聲:“在下尚有一事不明。”

傅實眼角一跳,問:“請說。”

葉笙道:“你些話,你是怎麽放心說與我聽的?你就不擔心我轉眼將你供了?”

傅實並不覺這個問題有什麽難度,他眼睛裏迸發出一股意有所指的光:“難道葉世子今日過來,不是為了聽我這番話的嗎?你既選擇坐在這兒,說明咱們已經算是同路人了,至少在聖上的眼裏是的。況且你這般做,又有什麽好處呢?”他細長的眼睛瞥向他的袖間,悠悠道,“先前世子讓我表誠意,我如實地將話明說了,若你還不相信於我,想必也是另有所圖了。”

傅實將最後四個字嚼地很有風味,帶著三分玩笑和三分威脅,讓人恨不得將那張滿嘴油煙的嘴給撕了。

可葉笙到底沒有這樣做,他淡淡地掃了那張可惡嘴臉,發出一聲極為淺淡的嘲意:“傅大人威脅人的本事還真是越發的出神入化。”他瞥了瞥藏在暗處的幾道視線,不鹹不淡地道,“是不是若我今日不答應你,便出不了這門?”

傅實毫無誠意地否認:“這話可就嚴重了,非是威脅,而是商量。”

葉笙則冷笑道:“傅大人仿佛對商量這個詞有什麽誤解。”

傅實隻覺得每和這小子說一句話,自己就被氣吐一口血,可心裏卻又惦記著葉笙袖子中的證據,便隻能憋著,人家都道敢怒不敢言,可現下他卻連怒都不敢怒,還得笑嘻嘻地去伺候這個小子的情緒,當真是苦不堪言,他活了大半輩子,恐怕還真沒幾次像現在這樣憋屈。

他隻得咬碎了一口銀牙,還不肯吐出去,隻能不聲不響地咽下去,繼續捧著小子的臭腳:“世子是明白人,我剛才說得這些,心中應當有數,到時,老夫自然竭盡全力地來幫你。”

葉笙冷眼瞧著他,根本就不吃他的這套虛偽的討好,隻沉沉地道:“傅大人這是在勸我造反嗎?”

傅實沒想到葉笙會將話說得這般直白,半長的胡子顫了顫,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來接他的話了,葉笙掏出袖子裏藏著的那封信,緩緩地在傅實麵前展開,不緊不慢地道:“這上麵記錄的是關於傅大人的豐功偉績,可真是讓人大開眼界。若是呈上去,便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傅實嘴角一僵,他匆忙看向那上麵的字跡,底部還有他的指印,忍了很久的臉色終於無法風平浪靜下去了,他恨不得將拿東西直接搶了來燒掉,卻礙於葉笙陰晴不定的臉色,不敢輕舉妄動。

葉笙也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在傅實那張青白不定的臉上繼續道:“這個是能證明您通敵叛國的證據,而我剛才拿出的那封被張懷偽造的信,可以證明你參與私鹽倒賣,汲取不義之財,並殘害忠良,至人枉死,除此之外,我這兒還有證據,可以證明你當年濫殺無辜,滅數口性命,傅大人,你有幾個腦袋可以承受這些罪名?”

“你!”傅實差點噴出一口老血,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看了葉笙良久,心一橫道,氣極反笑道: “你說罷,你到底要什麽?”

“我嗎?我要的始終隻有一個。”葉笙語氣冰冷,眼睛裏更是能迸發出寒針,他沉著生意,一字一句地道:“那就是你傅實的命。”

傅實又驚又怒,‘騰’地一聲站了起來,怒拍桌子:“小子,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今天就是來消遣我的,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來人!”他話音剛落,就下了指令,那些藏於外麵的黑衣人便如鬼魅一般衝了進來,並快速地閃至葉笙的跟前,將他攔在這一方天地裏。

傅實陰惻惻地道:“要我的命?嗬,我看究竟是誰要誰的命!給我將他綁了!”他轉頭又望向王達,“還有那個也別放過!”

屋裏突然冒出這麽多黑衣人,葉笙並無意外,那王達雖力氣大了點,到底沒有真正接觸過武藝,而傅實跟前養的那群人個個行動如黑影,於他們而言,王達簡直就是個輕而易舉就能踩死的螞蟻。可他並沒有害怕,他的臉上甚至多了一股詭異的快意,他快速地從桌上順走兩根長木筷,企圖以此為武器,他目光陰沉地看著傅實,若非答應過葉笙不輕舉妄動,此刻恐怕早已衝上去了。

而那邊的葉笙隻是好整以暇地掃過那群人,卻見他們手手皆握著把泛著寒光寬刀,眼睛微微眯起,冷嘲到:“傅大人,你這是要故技重施了嗎?”

傅實氣急敗壞,見葉笙說了這句話,他微微一揚手,示意那人先別動手,發出最後的警告:“葉笙,你可要想清楚了!”

葉笙猛然將手中的茶盞擲了出去,生生將其中一個黑衣人給拍的後退一步,他沉聲道:“勞您費心,對殺父仇人不能心慈手軟這件事,我想得夠清楚了!”

見他貿然動手,傅實心知再說已無用,當即便沉了眸子,繼續發令。那群黑衣人便毫無顧忌地提刀迎上了葉笙和王達。

傅實退後幾步,負著手沉沉地瞧著那個被幾人包圍的葉笙,得意道:“我一開始便知你不對勁,早在茶裏下了毒,便是你再厲害,不出片刻,也會手腳無力,再難應付了。”說著他又裝模作樣地歎道,“葉笙,你說你若聽我的話多好,何必如此自討苦吃。”

“是嗎?”葉笙輕而易舉地便將兩個人踹倒在地,冷笑道,“勞您費心,我倒覺得你應該好好管理自己的手下了,連藥都能買錯,還指望能做什麽?”他奮力將一人踩在腳下,輕蔑道,“指望殺了我嗎?”

傅實愣了一瞬隨即明白過來,葉笙這是沒有中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