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德癱軟在地,爛泥一般。

並非外力將他擊倒。

壓垮他的,是他自己的認知、信仰與一生引以為傲的風骨。

就在剛才陣圖烙入他身體的那個瞬間。

他看到了。

那張圖中蘊藏著一股無上大道,其玄奧已然超脫此世。

那是一種截然不同的法則,竟是以人心為磚瓦,欲望作梁柱,用信仰來奠基的……

造物之法!

他畢生信奉的綱常倫理與聖人教誨,此刻在那張圖麵前竟顯得脆弱如紙。

不,說它像紙都是抬舉了。

不過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過去,他總以為自己反抗的是一個瘋子,一個妖人。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

自己所反抗的,原來是天。

不,是比天更高遠的存在。

他想死。

但他旋即發現,自己連死的資格都已失去。

因為他的命,已經同那座大陣,同這場他眼中最邪惡的祭祀,徹底捆綁在了一處。

陣在,他在。

陣毀,他亡。

並且是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的那種消亡。

絕望。

無邊無際的絕望如潮水般將他徹底淹沒。

楊重甚至沒有再看他一眼。

這老頭已經徹底廢了。

或者說,變成了一個最完美的提線木偶。

他僅存的價值,就是用那張聞名天下的嘴,為這場大祭唱一出最華麗的讚歌。

楊重的目光掃過另外三位老臣,他們同樣臉色煞白,噤若寒蟬。

魯興低著頭,雙手還在微微發抖,眼神裏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技術信徒得見神跡的狂熱。

司馬遷雙目緊閉,嘴唇翕動,像在推演天機,又像在卜算自己的命運,臉色青白交加。

錢謙跪伏於地,頭埋得極低,但微微聳動的肩膀卻暴露了他內心的極度亢奮。

很好。

所有的工具都已就位。

恐懼,渴望,還有貪婪。

這三種情緒無疑是世上最高效的驅動力。

“都起來吧。”

楊重的聲音很輕。

“記住你們的任務。”

“三年。”

“我隻給你們三年。”

“三年之後,我要讓那座大陣覆蓋這個世界的每個角落。”

“現在,退下吧。”

四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逃出了大殿。

他們需要時間消化剛才發生的一切。

也需要時間,為自己重新選擇一條活路。

殿內隻剩下楊重、李清婉和張清源。

李清婉望著那四人失魂落魄的背影,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能說出話來。

她明白,從今天起,這個朝堂再也不是她熟悉的那個了。

那些所謂的國之棟梁,已經徹底淪為楊重手裏的工具。

而自己這個女皇,又何嚐不是呢?

一股悲哀忽然湧上她的心頭。

“覺得我太殘忍?”

楊重的聲音忽然在她耳邊響起。

李清婉身體一顫,不敢抬頭。

“不,我隻是……”

“你隻是覺得,我把他們當成了牲口。”

楊重笑了笑。

“可若我不把他們當牲口,那隻維度蛀蟲就會把我們都當成牲口。”

“甚至連牲口都不如。”

“在絕對的生存麵前,任何體麵都是奢侈品。”

“你身為帝王,應該比我更懂這個道理。”

李清婉沉默了。

是的,她懂。

所謂帝王之術,本就是駕馭人心,平衡利益。

說到底,與牧羊並無區別。

隻是楊重的手段,比她見過的任何帝王都更直接,更加……

**。

他根本不屑於玩弄權謀製衡。

他選擇直接掀了桌子。

然後指著一地狼藉告訴你,從今往後,我就是規矩。

這種感覺,讓她感到恐懼,卻又……

莫名地感到一絲心安。

因為她再也不用猜了。

不必再去揣測那些臣子話語裏藏著的機鋒,笑容裏藏著的刀。

一切都變得簡單起來。

要麽服從,要麽死。

“清源。”

楊重的目光落到張清源身上。

“那四個人隻是執行者。”

“但計劃要推行下去,最大的阻力並不會來自他們。”

“而是來自那些,自作聰明的家夥。”

張清源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

“先生是指……軍方?”

“沒錯。”

楊重點了點頭。

“魯興他們頂多算是技術官僚,或許有些風骨,但在絕對的力量麵前,那點風骨一文不值。”

“但軍方不同。”

“他們手裏有刀。”

“還有幾十萬跟著他們出生入死,隻認將令不認皇命的驕兵悍將。”

“他們會覺得我的計劃勞民傷財,動搖國本。”

“會覺得隻有他們手裏的刀,才是保家衛國的唯一依仗。”

“這些人會來找你,找李清婉,甚至……會來找我。”

“他們會試圖用那套所謂‘大局為重’的邏輯,來逼我們停下。”

楊重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而這,也正是我們徹底收服他們的最好機會。”

“我需要你提前布下一張網。”

“一張專門用來對付這些自以為是功臣的網。”

“我要讓他們明白。”

“在這個新時代,刀,才是最沒用的東西。”

張清源的身體微微一震。

他瞬間明白了楊重的意思。

這是要對軍方開刀了!

而且並非簡單的敲打。

而是要從根子上,徹底打斷他們的脊梁!

讓他們從一群手握利刃的狼,變成一群聽話的狗!

“臣,明白。”

張清源躬身領命。

他的眼中沒有絲毫同情與不忍。

隻有冰冷的執行。

因為他知道,任何阻礙楊重計劃的人,都是這個世界的敵人。

而對於敵人,他從不手軟。

……

三天後。

一場由工部、戶部、欽天監三大部聯合發起,名為“引星造河”的超級工程正式啟動。

整個大武王朝如同一台按下啟動鍵的巨大機器,開始瘋狂運轉!

無數圖紙從工部流水般發往全國各地。

無數民夫被征召起來,開山、斷流、挖渠、築基。

無數錢糧通過戶部新建立的“功德票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整個王朝內部流轉。

欽天監的觀星台上,司馬遷和他那三百名弟子不眠不休,日夜推演校對著每個陣法節點的細微偏差。

整個天下都因為這個工程,陷入一種狂熱到癲狂的狀態!

然而,與此相對的。

是軍方的死寂。