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他也領教過這人的厲害,自是不敢小覷,先前之所以不用擔心治不了他,底氣全都算在那茶中的藥裏了,如今聽了葉笙這話,傅實隻覺得自己仿佛遭了雷擊。他那雙渾濁的眼裏頓時多了不安和微微的懼意,他有些語無倫次地叫道:“你們給我上!隻要拿下這個人,自有大賞,若是拿不下,就去見閻王吧!”說著,似乎覺得不夠,傅實又將留著保護自己的兩個人也推了過去,勢要拿住葉笙。

而那邊王達被跟在葉笙身後,並不鋒利的長筷子顯然不夠用,三兩下便被一個刺客的劍還斬斷了,可他卻並不害怕,滿腔的仇意將他變得堅定起來,他的眼裏隻剩才傅實那張陰惻惻的臉,葉笙應付這幾個人得心應手,三兩下便將那幾人逼退至後,而王達也被他護在身後。

看著自己的手下已經倒地不起的,傅實的臉這下是真的有些白了,他震驚於葉笙的實力,他明明記得上次他派出去的人不是這麽說的!不是說他當時還中了劍嗎?

容不得傅實再多想,見自己的人馬漸漸少了,眼看局勢不妙,他當即就決定先逃。

可王達哪裏願意任他逃,當即就從地上撿起一把寬刀,打算一刀了結了他。平時再厲害,可說到底,那傅實不過隻是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骨頭,見到王達這樣魁梧的男子來砍自己,當即就嚇得一死,再不敢多做耽擱,屁滾尿流地往門處奔去。可當退至門邊,他的臉色變得更加慘白了,活像見了惡鬼,他顫顫巍巍地道:“聖、聖……”

他哆嗦了半天都沒有將話說完整,臉上終於閃過恐懼。

彼時大周君主謝準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地流露出憤怒和陰狠,他的聲音裏有一股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傅實,這麽些年,你可真沒辜負我的提拔啊!”

傅實腿腳一軟,差點站不住,心想也不知道這位到底是何時到的,更不知道他先前那番話到底被聽過去沒有,他心中七上八下,隻覺前有豺狼後有惡虎,進退兩難。

見這一變故,葉笙那邊的打鬥也很有默契地停了,他將王達拉了回來,示意他不要再輕舉妄動。而那群黑衣人則是震驚地瞧著這個突然出現的人,又見自家主子在那兒打著哆嗦,不知是該將這刀放下還是該抬起,也是一副進退兩難的境地。

傅實心知今日遇上了劫難,震驚和害怕之餘,兩隻眼睛飛快地轉動,企圖

為自己找個合適的理由,腦袋裏飛速地轉了片刻,他突然指著葉笙道:“聖上來的正好,葉笙這小子包藏禍心,欲做危害朝廷和陛下之事,方才他斥他膽大妄為,他竟與我手下的人大打出手,聖上明鑒,此人罪不可赦啊!”

謝準像看猴子一樣看著他,直到他控告完,才陰晴不定地問:“哦?包藏禍心?我方才聽著,怎麽好像是你包藏禍心?”他掃了眼屋中的人,語氣一下子沉了下來,“暗養刺客,不分青紅皂白就在這裏大打出手,竟還出言挑唆人造反,傅實,你到底向誰借的膽子?”

傅實一下子跪在地上,腿腳哆哆嗦嗦,仍不放棄為自己辯駁:“小的萬不敢對聖上不敬!”

“那你的意思是,方才朕聽錯了?”謝準將屋子裏的人一一掃過,咬牙切齒地怒道:“通敵叛國,殘害忠良,傅實啊傅實,你的本事可是越發的大了!”話畢,他便揚聲道,“來人,將這個包藏禍心,意欲造反的不赦賊子給帶回去審問!”

見此,傅實冷汗連連,心知道這事不好打發,自己必死無疑了,幹脆心一橫,也不知從哪裏卯起的力氣,猛地撲向那個正居高臨下看著自己的人,一雙枯手掐向那人的脖子,惡狠狠地威脅道:“誰敢過來,我便掐死他!”

而那群衣人見自家主子這樣,竟也愣在了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隨著謝準一同過來的還有謝昀懷並幾個從宮中帶來的侍衛,見傅實突然發難,皆不敢輕舉妄動,謝昀懷驚叫道:“你這老匹夫,這是在做什麽?!”

傅實沉鬱著一張臉,威脅道:“別過來,過來我便弄死他!”

謝準的臉被掐地發紅,艱難地質問道:“傅實,你這是要弑君嗎?”

“你休要多言,否則——”他倉惶地將目光在屋子裏掃了一圈,卻沒有發現什麽值得威脅的東西,隻能破罐子破摔地道:“否則我便拉著你一起死!”

傅實到底是一介書生,能有什麽威脅力,可在他手上的人卻是一國君主,對手再弱,也不敢再那君主的性命開玩笑,故而那些侍衛也不敢輕舉妄動。然而傅實卻神色淩亂,臉上強留著的狠意實則不堪一擊,連那隻掐著謝準的手正在隱隱發抖。

“退後,都退後!”他神色淩亂地命令,對那群已經傻了的黑衣人吼道,“還不快掩護我離開!”黑衣人這才猶豫地麵麵相覷了會兒,顯然是在糾結著麵對這樣的場合要不要再聽他的話。

“都聾了嗎?”見他們不動,傅實又驚又怒。

“想得到倒美!”葉笙沉沉的聲音自比遠處席來,仿佛夾著一股冷風,直往傅實那張猙獰而又倉惶的門風裏鑽,他尚且沒來得及反應,隻覺手上傳來一陣劇痛,繼而他便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簌簌地往地上滑去了,自始至終,他都沒看見那人究竟是怎麽出手的。

謝昀懷當即衝上前扶起謝準,而傅實尤不死心,連滾帶爬地就要往外溜,卻被那些侍衛先行扣住,再動彈不得,餘下的黑衣人也皆被拿下。

待一切塵埃落定,葉笙才對藏著謝昀懷身後的一個小侍衛揚了揚嘴角,那小侍衛朝他走了過來,竟然喬裝混進來的譚辛。

葉笙將她的手握在手心裏:“可看見了?”

譚辛點頭,她承認,剛才那一刻她絕對是快意的,他一點都不同情那個人。

方才,他親眼看見了那個名為傅實的人,看到了他匍匐在地被人押走的模樣,看到他終於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了代價,一朝在雲端,一朝在泥地,現下恐怕他連泥地都待不了,那麽多冤魂在側,他哪裏還能入土為安呢?

她的心裏有些恍惚,想起父親冰冷而又不甘的屍體,想起世人對他得怒罵,想起幾個月前自己曾獨下江寧……仿佛曾經的一切都和剛才的那幅場景重合,過去數月的焦慮好像即刻都得到了安放,可是此時此刻她並不如想象中那般喜悅,她很難過。

因為無論如何,他的父親再也不會回來了,他已經飽含憤恨地離開了這個世界,誰都救不了他。

見譚辛出神,葉笙忍不住緊了緊她的手:“都結束了。”

手中的溫度將譚辛拉回來現實,她茫然的眼神頓時清明起來,可是眼底卻藏著一股莫名的酸澀,不知是對葉笙的,還是對自己的。

“結束了……”她輕聲道,語氣近乎呢喃,可除夕之外,便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謝昀懷見自己被忽視的幹幹淨淨,又見兩人這副模樣,隻感覺一陣牙酸,他走到葉笙身邊,拍了拍他的肩,提醒道:“你倆這是幹嘛呢?小心明天京城裏就傳出你這奇怪的癖好,到時候話本子又得一堆接著一堆,那些小姑娘便沒有時間來仰慕我了。”

譚辛這才恍惚地從葉笙手中掙脫開來,臉上微微一紅。

是了,她現在穿的可是侍衛的衣服,若是被人看到,豈不真的意味葉笙有那什麽癖好?她不自然地幹咳了一聲。

葉笙給了謝昀懷一個白眼,然而謝昀懷卻一點都不在意,他繼續道:“既然這事了了,那就好好準備姑母的大壽吧,阿笙,你可想到要送什麽給你母親?你若是想得到,也順便幫我想想吧,我這兒沒主意。”

“沒有。”葉笙才不管他剛才的什麽話本子,二話不說又牽著譚辛的手,率先走了。

謝昀懷追上去發問:“你該不會還沒有準備吧?”

葉笙停下來看他,提醒道:“聖上已經回宮,你少在這裏逗留,小心他回去發問你。”

謝昀懷想想也對,摸了摸鼻子,用扇子狠狠地敲了一下也葉笙的腦袋,這才匆匆離開。

想起謝昀懷剛才的話,譚辛抬頭看向葉笙,這才道:“時辰尚早,要不我們去給公主挑個生辰禮物吧。”說罷,他也不管葉笙是不是答應,當即就拉著他去了市集。

想起孤高的端陽公主,譚辛道:“我覺得公主是個很有個性的人,她一定不會喜歡那些被人捧在手心裏的奇珍異寶,且先想想,她平常什麽,或者說什麽東西對她有著別樣的意義。”譚辛問葉笙。

葉笙默了一瞬,他是真的將譚辛剛才的問題放到心上品了品,卻並沒有得到多好的答案,他搖頭道:“我與母親相處的並不久,她又很少與我交談,若說是奇珍異寶,她好似是真的不太喜歡,可若是說她鍾意什麽,我暫且是真的沒有主意。”

聽了葉笙方才那番話,譚辛隻覺得心中一陣空悶,依她這些天看來,葉笙和端陽公主的關係好像是真的不算好,至少同住在府中,兩人並不怎麽見麵,可她又打心裏瞧著,這端陽公主又是疼自己的兒子的,就說今天,當葉笙離府去應傅實的約的時候,她一個人在院子裏站了好,那眼神裏的擔憂不像假的,既然如此,可是他們又為何會以這種方式相處呢?譚辛想了想,可能是這兩個人都是副倔性子,誰也不願意低一下頭吧,他們隻是以這種獨特而又笨拙的方式來表達自己對對方的好意罷了。

她瞧著葉笙那副為難的神情,剛準備提醒,葉笙卻突然豁然開朗地拉著她往前走,隻聽他邊走邊道:“我想起來了!”

兩人在外麵轉了一圈,臨近府門時,最後一縷夕陽陡然沉入地底,他們相視而笑,仿佛看到了初次相遇的時候也是這般對立的,那時的他們還劍拔弩張,對峙的不亦樂乎,沒想到現在卻成了最願意親近的人,不得不承認,這可這是一件有趣的事。

傅實的事情很快便傳遍了大街小巷,在京城中掀起一場大風浪,一部分以傅實為首的人也受到了牽連,謝準一怒之下,將傅實等人送到大理寺嚴查審問,就此,他曾做過的事也被一條條地列在了卷宗之上,成了人生中的敗筆,留千古罵名。朝中局勢立馬翻轉過來,走的走,貶的貶,有人歡喜有人憂。

暫且不論這些國家事,自傅實的罪名落實之後,有王達和黃鸝等人的作證,譚旬那‘莫須有’的罪名終於化開。

在京城逗留了一陣,處理好端陽公主的壽宴之後,葉笙也隻得收拾行李,帶著流雲繼續南下,去那個需要他的城池,與此同時,譚辛終於可以載著這個好消息回到故鄉,讓那個長眠地下的人得到安息。

葉笙臨走之時,謝昀懷親自來送他,依舊是那副言笑晏晏的模樣,這下兩人都沒有再冷言冷語,而是認真的道了場別。臨走之前,葉笙踏上甲板,對著岸邊的身影喊道:“大哥,保重。”

謝昀懷目送著那隻漸漸遠去的船,輕聲道:“保重。”

譚辛看著已經消失在眼前的京城,走馬觀花似地想起了這些天遇到的人和事,看著已經變成了一個點的謝昀懷,再看著這滔滔江水,覺得自己仿佛做了一場驚心動魄的大夢,那些過去,無論是感動的還是贈惡的,此刻都成了一戳就破的倒影,而那些匆匆在他身邊走過的人,也仿佛成了一場鏡花水月,而今,她便要踏上另一個征程,繼續往前走。

江風吹在身上涼涼的,可是譚辛卻覺得舒爽極了,一股久違的輕鬆和豁達從她胸中漾開,看著岸邊仿佛行走的風景,她不禁感歎山川之大,水之開闊。

肩上陡然一沉,她的身上多了一件外衣,葉笙俊朗的身影立於她身側,道:“我先陪你一起去杭城。”

譚辛回眸淺笑:“好。”她頓了頓又道,“那以後,我再陪你去江寧。”

“好。”

葉笙的聲音在江風裏飄**,仿佛一股清涼的溪流湧進了她的眉間,將過去那些迷茫而又焦慮的人生給衝地幹幹淨淨。

人生不過百餘爾,最大的慰藉,大概是守得一人共白首。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